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禮物

「隨便吃點就行了,我怕我結不了賬。」陸千機拍開寇凜的手,要不是欠著寇凜一筆錢,這忙他是不願幫的。上次說好整治崔辰抵債,楚尚書認下寇凜這個女婿後,寇凜饒過了崔家,他這錢還欠著。

「說了我請,絕不坑你。」寇凜指了條路,與偽裝過的陸千機一起往前走,「我也不是故意坑柳言白,你知道,這當神棍也得肚子裡有墨水,會耍些道家把式,方可忽悠住人。我是真不行,不然我就自己上了,又能賺錢又能打聽訊息,何樂而不為?」

陸千機瞥他一眼,盡顯鄙夷,旋即又目露疑惑:「不過,從前我只知聞說國子監有位柳博士博學多才,不曾想他竟這般深藏不露……」

寇凜搖搖頭:「柳言白沒有深藏不露,他的本事,與他相熟之人都知道,只是咱們不知罷了。」

陸千機感慨:「如你所言,此人有著這般大才,竟埋沒在國子監內十年,實在可惜,你我不妨向聖上舉……」

「白費功夫。先前是埋沒不假,現在是他甘心蟄伏,不願為聖上效力。通過這段日子的相處,我看的出來,他對朝局極為失望,想做那什麼……對,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

「倒是極有風骨。」

「可他只是不願為聖上效力,對民間百姓疾苦卻感同身受得很,並非獨善其身那種隱士……」寇凜與他來到一處僻靜的酒樓,點了三樓一處雅間,邊落座邊說,「他的言行之間,處處透著矛盾,我今日為賺錢坑他是真,試探他也是真。」

點好了酒菜,打發走小二,寇凜接著道,「先說正事兒,少影主將你提拔成堂主了?」

「嗯。」陸千機點頭,「只不過我還是不知他的身份。」

「北六省商會的案子,你覺得和天影有沒有關係?魏縣令兒子被殺,我被嫁禍,是不是天影乾的?」

「不清楚,但不像少影主的風格。何況天影這十幾年來,已經重心轉移到了朝廷,很少理會江湖事。而少影主讓我帶人趕來洛陽,也只說是尋機會對付你。」

「我覺著也是有人想假借天影來行兇。」寇凜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遞過去,「讓你的人幫我查查這個。」

論情報工作,沒人比錦衣暗衛更擅長。

而陸千機這個大首領所統領的天字營,更是精英中的精英。

陸千機接過一瞧,只見紙上羅列著密密麻麻的資訊,嘴角一抽:「這等於將洛陽全查一遍了吧?我得抽調不少人手……」

寇凜伸手:「不查可以,還錢。」

陸千機青著臉將紙折起,塞進袖子裡:「五百金辛苦費。」

寇凜道:「一百金。」

陸千機道:「那我得為你做多少事才能還的清?」

寇凜道:「你有本事直接還錢,讓你做事抵債我都是吃著虧的。」

他話音剛落,聽見「噗通」一聲,窗子似被什麼撞了下。

隨後傳來「咕咕」聲響,是鴿子。

陸千機站起身走到窗邊,開啟窗子,從鴿子腳上取下一個小竹筒,竹筒內有張捲紙,畫了一些奇怪的符號:「少影主讓我去南城門外。」

寇凜瞳孔一縮:「鴿子找來,他豈不是知道我們在一塊兒?」

「無妨,這不是普通訊鴿,肚子裡有蠱,認人的。」

「蠱?」寇凜略知一二,「苗疆蠱毒?」

「我先走了,保險起見,你先在這待上一個時辰。萬一少影主的探子在附近,看到信鴿落於此,你也在此,我可麻煩了。」

「沒問題。」

賀蘭府。

楚簫放下茶葉離開之後,小跨院又只剩下楚謠一個人,坐在窗下翻看昨夜寇凜拿回來的手札。

這是洛陽錦衣衛百戶所監察洛王、河南府、河南衛等,以月份為單位做出的情報記錄。

如今,錦衣衛上下有著將近兩萬多人,地方共十五個千戶所,數之不盡的百戶所。地方錦衣衛百戶所擔任的,原本就是類似這樣的工作。

一旦發現地方官員有不同尋常之處,百戶立刻上報所屬千戶所,再由千戶上報京城總指揮部。

寇凜怕他們怠職,時不時點名抽調百戶所的監察手札,臨時寫出來的手札,從紙和墨跡的暈染程度一看便知。

可這洛陽百戶所周百戶砍了縣令之子的頭,被關進了縣衙牢房,他寫的監察手札估摸著做不得準。

所以寇凜一早出門,通過其他渠道去收集資訊。

但楚謠認為她閒來無事,看一看也無妨,哪裡與寇凜收集來的情報不同,豈不就是疑點?

「瑤瑤。」

窗外寇凜喊了她一聲。

天氣雖冷,楚謠也愛開著窗透氣,抬頭看過去:「咦,你不是說晚上才回來?」

寇凜走到窗子邊,凝視窗內的楚謠,微微笑著道:「忙完的早,自然就回來了。」

楚謠微微傾身,趴在案臺上:「那有什麼收穫?」

「大有收穫。」寇凜的手從背後抽出來,手中拿著一個松木小盒,隔著窗放在臨窗擺放的案臺上,得意道,「今兒你夫君賺了大錢,買個禮物送你。」

「你又訛了誰?」楚謠一聽這話,旋即皺起眉。其實她對眼前的禮物沒有一點興趣,因為肯定是金飾品。

但她不願掃寇凜的興致,還是拿起來開啟,驀地一怔。

竟是一杆用舊了的鼠須筆,筆桿痕跡斑駁,刻有四個小字——雲端居士。

楚謠難以置信,小心翼翼將筆從盒中取出,執筆之手微顫:「這是雲端居士用過的筆?」

寇凜對她喜悅的表情頗為滿意,胳膊交疊著放在窗臺上,笑著道:「不只是他用過的,還是他畫《孤鳥寒江圖》時所用的。」

「真的嗎?」楚謠感動的仰頭看著他,表情卻猛然僵在臉上,半響才道,「王若謙?」

「寇凜」微微一怔,隨後苦笑道:「你怎麼看出來的?」

楚謠雖不知他大首領的身份,卻也從寇凜口中得知他大部分的事蹟,並不怕他。意外之餘,無奈一笑:「他哪裡會知道我崇拜雲端居士,陸千機一怔:「他連這都不知道?」

楚謠對這杆毛筆愛不釋手:「我沒與他提過。」。

「這還用提?」陸千機也是上次奉寇凜的命令,潛入她房間檢查她是否易容才知道的,「你房間四面牆上掛著的字畫,幾乎全是雲端居士的。看不懂字,總看得懂落款和簽章。」

楚謠啼笑皆非:「那些字畫他看著跟符咒似得,一眼也不想多看。」

陸千機沉默片刻,嘴唇微動,終究是沒說什麼。

楚謠也沉吟片刻,又將筆放回盒子裡,遞給他:「王公子,您這份禮物太貴重,我不能收。」

「你莫要誤會。」陸千機微愣了下,明白了她的顧慮,「你在我心裡,的確很特殊,但我對你……並無女兒私情。」

他這樣直接說出口,楚謠一瞬有些尷尬,不知該怎麼接話。

聽他隔著窗緩緩道:「小時候我鬧絕食,是真想尋死。縮骨功練起來固然痛苦,但更痛苦的,是我父親為了高官厚祿逼著我練,我娘雖心疼我,卻一再勸我順從,告訴我這是父親一步登天的機會……」

說起來,楚謠心中頗為愧疚:「對不起,那時我不懂你遭遇了什麼,以為你是因病自暴自棄,還數落你不孝順母親……」

「你那時來勸我,在我看來是挺可笑的。」陸千機淡淡笑了笑,「我瞧你又喪母又斷腿,有些可憐,便不和你計較,至於你勸我的那些話,我連一個字都沒聽進心裡去。」

楚謠點頭:「我明白。」

陸千機徐徐道:「因我找不到活在這世上的理由,縮骨功練不成是死,練成了也是短命鬼,活到三十歲都不容易,早死晚死又有什麼區別,何必還要多受幾年罪。」

不給楚謠做出反應的時機,他又道,「直到有一年,我背靠院牆坐著,聽見你在牆另一側哭。我一時好奇,踩著梯子爬上牆頭,瞧見你在練習走路,走五步必摔,可你足足嘗試了一個下午……」

「第二天,我又趴在牆頭看你邊走邊摔,邊摔邊哭。我想看你一個嬌生慣養的小丫頭片子,究竟能堅持多久。十幾天過去,你依然會摔,但你開始背誦論語,摔倒之後,眼睛裡流著眼淚,口中卻還背個不停……」

「半年過後,你摔倒的次數越來越少,也不會再流眼淚,四書五經倒背如流……我忽然發現,你先前數落我的話一點錯也沒有,我的確是個怯弱之輩,我不由開始重新審視我自己,終於慢慢想通,尋死並不是解脫,而是對命運的妥協……」

楚謠仰頭靜靜看著他。

他笑著道:「所以對我而言,你是一個恩人。」這是實話,他對她並無男女之情,她只是一束無意間穿破烏雲照進他生命裡的光,「原本這杆筆,是我想送你的出閣賀禮,可寇凜一直攔著不許我見你。」

楚謠本身與他並不熟悉,也不知該說什麼,只是將盒子重新放下:「多謝,這份禮物我很喜歡。」

寇凜聽話的在雅間裡待了一個時辰,才結賬走人。

回賀蘭府的半途,段小江已經過來稟告,表情有些鬱郁:「大人,千機扮成您的樣子,去見了夫人。」

寇凜毫不意外:「那信鴿腳上的捲紙,一看就是他捲紙的手法。」

段小江皺眉:「那您還真待一時辰。」

「可萬一本官看錯了,豈不是連累他暴露?」寇凜悻悻然往前走,「他都和夫人說什麼了?」

「他送了根毛筆給夫人……」段小江將他與楚謠的對話幾乎是一字不落的複述一遍,隨後憂心忡忡,「大人,千機真的活不過三十歲?」

「本官又沒練過,怎麼知道。」寇凜冷笑道,「但你怎麼會聽的這般清楚?你輕功是好,可他與你共事多年,對你極為熟悉,輕易便能發現你。分明知道你在,故意說這些話讓你聽見,再借你之口轉告本官,博取本官同情,將他王家的地契送給他,不然他真是到死也賺不回這間老宅……」

段小江一愣,凝眉一想:「有可能!」

「區區小伎倆,也敢在本官面前賣弄。」寇凜鄙夷的「嘁」了一聲,抄著手往前走,「本官的兵器匣在誰那?」

「小傅揹著呢。」段小江道。

那兵器匣他們家大人出遠門必帶,從前他也不知裡面是什麼,可他們家大人幾日前竟給他看了,竟是一套廚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