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貴人

「因為放眼一望,國子監這傻子多的地方,已是朝中最後一處淨土……」

寇凜稍稍一怔。

柳言白又道:「其實寇指揮使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武可為將,鎮守一方,文可做個提刑,為民伸冤,為何非得去做錦衣衛?」

寇凜沉沉道:「柳博士不也一樣有著諸多選擇,為何卻成了個教書先生?在朝中為官,從來不是我們能做什麼,而是朝廷需要我們做什麼。」

柳言白拱了拱手:「寇指揮使果然是個懂得審時度勢之人。」

聽他語氣裡的譏諷不加遮掩,寇凜眼睛一眯:「看來柳博士對朝局有著諸多不滿……似乎,也不怎麼喜歡本官。」

柳言白點頭:「下官平生最厭惡貪官和姦臣,不巧得很,寇指揮使兩樣都佔了。下官不喜歡您,豈不正常?」

寇凜冷笑:「當面詆譭本官,你好大的膽子。」

柳言白微微躬身:「下官不敢,但在佛寺中說謊,會被拔舌頭下地獄。」

寇凜再是一聲冷笑:「難怪你混了這麼多年還是個五品的教書先生。」

……

楚謠放好安魂燈,朝燈架子另一側望過去,見兩人都背對著自己,也不知在聊什麼。

她扶著腿走到側邊燈架處,這裡的燈架與中間的燈架有所不同,擺放的是長明燈。

一般是當地人才會供奉這種燈,她爹也為她母親供奉了一盞,擺放在京城安國寺內。

楚謠經過時,眼風掠過,在最下面一排,竟又看到了書生的名字。

「是寺裡自盡的僧人點的。」身後柳言白與寇凜走過來,柳言白道,「這也是我推斷他是因愧疚自盡的理由。」

楚謠卻看一眼寇凜,她知道寇凜這是第一次來佛寺,關於僧人的推斷,完全依靠推敲。

在這一處上,寇凜贏過了他。

楚謠當然沒有說出來,柳言白忽然又指著最上面一個有些陳舊的銅質燈盞:「聽說這盞也是那僧人供奉的,有些年頭了……」

楚謠望過去,那銅燈上沒有名字,只刻著一個模糊的「寇」字。

楚謠下意識看一眼寇凜。

寇凜還對安魂燈的事情耿耿於懷,面色不虞:「大梁各省姓寇的幾十萬戶,我查了九年了還沒查完。」

三人從後殿去往前殿,有個僧人迎上來道:「施主,咱們寺裡還有功名燈供奉,能保佑施主們前程似……」

這顯然是推銷給寇凜和柳言白的,故而楚謠不吭聲。

卻聽兩人異口同聲地打斷:「不用了,求佛不如求己……」

楚謠愣了一下。

再看這兩人大抵也有些尷尬,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繞開那僧人繼續往前走。

有意思的是一個裹著白狐裘,一個穿著黑鶴氅,瞧著就像是黑白無常。

當夜,紅葉縣衙門牢房外的院子裡。

身穿單薄囚衣的韓捕頭被段小江提了出來,跪在雪地裡,抬眼看一眼背對著自己之人,金冠束髮,狐裘拖地,高貴的宛如山巔雲。

鵝毛大雪隨風灌入衣襟內,韓捕頭瑟縮著垂著腦袋:「草民拜見指揮使大人。」

寇凜撐著傘徐徐轉身,居高臨下睨著他,直接了當:「韓捕頭,本官看上了你了,有沒有興趣入我錦衣衛做事?」

韓捕頭怔了片刻,倏然抬眼,蒼白的臉上透著不可置信。

段小江提醒道:「發什麼愣啊,大人問你話。」

韓捕頭回過神,依然震驚:「草民殺了人,還包庇……總之按律是死刑……」

「所以,你只能入暗衛,不能被人發現。」段小江壓低聲音道,「不過,你需要殺了你那幾個手下,以示你對大人的忠心。」

韓捕頭變了臉色,又將腦袋垂下:「多謝大人好意。」

段小江搖搖頭:「你考慮清楚,他們反正也是死罪……只要你願意,非但不會死,還能一步登天。」

韓捕頭不言不語,以沉默表達自己的態度。

寇凜漫不經心地開口:「你那些兄弟推你出來頂罪,你還護著他們?」

「不,那是草民自己的主意,不是他們逼我的。反正草民是真的殺了翠娘,身上背了人命,不冤枉。而他們幾個,絕對不是大奸大惡之人,被逼著一步錯,步步錯……」韓捕頭目露羞愧,「作惡就是作惡,我知我做的不對,不該包庇他們,我試過了,但我做不到……」

「果然是個蠢貨,比起來千機差的實在太遠。」寇凜嫌棄著道,「往後機靈點兒,跟著小江好好學。」

韓捕頭抬眼:「大人,草民是個犯人。」

「所以你往後得改個名字,本官會給你一個新的身份。」

寇凜給段小江使了個眼色,段小江從袖中取出一百兩銀票遞給他,「拿著這些錢,給你一夜時間,去處理好你在縣裡所有的‘放不下’,明日跟隨本官離開紅葉縣之後,世間再無韓鐵此人,只有韓無忌。」

韓捕頭顫顫接過:「大人,這……」

「一點小錢罷了。」段小江嘿嘿笑道,「不過你得清楚一件事,往後給你飯吃的不是朝廷,是咱們大人。」

韓捕頭依然不能理解:「大人,就像您說的,草民並沒有什麼本事……

「知道沒本事就努力學。」寇凜不耐煩道,「誰的本事也不是天生的。本官罵你蠢貨之時,總是讓本官回憶當年本官在軍中被吊起來打,上官罵我蠢貨時的情景。」

韓捕頭怔怔無言。

寇凜的神態恢復正常,撐著傘踱步離開:「本官曾經也很蠢。當然,沒有你蠢。不過你卻比本官幸運的多,因你命中得遇貴人相助……」

韓捕頭終於回過來味兒,跪地一叩:「多謝大人!」

寇凜腳步一頓,微微偏頭,抬手掃去肩上的雪:「本官並非你的貴人,是險些要了你命的惡人。記著自己的貴人是誰,給本官牢牢記在心裡。」

韓捕頭認真想了很久,才明白自己的貴人是楚謠。

他牢牢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