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完勝

但楚謠先前說的兇手,是紅葉縣趙縣令。

這明擺著是不可能的。

寇凜怕打擊到她的自信心,微笑著道:「不會是趙縣令,他毫不知情。」

楚謠反問:「為何不是呢?是他讓韓捕頭刑訊逼供打死了馮五,再想出埋首飾的辦法,上報順天府……」

趙縣令好半響才鬧明白髮生了何事,萬分震驚,離開座位「噗通」跪下:「下官冤枉!下官冤枉!下官為官二十載,從未做過這類枉法之事啊!」

柳言白稍稍轉頭,看向楚謠,唇角同樣帶著和煦笑意:「寇夫人,趙縣令倘若知情,翠娘不會死,輪不到韓捕頭去籌措首飾充數。」

寇凜淡淡「恩」了一聲:「你小看了縣令在一縣區域內的權力,他若知情,這案子不會鬧到這個地步,正是有他時不時插手監督著,卷宗之內才留下諸多證據給我們推敲……」

阮霽也忍不住道:「他也不會才十來天,就急著上報順天府和大理寺,請我來查案。」

趙縣令惶惶然拜道:「正是這個道理啊!」

楚謠置若罔聞,只看著紅頭脹臉的趙縣令:「趙大人,您真的冤枉麼?」

趙縣令幾乎要以死明志:「下官不說明察秋毫,自認勤勤懇懇,怎會做那屈打成招之事?!」

楚謠詢問寇凜:「寇大人,您先前說趙縣令的政績,按照吏部楚尚書定下的考核標準,在京畿三十幾個縣中,能入前三?」

寇凜微微頷首:「是這樣的吧,過了年楚尚書應是會提拔他。」

楚謠好奇著問道:「如此厲害的一個人,為何會做了二十幾年縣令?」

寇凜尷尬著以小指描了描自己的眉毛,這是他昨日評論柳言白的話。訕訕笑著道:「寇夫人,這為官呢,其中門道諸多,不是有能力便能擢升的。」

「還需要拿錢財打點,以及會做人。」關起門來的內審,沒有師爺記錄堂審經過,楚謠直言不諱。

她再看向趙縣令,「趙大人您窮麼?沒錢打點麼?可我看您這後衙內吃穿用度並不差,僕婢也是眾多……」

趙縣令思考著她的指控,慌忙解釋:「下官的夫人乃是商戶女,陪嫁甚豐,故而下官薄有資產……下官敢在堂上立誓,二十年來,絕對不曾貪過一星半點兒的民脂民膏!」

楚謠點點頭:「那是您不會做人?可從昨晚住進來開始,我見過令嬡三次,次次打扮的花枝招展,故意在我夫君面前轉悠……可見趙大人是個極有上進心之人呀……」

寇凜聽罷這話,在上首以卷宗遮了遮臉,還當她真有什麼發現,原來是趁機擠兌趙縣令幾句。

公堂肅靜之地,一個婦人在此質問縣官簡直是胡鬧,阮霽臉色極差,但見寇凜並無制止她的舉動,他又能怎麼樣?

楚謠打趣過後,沉默了一會兒。

隨後,她原本溫婉悅耳的聲音,添了幾分穩重:「在我朝,縣令三年一個任期,根據吏部制定的考核標準,優秀晉升,合格平調,不合格則會罷官。趙大人您做了二十年縣令,一直在京畿境內各縣打轉,算是在楚尚書眼皮底下,楚尚書從前為何注意不到呢?」

趙縣令道:「尚書大人日理萬機……」

楚謠道:「您是想說我父親不善識人?」

趙縣令微愣,連連擺手:「不不……」

楚謠不給他說話的機會:「那就只能說明趙大人您從前十七年的政績無功無過,勉強合格。可三年前,您調來紅葉縣以後,這政績突飛猛進,連年攀升,一躍入了前三。是厚積薄發,大器晚成,還是其他什麼原因?」

趙縣令攥起袖子擦擦汗。

楚謠替他答道:「是因這紅葉縣本身的底子好,我翻閱歷年卷宗,六年來近乎沒有懸案,所以不是您這父母官當的好,是上任縣令的功勞,或者說,是六年前升為捕頭的韓捕頭的功勞。

寇凜有些理解了她的意思,轉眸睇一眼韓捕頭。

楚謠徐徐道:「您來到這裡以後,估計也發現了這個捕頭和他手下一幫捕快很不一般,不是拿著公家錢不做事的酒囊飯袋,這令您覺得升遷有望,激起了您的上進心……」

趙縣令繼續擦汗:「是是,有此得力手下,下官不敢懈怠。」

「不,您該懈怠照樣懈怠,只將沉重的枷鎖套在韓捕頭的身上。」楚謠冷冷道,「我通過翻看舊卷宗發現,在上任知縣任期裡,韓捕頭的破案時間通常在一到三十日之間,有些疑難案子,拖了半年也有。可自從趙大人您上任之後,第一年最長三十日。第二年最長二十日。直到今年,除了這場連環兇案,從沒有超過十日的。這十日破案期限,是趙大人給韓捕頭定下的標準吧!」

寇凜擰著眉抽出幾本舊卷宗翻了翻,他讓段小江拿回來的雖多,但早年的卷宗與這五起兇案不會有太多聯絡,他只認真翻看了近一年左右的卷宗。

趙縣令爭辯道,「下官只是隨口定下個期限,只為督促啊……」

「督促?」寇凜頭也不抬的冷笑,「本官手下各衛所上萬人,讓他們查案子都不敢說十日為限,你當韓捕頭是鐵打的?更別提還得處理縣民的其他瑣事。」

韓捕頭垂頭跪著,一言不發。

聽審席後站著的五個捕快,撲啦啦上前跪下。他們不敢抬頭,言語卻很激憤,一人道:「大人們明察啊,這狗官為了自己的政績,以十日為期,逼著我們查案,超過時限就讓我們去領鞭子!」

又一人也道:「領鞭子倒也罷了,他剋扣我們的俸祿!」

「閉嘴!」韓捕頭扭頭惡狠狠瞪他們。

正要說話的捕快一個瑟縮,閉上了嘴。

寇凜在上看著,微微蹙起原本飛揚的眉。

柳言白也凝眸,指腹輕輕摩挲,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兒。

趙縣令抖如篩糠,口中卻很強硬:「這是汙衊!下官從未剋扣過他們的俸祿!」

楚謠的聲線已經平穩:「您剋扣沒剋扣我不知道,但看看您的後衙,夫人小姐的穿戴,再看看他們……」

捕快公服漿洗的泛白,韓捕頭連鞋子都是補過的。

「寇大人也經常強迫手下通宵達旦的查案子,但在大人手下做事,賞罰分明。」楚謠看向了段小江,「是吧?」

段小江連連點頭。

阮霽終於懂得了楚謠的意思,韓捕頭之所以會濫用私刑將馮五打死,引發後面一連串血案,源於趙縣令的逼迫。

阮霽一時間倒是感同身受。

他這個大理寺少卿,幾乎就沒在京城裡待過,幾年來總被正卿裴頌之派去各地處理案子。

案子辦的好是正卿的功績,辦不好全是他這個少卿的黑鍋。

被罰俸祿是常有的事兒,好在他也不缺這點俸祿錢。

可這些無品級的小捕快就不一樣了,前朝還算是賤民,本朝的待遇才算好一點。多半窮苦出身,世襲罔替,一丁點兒微薄的俸祿得養著一家老小。

但是……

阮霽嘆息道:「這趙縣令的確混賬。但是寇夫人,他的行為並不違背《大梁律》,只供吏部考核參考……待上報吏部,他被罷官是一定的了。」

袁少謹冷道:「只是罷官,真是便宜他了。」

楚簫也是這樣想,但他還是指責韓捕頭:「但這也不是你濫用私刑的理由。」

袁少謹也看向韓捕頭:「他逼迫你們,你們不會上告嗎!」

「往哪裡告?順天府還是大理寺?」韓捕頭聽罷此話,倏忽抬頭,涼涼掃過堂上一干高官,目光帶著一絲絕望,「有用嗎?告倒了一個,再來一個,能好到哪裡去?而且知道我們告過上司,還會用我們嗎?我們上有老下有小,祖祖輩輩都吃這口飯,丟了飯碗往後怎麼活下去?你們這些公子哥,懂什麼?」

袁少謹又被噎的說不來話。

韓捕頭收回視線,跪的端端正正,朝著楚謠拱了拱手:「多謝夫人仗義執言,但這都不是我作惡的理由,錯了就是錯了,我認!」

楚謠隔著帽紗看著他:「韓捕頭別忙著謝我,我要說的話還沒說完,等我說完後,你可能會想殺我。」

韓捕頭看她目光轉向自己幾個手下,瞳孔不由一縮。

楚謠淡淡道:「我早上無事,和後衙裡的侍女們聊天,聽說韓捕頭的父親也曾是紅葉縣的捕頭,在你六歲時因抓捕犯人被殺……韓捕頭是被你父親手下幾個捕快輪流著養大的……」

韓捕頭不吭聲。

楚謠接著道:「侍女們都對你讚不絕口,誇你孝順,視那幾個養過你的老捕快為親父一般,銀錢都拿來接濟他們,自己至今連個媳婦也沒娶上。還待自己手下的捕快如兄弟一般,畢竟,都是自小一起長大的……」

「寇夫人。」柳言白打斷了她,「有時候,善惡只在一線間。」

寇凜沒有替她說話,他懂楚謠的意思,但覺得她是感情用事。

楚謠卻看向寇凜:「寇大人,您知道韓捕頭叫什麼名字麼?」

寇凜一怔:「韓鐵。」

楚謠又指著那五個垂頭跪著的捕快:「那您知道他們五個叫什麼?」

寇凜皺起眉,他知道韓捕頭的名字,也是看卷宗看到了太多。現場和拷問,經辦人都得寫名字,爾後簽名確認。

這幾個捕快的名字出現的比較少,似乎是叫做……

不!

不對!

寇凜瞬間僵直了身體,他知道哪裡不對了!

手按在了一旁厚厚的卷宗上,但不用翻看,這些卷宗都在他腦海裡。

楚謠轉頭看著柳言白,隔著紗,瞧見柳言白神色緊繃,心中明白他也想到了。

兩人都心理嘩啦啦翻著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