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生平

東跨院內。

「查案最基礎的,並非多縝密的思維,而是對‘反常’的敏銳捕捉。」

楚謠側坐在寇凜腿上,一頁頁認真翻著卷宗和驗屍格目:「就這些而言,可有反常之處?」

寇凜微微頷首:「有。」見楚謠眉頭緊皺,他又笑道,「俗話說隔行如隔山,連常年查案的大理寺少卿都束手無策,你一時看不出是很正常的,這種敏銳的觸覺需要一個過程來培養。」

楚謠邊看邊問:「如何培養?」

「對周圍一切風吹草動,都保持著警覺性,讓自己成為一個疑神疑鬼的驚弓之鳥……」

案臺臨著側邊窗,窗子敞開著,恰將院中林景收入眼中。寇凜望向窗外,看到又飄起了棉絮一般的雪絨,道,「謠謠,你對柳博士瞭解有多少?」

楚謠從卷宗裡抬頭:「不算被父親請進府中,單在國子監,他就教了我六年。是所有老師中,我最敬仰的一位,大約是他精於畫道的緣故。他最擅長畫菩薩與蓮,結合細筆工緻與水墨寫意於一家,自成一派。」

寇凜淡淡道:「但這京中,我只聽聞你詩畫雙絕,從未聽過柳博士的畫。」

「名氣是需要渲染的,一是沾了我父親的光,二是參加了不少由名士舉辦的畫會,當眾畫過幾幅,被京中名士捧了起來。事實上,大梁畫工在我之上的高手多如牛毛。」

楚謠也是近來才想通這其中的門道,又微微嘆息,「不過老師的確可惜,他右手缺了小指,對他畫畫略微有些影響……」

寇凜想起他總是罩著帶袖的大氅,袖子極長,似乎有意遮著手,好奇道:「他天生九指?」

「不是。」楚謠搖了搖頭,這背後說人短處本不應該,但寇凜對身邊的人,總是想要知己知彼,她不說,他也會去查,「老師祖籍開封,與你一樣出身寒門。開封是太祖皇帝第五子周王的封地,老師少年時跟著他的師父進入周王府,為周王妃繪製畫像,卻被好男風的小王爺看上。」

寇凜微微垂了垂眼,這柳言白的確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總之,老師抵死不從,小王爺便冤枉老師在府中偷了東西。周王要拿老師見官,老師知道此事鬧去官府,他必輸無疑,勢必會留下案底,而有案底之人,是無法參加科舉的。但他也絕不甘受辱,直接拔了王府護衛的刀,斬了自己的小指,以表清白……畢竟那會兒亂世剛過,百廢待興,聖上求賢若渴,頒佈的新律中,缺根手指也沒得妨礙,不耽誤他的前程……」

寇凜冷笑了一聲,笑的自然不是柳言白。

「但因得罪了小王爺,老師在開封難以立足,便孤身來到京城,以賣字畫為生。京城大,居不易,儘管如此拮据的情況下,老師還收養了幾個孤兒。」楚謠說起來時,連連嘆息,「老師得我父親賞識,是當時殿試奪魁的最熱人選,這惹的同科學子妒忌,他曾與小王爺的事兒被掀出來不說,流言蜚語傳遍了京城,說他收養男童,是為了……」

「又是這種賤招。」寇凜見的多了。

「萬幸的是老師在此時遇到了師孃,鄭國公府的一個庶女,鄭國公也頗為賞識他,將孫女嫁給了他,替他平息了這場風波。」楚謠將卷宗放下,沉沉道,「但在殿試上,聖上最終只點了個探花,且將他投閒置散,扔去國子監做個助教……」

寇凜點了點頭,沉吟道:「嗯,我知道了。」

「老師他……」楚謠正要說話,忽感一陣頭暈,伏在了寇凜肩頭。

寇凜察覺她不對,連忙問:「怎麼了?」

楚謠晃了晃頭:「我哥應是又暈血了。」

「在縣衙裡待著,哪裡見的血?」寇凜皺眉,抱著她起身,將她放在床上,看著她一點點失去意識。

本打算去西廂房瞧一瞧情況,段小江不在,他不放心將楚謠一個人扔下,只能先等著。

……

西廂裡。

楚謠模糊著睜開眼睛,恢復焦距後,瞧見柳言白正屈膝蹲下:「你剛說過你這身體比從前好些了,我看著還是一樣,動不動昏厥。」

楚謠正趴在一個藤編匣子上,感覺手痛,一看手心有一個正流血的傷口。

柳言白伸手扶她起來:「你被匣子裡蛇咬了。」

「蛇?」楚謠懵怔了一下,旋即驚的跳起,離那匣子要多遠有多遠。」

柳言白背對著她,唇角微微一抿,應該是楚謠。

楚謠大抵明白了怎麼回事,應是柳言白讓楚簫幫忙取書,楚簫才被蛇給咬了。

一定是柳言白先前在山中游歷,順手抓了條冬眠的蛇扔進匣子裡,想回來泡酒喝。屋裡暖和,這蛇甦醒了。

楚謠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因為這很柳言白。

柳言白去掀匣子:「我現在就將它抓出來,為你報仇。」

「不用了。」楚謠最怕蛇,禁不住抖了下。

她知道自家老師口中的報仇是什麼意思。

當年在國子監唸書時,有一陣子京中颳起了效仿魏晉風流的習氣。同窗那些世家子們,旁的沒學會,倒是學會了服用五石散。

一日課上,柳言白拎了兩隻兔子來。一隻被他灌了許久五石散,一隻則是正常的兔子。他就在課上拿了把小刀,將兩隻兔子開膛破肚,對比給他們看。

那隻吃多了五石散的兔子,內臟比正常的兔子……

總之,那堂課包括楚謠在內,被逼著邊吐邊看,此後國子監內效仿魏晉風流的風氣便斷了。

柳言白笑了笑,還是掀開匣子,取出金瘡藥來:「我幫你清理一下。」

「我自己來吧。」

「好。」

柳言白也不多說,走去案臺後,坐下來翻卷宗。微微抬眼間,看著楚謠一邊上藥,一邊呲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