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侍衛

這案子的脈絡基本已經清晰,官商勾結做了某件事,給「兇手」造成了傷害,兇手是來報仇的。

但楚謠有兩點想不通。

第一,兇手既是報仇,為何要假借天影名義。

第二,冤有頭債有主,殺他們無辜的兒女做什麼?

她瞧瞧上座寇凜的神態,再看看對面客座上柳言白的神情,感覺此事應另有深意。

這楚謠就無能為力了。

方才在書局她能看穿兇案,是因為她在兇案現場各種混雜氣味兒之中,嗅出了磷粉的味道——類似蒜味。

她不怎麼愛吃蒜,故而從前柳言白在課堂上做過實驗之後,她對磷粉的印象十分深刻。

在這個基礎上,只需依據常識稍加推導,就能推匯出過程。

與解考試課題差不多。

但將具體案件放入大背景中,從若干零散的線索裡歸納總結出真相,她是辦不到的。

至少現在的她還辦不到,如同寇凜先前說的,這需要長時間積累來的「經驗」和「敏感」。

袁少謹見幾人忽然都沉默不語,納悶道:「大人,既然已知這七個木偶代表何人,還不趕緊通知他們?」

已死三個,還有四個,須得防範於未然啊。

寇凜只給自己倒了杯茶,覷一眼阮霽:「阮少卿,這案子你還查不查?」

阮霽顯露出幾分為難,試探著詢問寇凜:「寇指揮使給個意見?」

寇凜垂著眼慢慢喝了幾口茶,才淡淡道:「先等訊息吧。」

阮霽點頭:「聽您的。」

柳言白也開始倒茶喝。

約莫一刻鐘後,暗衛送來第二條訊息:神都衛指揮同知範揚在家中徹查小女兒落水之事,查到了一個女婢身上,女婢同樣是留下一句「善惡到頭終有報」,便拿剪刀紮了心,自盡了。

再過半個時辰,暗衛送來第三條訊息:範揚去了河南府戶房,調出了三起命案兇手的戶籍。昨夜殺死魏公子的錦衣衛百戶祖籍山東,但今日殺害陶公子和他女兒的兩個兇手,祖籍分別為松縣石安鎮和嶽安鎮——這兩個鎮子,都與天水鎮相鄰。

出了府衙,範揚去見了自己的頂頭上司,神都衛總指揮使裴志坤,不知密談了什麼。

裴指揮使見過範揚之後,前往了洛王府。

隨後,洛王明朔召見了賀蘭家家主賀蘭哲。

……

隨著一條條訊息傳回來,寇凜和柳言白皆是面無表情,阮霽背後則被冷汗給浸溼透了。

他還沒有寇凜和柳言白的道行,但他知道,這次他們捅了馬蜂窩。

寇凜看向柳言白:「柳博士,十年前松縣天水鎮大地動時,本官尚在抵抗北元的戰場上,而你祖籍開封,不知你對此瞭解多少?「柳言白搖搖頭:「那時下官已經身在京城,所知不多。不過今日擺攤算命打探訊息,倒是知道了不少……」

楚謠默默聽著,她從錦衣衛的監察手札中也看到這件事。

洛陽一貫崇尚佛教,從北魏孝文帝開始,就開始在洛陽城外山水相依的峭壁間開鑿佛像,歷經數朝,如今已是遍地佛窟。

而這些佛像,似乎也真護佑著神都洛陽。

先帝沉迷修道不理朝政、北元入侵、淮王謀反,閹黨禍國,大梁朝政崩壞最亂的三十幾年裡,相較於其他地方百姓流離失所,揭竿起義,洛陽這座城算是較為平穩的。

這得益於上一代洛陽王的英明,以及賀蘭老家主在錢財上的鼎力支援。

故而洛王和賀蘭世家,在本地聲望及高。

亂世逐漸結束之後,十二年前,新一代洛王明朔決定再鑿一些佛像。地點定在了山脈較多的松縣天水鎮附近。

前期準備了兩年,尚未動工,天水鎮就發生了大地動,工程也就擱置了。

如今成了神都衛千戶所練兵之地。

柳言白道:「當年天災過後,朝廷撥下來賑災款,並派來了時任戶部侍郎的賀璋與工部侍郎王懷。

阮霽看向寇凜:「下官若是沒記錯,這兩位侍郎七、八年前就被寇指揮使給……抄家了。」

寇凜微微頷首:「戶部侍郎髒了賑災款,但並不是洛陽的。至於工部侍郎,是牽扯進閹黨。」

這工部侍郎王懷,正是陸千機的父親。

袁少謹恍然大悟:「洛王他們是不是貪了十年前大地動的賑災款?」

「應該不會。」楚謠在腦海裡回憶著監察手札,搖頭道,「說起來,天水鎮這場地動屬於地方性小災,當時戶部只撥了區區一萬兩。賀蘭家豈會看得上這一點兒小銀子,去做這種足以掉腦袋的蠢事兒?」

一萬兩相當於一千金,從前在楚謠眼裡,的確是筆鉅款,值得任何人為之鋌而走險。

自從認識寇凜,她才發現貧窮限制了她的想象力。

一千金,不夠寇凜一年茶水錢。

「嗯。」柳言白點頭,「從洛陽百姓口中可以得知,當年賑災是極為到位的。洛王和賀蘭世家紛紛出錢出力。」

楚謠實在是想不通了。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寇凜。

寇凜依然淡淡喝茶,但他的表情,已經逐漸凝重起來:「再等等。」

柳言白盯著他:「等什麼?」

寇凜道:「等一個訊息,來證實本官的猜想。」

……

廳內再度安靜下來,安靜的令人心慌。

足足又過去一個多時辰,天將欲晚,原本晴朗的天際,隱隱有烏雲在上空凝聚,彷彿一切都在預示著洛陽城風雨欲來。

待殘陽逐漸隱於黑暗,側窗終於再次被叩響。

寇凜放下茶盞,大步走到窗邊,接過一張捲紙——這是陸千機派人送來的,他要查的這件事,天下間唯有陸千機能夠輕易辦到,因為他能易容偽裝,進入任何被嚴密檢視之地。

寇凜就站在窗下看完,他的表情歷經了一個奇怪的變化。起初徐徐勾起唇角,似乎是「我果然沒有猜錯」。

隨後笑容消失,眸似深淵寒潭,冷厲中泛著暴戾。

可當他闔上資料,看了楚謠一眼以後,所有神情歸於平靜。

他走回來,將捲紙扔給柳言白。

柳言白看的時候,楚謠瞧見他戴著手套的手在微微顫抖。

阮霽急得不行:「柳兄?」

柳言白一言不發將捲紙遞給他。他起初沒看明白,看懂之後,冷汗更是汩汩往外冒。

楚謠和袁少謹坐立不安,當阮霽扔給他們時,兩人一起看。

捲紙上一共寫了三條訊息。

第一條:「天水鎮神都衛千戶所下方,有一金礦,已盡挖空。」

楚謠一驚。

金礦在本朝乃歸朝廷所有,任何人不得私自冶金。

所以十年前天水鎮大地動後,將這金礦給震了出來,被洛王發現後,夥同神都衛私藏起來開採冶煉,再通過賀蘭世家銷贓?

再看第二條:「神都衛軍火庫記憶體貨,皆為五年內新貨。五年前河南水患,並未殃及洛陽,神都衛以軍火受潮為由,大量更換庫存軍火……另,賀蘭世傢俬下有火藥生意。」

而第三條只有兩個字:「速撤!」

楚謠想了很久,待想通這第一條與第二條之間的聯絡,她渾身寒毛根根豎起。

她懂了!

並非大地動將金礦震了出來,十年前那場地動,根本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起初是洛王要在天水鎮鑿佛像,卻在勘測的過程中,無意發現了金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