第91章 天燈

錦衣衛們惶惶收刀,分列兩側躬身抱拳:「屬下知錯!」

寇凜沒功夫搭理他們,徑自入內。不好直接往後宅闖,疾步前往正廳,吩咐段小江:「去請賀蘭夫人過來,讓她單獨過來。再戒嚴整個賀蘭府,本官不許有任何風吹草動傳出去。」

段小江不明所以,但見他的神態,知道茲事體大,不敢耽誤立刻照辦。

寇凜獨自坐在廳內上首,肌肉緊繃著,如個雕塑般僵硬,內心忐忑不安,時不時望向門口。

終於,段小江入內:「大人,賀蘭夫人請來了。」

寇凜不自覺站起身:「快請。」

只見走進廳中來的婦人四十幾歲模樣,保養極好,雖掩不住眼角的魚尾紋,但兩頰豐腴紅潤,風韻猶存,可以看出她年輕時過人的美貌。

二十年不見,她與記憶中的模樣有相似,也有差距,儘管寇凜離開她時已有七、八歲,印象十分深刻,應是姐姐,但還是不敢輕易確認。

直到賀蘭夫人走上前來,先請安喊了一聲「大人」,隨後紅了眼眶,又道:「阿凜,姐姐可算見著你了。」

寇凜心口一跳,是他姐姐寇璇,沒錯了。

一瞬也有些哽咽,找了這麼久的人,找的他已在心裡漸漸放棄,快要承認她已經死了,她卻猝不及防的出現在自己面前。

寇凜深深一個呼吸,反而重新落座,語氣也帶著幾分淡淡的疏離:「我找你不容易,你找我卻是簡單,為何直到現在才肯露面?若不是賀蘭家鬧出禍事,你打算至死也不見我?」

寇璇聽他語氣不善,攥著帕子的手緊了又緊,垂首不語。

寇凜見她侷促,忍不住放緩了態度:「姐,坐下說話。」

他這一聲「姐」,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寇璇再抬頭時,豆大的淚珠從眼眶子裡掉了出來,忙掏出帕子擦了擦,坐去了一邊。

她情緒不穩,寇凜也沒有說話,看罷她的臉,再細看她拿著帕子拭淚的手。連手部的皮膚都一樣白淨細緻,這是十指不沾陽春水許多年,才能養出來的手。

「不是我不願去找你。」寇璇嘆了一口氣,「當年將你丟了之後,我四處去尋你……」

她這話,等同是說當年賣掉他的人並不是她。

寇凜沒有插嘴,也不詢問那個蜀地小商人,安安靜靜聽著她解釋:「我一路找來洛陽,一病不起,險些喪命於此,被這裡的善堂所救,認識了賀蘭哲。他與我投緣,那些年天下大亂,流民遍地,他便為我擬個假身份,接我進門做了個妾。過了幾年,他原配病死,商人家也沒那麼多規矩,便將我扶正……如此安穩過了許多年,你姐夫告訴我,京裡新上任了一位錦衣衛指揮使,和我要他私底下尋的弟弟名字年齡都相符,只不過此人是個奸佞,陷害忠良,心狠手辣……」

話音停住,寇璇瞧了他面色無恙,才敢繼續說,「我只養你區區幾年,甚至不知你是否還記得我,會不會將我這個姐姐當成你過往的汙點,哪裡敢去與你這一手遮天的權臣相認?若我孤身一人便罷了,怕連累了賀蘭家……」

果然是為自己的名聲所累麼,寇凜自嘲一笑:「那現在為何又敢認了?」

寇璇道:「這些年來,我和你姐夫一直都在暗中關注著你的一舉一動,分析你的所作所為。你姐夫說,你行事雖沒有章法,異常極端,卻並不似外間傳聞的奸邪……正好你姐夫始終為了十年前金礦一事耿耿於懷,寢食難安,便想借著天影將你引來,一是摸不準你會不會管,二是怕主動檢舉會遭來京中權貴報復,唯有使用計策……」

寇凜板起臉打斷她:「他這樣濫殺無辜的計策,你也同意?」

「並不算濫殺無辜。」寇璇解釋道,「那縣令家的公子是個色胚子,仗著有個做貴妃的遠房姑母,欺負過不少姑娘的清白,還將府裡兩個丫頭逼的投了井,死的冤枉麼?」

寇凜皺了皺眉:「那知府家被燒死的兒子呢?」

寇璇道:「陶公子瞧著是位謙謙君子,才名遠播,贏得不少讚譽。但那些令他聲名大噪的詩文,皆是一個寒門學子代筆,後來那代筆之人家中突生大火,連人帶書燒的渣也不剩……」

寇凜不由想起柳言白在南市擺攤算命時,那陶公子去卜了一卦問前程,柳言白出了個對子給他對,直言他科舉無望。

單憑一個對子,柳言白就敢如此斷定,可見此人確實沒有才華。

寇璇再道:「至於範揚被推下湖的小女兒,並不是你姐夫授意的,而是秋雲那丫頭自己想要藉機報仇,畢竟範揚也是當年案子的主使,害的她家破人亡。」

寇凜沒有接話。

她問:「你不信我?」

他忙道:「自然相信,賀蘭……姐夫的確是個善心正派之人。」頓了頓,「放心吧,我不會再追究此事,等會兒便放他回來。」

寇璇總算是鬆了口氣。

寇凜想起來問:「賀蘭茵是姐夫原配所出吧?」

她點點頭:「我早前身體熬壞了,調養了許多年才得了個孩子,只後面一個年紀小的是你親外甥,其他都是原配所生。不過多半是我養大的,我將他們視為己出,他們對我也不錯,尤其是阿茵,與我十分親近。」

寇凜想也如此:「那也不該讓她來找我脫衣獻身吧?」

「我想試試她是不是真的對你有意。」寇璇沉思道,「若不是對你有意,她是不會順從我的建議去求你的。」

「試試?」寇凜陰沉著臉,半點兒也笑不出來,「姐姐就不怕我一時認不出那墜子,真要了她?」

寇璇反而笑道:「那便收了作妾,正好。」

寇凜難以置信:「姐,她雖不是你親生的,名義上卻是你的女兒,我的外甥女,你是怎樣想的?」

「因為你我並不能相認,不敢讓人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寇璇無奈道,「往後我們若要走動,需得有個理由。正好阿茵喜歡你,你收了去,這便是一個絕佳的理由。」

「為何不能相認?」寇凜迷惑不解,「我不敢大肆聲張的尋你,是怕仇家先我一步找到你,如今我有能力護你周全,怕什麼?」

寇璇苦笑一聲:「可我頂著你姐夫給我的假身份過了這麼多年,你我若是相認,旁人就會知道我從前是個妓女,你讓賀蘭世家的臉往哪裡擱?」

寇凜怔了怔,啞口無言。

他是不在乎什麼名聲,但旁人在乎。賀蘭世家雖是商戶,也是要臉面的。

寇璇小心打量著寇凜的神色,道:「阿凜,姐姐也算閱人無數,遇到你姐夫實在不容易,大抵是耗盡了一輩子的運氣……難得他不嫌棄我的過去,以我這樣的身份,莫說入這洛陽首富的宅邸成為主母,便是普通的富家商戶,做妾也是遠遠不夠格的……」

寇凜心裡堵的慌,卻也不能不尊重她的意見:「我明白了,不說出去就是。往後賀蘭家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定為你報這個恩。」

寇璇小心翼翼:「可得有個理由,咱們往後才好來往。」

說來說去,又說到了賀蘭茵頭上,寇凜愈發心煩,聲音厲了幾分:「將賀蘭茵塞給我究竟是你的意思,還是賀蘭哲的意思?是你想借此與我多親近,還是賀蘭哲想借我的勢力,從洛陽首富坐上北六省商會同盟盟主的位置?」

寇璇被嚇的微微一個瑟縮。

寇凜閉了閉眼睛,又放軟了語氣:「姐,你若提早與我相認三個月,讓我娶賀蘭茵為妻都行,可我如今已有家室,遲了。」

寇璇倒是不懂了:「男人三妻四妾豈不正常?何況以你如今的地位……」

寇凜擺擺手:「金子多多益善,女人一個就夠了,多了煩。」

「煩?」寇璇疑惑的看著他,先前得知他一直也沒娶妻,還擔心他是不是有什麼毛病,「是入贅的緣故?我以為你只是想要抬高出身,難不成以你的權勢,還得看楚家的臉色?」

「我入贅到楚家沒有任何閒雜理由,只因為我喜歡楚家小姐,想與她做個伴兒。」寇凜不得不解釋,「至於入贅,對我而言無非是住在哪裡,我一個孤家寡人,謠謠腿不方便,入贅更合適一些。」

寇璇試探著問:「聽阿茵說,你那位夫人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美人兒。」

「比她更好看的,我也不是沒見過。」譬如宮中妃嬪,以及十幾歲時的宋嫣涼,寇凜在心裡想著,「稍後領來給你見一見,你就知道她的溫柔嫻靜和善解人意,世間少有。」

「若真是善解人意,就不會在乎丈夫納妾。」寇璇有些不屑一顧。

寇凜沉默了半響,看向她的目光逐漸深邃起來:「我記得小時候,是你常常唸叨可憐女子多痴情,可恨男子皆薄倖,教我長大之後莫做負心人,你都忘了?」

寇璇一瞬愣住。

姐弟倆聊了一整夜,天亮之前寇凜出了賀蘭府,在一眾錦衣衛的注目下,心情複雜的回頭看了一眼。

隨後翻身上馬,速度緩慢的回到百戶所。

進入淨房,衣飾整齊的賀蘭茵如他吩咐的一般,在原地待著不動。

寇凜將那條魚形吊墜扔給她,道:「收好。」

賀蘭茵注意到他神態變化,一夜過去,與先前判若兩人,尤其是看向自己的目光,不再是冷淡嘲諷,反而多了幾分……溫和?

「大人?」

「本官已與你母親談妥了價錢。你去將你爹接走吧。」

賀蘭茵驚喜意外,提著吊墜,探究道:「大人認識家母?」

寇凜微搖頭:「你回去問你母親。」

賀蘭茵見他不願多說,生怕再觸怒他,準備走時,又被他喊住:「賀蘭大小姐。」

她駐足回頭:「大人還有何吩咐?」

寇凜正色道:「本官絕非你的良人,還望你提早收心,以免往後傷心難過,以及……自取其辱。」

楚謠從小河那裡聽聞寇凜扔下賀蘭茵出了府,一夜也沒有回來,她躺在床上同樣一夜沒睡。

天將亮時,寇凜終於回來,她立刻從床上坐起身。

寇凜已是極小聲:「我吵到你了?」再瞧她面有倦容,皺眉道,「一夜沒睡?」

「你去哪裡了?」楚謠不悅,「洗個澡洗一夜?也不派人告訴一聲?」

「我的錯。」出門太急,寇凜確實疏忽了,走過去床邊坐下,「往後遇到這種情況,你可以派個暗衛來尋我。」

「問了,聽說是有女人投懷送抱。」楚謠直直看進他眼底去,她是相信他的,但他今夜的舉動,以及現在的神態都極為反常,令她不安。

寇凜真以為是她問出來的,並不懷疑小河有膽子主動出賣他:「那你就該知道,我晾著她獨自出門去了。」

楚謠繼續問:「去哪兒了?」

「你瞧瞧,我剛和人誇過你善解人意,怎麼一轉臉就成醋罈子了?」寇凜颳了下她的鼻尖,笑著道,「消消氣,我是去找我姐姐了。」

楚謠睜大眼睛:「找到了?」

「嗯。」寇凜講了講經過,賀蘭茵脫衣這事兒也沒瞞著。

只除了他姐姐想讓他納妾。

即使他不說,楚謠也覺著頗有古怪,但並未執著於這一處,只為寇凜終於與親人重逢感到開心。可見他毫無喜色,眉宇間反而露出疲憊,她不禁提心吊膽:「怎麼了?」

「我姐姐有事瞞著我。」寇凜直言不諱,「她很怕與我相認,不只是怕給賀蘭家丟臉。」

「怎麼說?」

「如她所言,以她當時二十好幾的年紀和來路不明的身份,賀蘭哲給她個新身份,輕易就讓她進了府。若賀蘭哲已是家主,亂世中完全行得通。但直到我姐姐被扶正,上一代家主都還活著,以賀蘭世家的家風,老爺子竟然同意?」

楚謠順著他話想:「你的意思是,老家主或許認識你姐姐,不,是認識你們寇家?」

寇凜頷首:「我詢問她我們祖籍何處,父母是誰。她說我們祖籍浙江台州府,具體哪裡不清楚,爹孃跑江湖賣藝居無定所,在我一歲那年死於饑荒。可我印象中,我姐姐寫得一手好字,應沒少讀書,跑江湖賣藝的人家哪裡供的起女兒讀書?」

這倒是,窮苦人家裡連男丁唸書的都不多。楚謠問:「那你沒有提出質疑麼?」

「沒有,她不想說,一定有她的理由。她肯見我,我已是很知足了。」說著,他脫鞋上了床,攬著她躺下,「瞧你這睏倦的模樣,先睡吧,我也乏了。」

……

兩人睡到晌午起床,是被楚簫給吵醒的。

寇凜不准他進房,他就在窗外嚷嚷:「大人,聽說咱們要去福建?!」

語氣聽著興奮極了,寇凜邊穿長衫邊在心裡哂笑,你小子就樂吧,等去了福建看你怎麼哭。

楚謠拾掇妥當,將窗子開啟:「是去找神醫給我治腿,那裡頗危險,若不然你先回京?」

「你開什麼玩笑?」楚簫轉身朝院外走,準備出去採買些書籍路上看,省的山高路遠不走城市買不到,想到什麼又轉頭,「對了阿謠,明兒個除夕,洛河畔有祈天燈會,你要不要換身男裝一起出門轉轉?」

楚謠微訝:「不是初一麼?」

祈天燈就是孔明燈,京城裡大年初一晚上,百姓們便會在指定的區域內放出寫了心願的祈天燈,向天祈福。

楚簫道:「各地風俗不同,洛陽這裡是除夕,袁少謹已經出門買篾條、綿紙和松脂去了。」

楚謠稀罕道:「怎麼,你們要親手做燈?」

楚簫好笑:「我們哪裡會,是老師做。」

楚謠眼睛一亮:「求求老師幫我也做一盞。」

「怎麼,祈天燈買不來?」寇凜原本無意插嘴他們兄妹說話,聽到這裡黑了臉,「京城祈天燈會,到處是擺攤賣燈的。」

楚謠扭頭看他:「可是親手做的會比較靈驗。」

寇凜嗤笑:「又不是自己親手做,商販做的和柳言白做有什麼不同?」

楚謠眨了眨眼:「有區別。」

「區別在哪裡?」

「省錢。」

咦,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