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於柳言白迅速採取措施,楚謠很快從癔症中清醒,自然也感知到了他的反常。
因血腥恐懼而狂跳的心才剛平靜,又突突起來。
他也知道她和哥哥的秘密?
何時發現的?
同行的這一路,還是國子監內?
寇凜同樣在想這個問題,但眼前局勢未穩,隨時都有意想不到的危機,並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對柳言白道:「她已經沒事了,鬆手!」
柳言白一言不發,確定她脈搏平穩後,才鬆開了手。
寇凜冷冷覷他一眼之後,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洛王身上。
楚謠依舊原地站著,沒有去看柳言白,她也明白現在不是時候。
王府內亂成一團,越來越多的神都衛兵士湧入王府中,以絕對的優勢壓制王府內的侍衛和死士。
而錦衣衛提前並不知情,真以為虞清是洛王的人,是來搶龍袍的,死死咬住不放。
寇凜頗感意外,區區洛陽百戶所的底層錦衣衛,能力倒是不容小覷。
將近一百來個人,抓人時自動分成好幾組,擺出一個困獸之陣。奈何與虞清和阿飛實力懸殊,陣被破的極快,旋即有條不紊的變幻陣型。
看得出虞清也覺得有趣,刻意拖慢了步驟與他們玩玩。
寇凜想起自盡於牢中的百戶周擇,這些錦衣衛等於是他帶出的兵,看來是個可用之才,可惜了。
楚謠則眼花繚亂,耳畔全是兵刃交接的聲響,還伴有喝殺聲,仿若戰場一般。
她從未親眼見過這樣的場景,先前還氣派恢弘的王府,眨眼間血流成河。
她先將眼睛閉上,須臾又睜開。
忽然理解了寇凜的求生欲為何那般強烈,未必真的怕死,只不過見多了死亡,更懂得生命的珍貴。
也理解了他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所求不多,吃飽飯,活下去。
的確如此,世道無常,隨時都有意外發生。
吃飽飯和活下去,真的是最簡單也最艱難的理想。
任務完成之後,虞清與阿飛擺脫錦衣衛追捕,逃離王府,進入一條漆黑的小巷子裡。
兩柄武士刀歸入背後鞘中,阿飛朝著虞清比出兩根手指:「第二,完成。」
先前他中了神機營的毒,虞清偷解藥救了他,他答應了要還她恩情,除了天影相關,為她做三件事。
虞清之所以讓他還救命之恩,是想將他留在身邊,試圖喚醒他的記憶。囚禁他是沒用的,如今這傢伙腦海裡全是東瀛忍者的信仰,一旦逼急了就要自盡。
虞清讓他做的第一件事,恩情沒報完之前不能回組織去,要一直跟在她身邊。
第二件事,就是剛才洛王府的事情。
餘下的第三件事,虞清三個月內都不打算使喚他了——因為他提出,最長不能超過三個月。
原本他抗議的時間是一個月,虞清嘴皮子都快磨爛了,才又延長了兩個月。
她無奈的點了點頭:「那你找地方躲著吧,我不確定寇指揮使會不會抓你。」
阿飛原地站了片刻,似乎想說什麼。
他包裹的嚴實,虞清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不過他最終還是一言不發,轉身飛上牆頭,隱匿於黑暗中。
洛王府被控制之後,神都衛和錦衣衛開始做善後工作。
裴志坤拉著寇凜提議:「暫且將洛王與賀蘭哲押去南大營吧?寇指揮使與夫人也不如先住過來,洛王府死士逃走不少,我怕他們會對寇指揮使不利。」
寇凜回的直接:「比起來洛王的人,本官更怕你,本官還是住在我錦衣衛百戶所。」
裴志坤冷笑一聲:「那接下來你我該做什麼?」
寇凜淡淡道:「謀反案你我可以立刻上摺子,但金礦案對皇室影響過大,非同小可,本官必須得先寫封秘信送回京城,請示聖意,隨後再做決定。」又指了指他,「至於你,當然是負責滅口。」
裴志坤明白「滅口」是何意,參與十年前炸燬天水鎮的人,都得除掉,他才能徹底摘乾淨。
寇凜這是在借他之手殺人,但他還不得不去殺。
……
說定了以後,洛王與賀蘭哲對外宣稱押去了南大營,但實際上秘密送往了錦衣衛百戶所。
一行人也從賀蘭家搬到了百戶所。
因為涉及謀反,洛王府、同知府以及賀蘭府內所有人都被神都衛軟禁了起來。
袁少謹受了傷,先去百戶所包紮,楚謠也跟著過去喝酒,儘早讓楚簫醒來。
柳言白的物品,他的書童會送過去,故而也不用回去收拾。
獨寇凜得親自回賀蘭府,去將楚謠昏迷著的身體抱走。
但他準備先去找柳言白談談,剛要出門,卻被楚謠拉住:「夫君,這是我的事情,我想親自去和老師聊一聊。」
寇凜自然不同意:「不行!我現在懷疑,咱們初到紅葉鎮時,你哥在柳言白房裡被蛇咬了,八成是他故意的。」
怎麼會?楚謠擰著眉:「老師目的何在?」
寇凜嗤笑:「這還用問嗎,自然是想和你獨處。明知你是個有夫之婦,還與你聊了許久的畫。」他那晚蹲房頂蹲了一身的雪,算是白蹲了,想起來心裡慪的不輕,「還有寺廟裡恰好碰上,與你同點安魂燈,肯定也是故意的!」
「不。」楚謠思忖著搖頭:「旁的不說,去寺廟點燈絕對不是老師刻意為之,老師從前就愛……」
「你也說了是從前,你自己不也說他畫境變了?」寇凜倏然垂眸,「謠謠,倘若他真對你有意的話,他很有可能是天影的人。」
楚謠驚訝過罷,搖搖頭:「不可能,老師與我父親一樣,只是個文弱書生。」
「我說過,天影不只有拳頭還有腦子。作為腦子存在的少影主,並不需要武功。截止到目前為止,他符合所有我心目中少影主的特徵。」
楚謠緊張的攥起了手,寇凜卻突然一個轉折,「但是,他不符合的特徵也很多。先前我以為他是個裝好人的偽君子。」
楚謠問:「現在呢?」
寇凜斟酌了許久:「現在覺得,他是個嫉惡如仇的偽君子。」
楚謠不是很懂,「嫉惡如仇」的評價,足以說明寇凜是欣賞柳言白的,可為何非得加上「偽君子」三個字?
不過與寇凜爭執許久,最終寇凜還是同意她先去與柳言白聊一聊。
……
聽到叩門聲,柳言白開啟門時,表情微微凝固。經過片刻的猶豫,他道:「寇夫人?」
他已經做好了寇凜來質問他的準備,不曾想來的竟是楚謠。
楚謠此時還是哥哥的模樣,聽他這樣稱呼,倒也省的再問:「老師,方便進去說話麼?」
柳言白的手還搭在門框上,並未有動作:「寇夫人似乎飲了些酒?深夜入我房中,怕是不合規矩。」
楚謠倒是笑了:「先生您何時也開始拘泥於禮教了?」
「我並非拘泥禮教,我是怕寇指揮使……」話音一頓,柳言白笑著說完,「怕你我話說一半,寇指揮使闖進來,指責我不懂規矩,逼著我拿錢私了,否則便讓我在國子監混不下去。」
楚謠一愣,心道柳言白竟有這麼深的感悟,一定是被寇凜給訛過了。好笑著道:「可我現在是哥哥呀,他訛不著您的,儘管放心。」
柳言白也笑了笑,側身讓路:「開玩笑罷了,夫人請進。」
楚謠走進房中,被他請去桌前坐下。他則坐在她對面。
已是臨近子時,的確多有不便,楚謠開門見山:「老師,您是何時知道的?」
和聰明人說話,沒有繞圈子的必要,柳言白淡淡道:「你來國子監的第二年。」
這真的是有些年頭了,也說明柳言白會守口如瓶,不會告訴任何人。楚謠寬心的同時,又狐疑道:「不知老師是怎麼發現的?」
柳言白微笑:「這很難發現麼?只需與你兄妹倆都有交集,基本就能分辨的出。難的只是鮮少有人會往荒誕的方向去想,只認為你哥哥有著兩副面孔,雙重性格。其中之一與自己的孿生妹妹相似,並無不妥。」
楚謠凝眉:「那老師為何會往荒誕的方向去想?」
柳言白緩緩道:「所謂‘荒誕’,只不過是超出了人的常識認知。事實上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從無定數。」
楚謠又問:「那老師為何不拆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