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言白反問:「我為何要拆穿呢?」
楚謠輕輕一聲嘆息:「國子監從不收女弟子……」
柳言白指門:「你方才進門前,不是還問過我何時開始拘泥於禮教?如今與我孤男寡女獨處一室,還問這個問題,有何意義?」
楚謠低頭沉默許久,柳言白也沒有繼續說話。
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她起身告辭:「天色不早了,今日變故叢生,人人皆疲,不打擾老師休息了。」
「嗯。」柳言白也不留,起身送客。
楚謠站起身時,頗有些不勝酒力一般,身體一個趔趄,險些要摔倒。
柳言白連忙扶住她:「夫人小心。」
她站穩後,他鬆開手。她又道了一聲「多謝」。
柳言白送她出門。闔上門後,他站在門後半響沒動。她是在試探他,試探他是不是喜歡她。
不知是她自己的意思,還是寇凜的意思。
這廂寇凜前去賀蘭府,除了暗衛之外,身邊還跟著十幾個當地錦衣衛。
阮霽見到他回來,羞愧難當:「寇指揮使,下官……」
「你收拾東西過去百戶所吧。」寇凜見他沒有離開洛陽,一直留在賀蘭府同生共死,已是高看他幾眼了,難得和顏悅色,「此事還沒完,咱們估摸著得留在洛陽過年了。」
「是。」阮霽見他不惱,鬆了口氣。同時他已聽說王府內的異變,更是對寇凜佩服的五體投地。
寇凜回到房間裡後,先去床邊看一眼楚謠,見她安然無恙才去收拾兩人的隨身物品。
楚簫和袁少謹的物品,由段小江去收拾。
門外錦衣衛忽然道:「大人,賀蘭茵求見。」
寇凜正在收拾案臺上的監察札記,頭也不抬:「神都衛怎麼回事?被軟禁的人還能在府中四處走?攆回去!」
「是!」
然而賀蘭茵卻憑藉武功打進院中來:「寇指揮使,民女跪求一見!」
寇凜微皺眉,推開窗子,見她持著劍殺氣騰騰的模樣:「大小姐這是跪求?」
賀蘭茵立刻丟開手裡的劍,噗通朝著視窗跪下。
錦衣衛的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寇凜擺擺手,示意他們收刀退去一邊。
賀蘭茵傲氣全無,眉宇盡顯哀慼:「寇指揮使,洛王謀反,家父是否真的參與了?」
寇凜在案臺後坐下來,鋪平紙:「調查階段,不便透露。」
賀蘭茵泫然欲泣:「家父絕對不可能謀反,還望您明察!」
寇凜提筆沾墨,不鹹不淡地道:「每一個抓回來審問的犯人,都喊著他們是冤枉的。賀蘭大小姐,你年紀尚輕,又從小在自在門學藝,你父親在洛陽城內的所作所為,你未必瞭解。」
賀蘭茵搖頭:「家父自小讓我們謹記,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怎麼可能會去謀反呢?」
寇凜斟酌著密信該如何寫:「多說無益,本官若是查明賀蘭老爺不曾參與謀反,自然就放回來了,請回吧。」
賀蘭茵低聲道:「寇指揮使,您要多少金子才肯放人?」
寇凜筆下不停,面色亦是不變;「送客。」
賀蘭茵咬著下唇:「大人,您究竟要什麼?要什麼都可以……」
「送客!」
「賀蘭大小姐請回!」
賀蘭茵拳頭一攥,只能起身離去。
等外頭靜下來以後,寇凜起身將窗子闔上,轉頭道:「醒的挺快。」
楚謠坐起身,活動一下筋骨。
寇凜趕緊又問:「你去見過柳言白了?」
「見過了。」楚謠將兩人對話說了一遍,「其實想想也是,老師那麼聰明……」
寇凜沉吟不語。
「而且老師與我相處間進退有據,不遠不近,不覺得他對我有哪裡特殊。」楚謠覺著若真按照寇凜的猜測,他與天影有關,暴露之後,她摔倒時,他該儘量避嫌才對。可他並無任何區別,依然十分關切,宛如長者對晚輩的愛護。
「你才說過,他那麼聰明……」寇凜喃喃自語,沒在繼續針對這個問題,轉身繼續寫密信。
眼下還有一大堆事情需要處理,譬如送來七個木偶的幕後兇手尚未抓到。
此人一直不露面,只利用金礦案受害者來推動一切發生,也不知其本人是否也是金礦案受害者。
或者,只是想利用自己扳倒洛王和神都衛,從中獲取利益。
寇凜目前確定不了此人的動機,但他必須將此人給抓出來。
為達目的濫殺無辜,該死。
膽敢算計他,更該死。
楚謠見他伏案寫個不停,穿鞋下床,走到他身邊去:「你在寫什麼?」
寇凜信口胡謅:「寫詩。」
楚謠哪裡會信,探頭朝紙上一瞧,仔細辨認,竟是寫給聖上的密信,趕緊收回視線。
寇凜見她謹慎的模樣,不由笑道:「看吧,無妨的,反正你也看不懂。」
確實看不懂,楚謠剛學寫字那會兒,寫的字也比他寫的工整。
字跡潦草的像雞爪子撓的不說,還有一大堆圈圈叉叉,應是不會寫的字。
她好笑道:「難不成聖上看的懂?」
寇凜也笑著解釋:「我不過是起個草稿,稍後還會讓小河再謄抄一遍呢。」忽地眨眨眼,「不如我念你寫,還省的我許多功夫。」
楚謠略略思索,點頭:「好。」又好奇著問了一句,「謄抄完了之後,直接八百里加急送去給聖上?」
「自然不是。」寇凜站起身讓位置給她,想說八百里加急還沒有段小江的輕功快,且路上容易出意外,由小江親自送回去才放心。
可他脊背一僵,猛地坐下,雙臂擱在密信上,捂的嚴嚴實實,語氣也有些慌亂:「算了,我還是自己寫吧。」
「哦。」楚謠神色微微一黯,「那我來收拾東西。」
她覺得寇凜防著她,但真相併不是。
他是想起自己中午做的噩夢,和他之所以會做噩夢的原因。
再看自己寫的字,越看越不堪入目,心裡越難受。
中午時那股縈繞在心頭的煩躁感又回來了,寇凜不想承認但必須承認,這煩躁似乎來源於自卑。
更煩躁自己究竟自卑個什麼鬼?
心情鬱郁的出了賀蘭府,將楚謠抱上馬車,寇凜沒急著上去。
他將正準備回京送密信的段小江拉去一邊悄悄詢問:「你可知道雲端居士是誰?」
段小江笑道:「大人,您在考我嗎?屬下雖然出身江湖,雲端居士這般有名的唐代大畫家,屬下還是知道的。」
寇凜一張臉頓時黑如鍋底,段小江與他一樣沒念過多少書,竟也知道!
段小江見狀不對,猜測著自家大人的心思,立馬補充:「但屬下對他的作品一無所知,真的!」
知道是哪朝人已然是種罪過,寇凜臉色依然不見好轉,囑咐道:「回京送信之前,先去給本官買一份字帖來。」
段小江納悶:「買字帖做什麼?」
寇凜道:「當然是練字,難不成買來吃?」
已入三更天,洛陽城不比京城繁華,又因洛王謀反案鬧的人心惶惶,上哪兒裡買字帖?小江提議:「夫人寫的一手好字,您讓她抄個詩,您比著寫不就完了?」
寇凜瞪著他:「本官是窮到連張字帖都買不起了嗎?」
段小江連忙道:「是是,屬下這就去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