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抓蛇(下)

「這正是寇大人分派給我的任務。」虞清伸出兩指,從自己髮髻內抽出一根螺旋狀的銀質小棍,「咔咔」兩聲,便將腳鐐開啟,「路上寇大人不是傳來一張小紙條麼,你隨太子入內時,我去交禮單前,先秘密去見過寇大人……」

陸千機瞭解寇凜行事作風,寇凜也一樣瞭解他。

知道他對付高手時,慣愛用淬了毒藥的銀針扎人後頸處的大椎穴,脊柱將立刻麻痺,再強的武功也會頃刻間無力,陷入昏厥。

想在悄無聲息中放倒她虞清,八成是使用這招。

所以寇凜提前在她頸部貼了一大塊兒和皮膚觸感相似的膠狀物,針尖穿透時,針尖上的毒藥基本已被濾乾淨了,她只是被針紮了一下穴位而已。

而陸千機封她氣穴,扼她內力的手法,寇凜自然也清楚得很。

楚謠抽抽嘴角:「所以你從頭至尾都是清醒的?內力也沒消失?」

「嗯,我一路在心裡計算著他們的路線。」虞清將銀質小棍遞給她,示意她幫忙開啟自己的手鐐,「若不是怕你將我的臉拍腫了,我沒打算醒。」

楚謠放下酒囊,接過手中,仔細瞧著這根小棍子,應是段小江從前跑江湖做賊時的看家寶貝。

虞清見她若有所思,忙道:「你莫惱寇大人捨得讓你涉險,宋家和‘影’沆瀣一氣,機關算盡,他現在真是快被逼的沒路走了,你和楚大的秘密恰好能派上用場。而且寇大人再三叮囑我,確定據點只是其次,保護好你不被欺負才是擺在第一位的,命我該出手就出手,絕不要忍辱負重。還說萬一有突發狀況,我也無力時,就告訴陸千機你是楚謠,總之你是怎麼著都不會受委屈的。」

楚謠哪裡怕委屈,又豈會去怪寇凜。為了幫她哥哥和虞清,寇凜都把自己折騰成什麼樣子了,她能盡上一份力,心裡舒坦許多。

虞清卻又陰陽怪氣地補充一句:「但他還說,萬一半路你哥醒來,讓我千萬忍辱負重。」

「咔。」手腕上的鎖鏈也被開啟,楚謠忍俊不禁著將小棍子重新插進她髮髻裡去,「這法子好是好,卻有諸多意外發生,譬如陸千機再陰險無恥一些,搜你身,或者將咱們分開關,再或者……」

「倘若計劃不順,我肯定就出手了呀。」虞清笑著道,「寇大人讓我見機行事,找不到他們老巢,逮著陸千機不虧,再不濟也能帶著你全身而退。」

楚謠點點頭:「那我回去報信,錦衣衛從外面攻進來,你和我哥哥……」

虞清一挑眉梢,笑出虎牙:「忘記我先前說的了?正面對決我能單挑他們一窩。」

楚謠還是不大放心。

一波巡邏的賊匪從門外經過後,虞清又拉起她的手往自己中衣底下探:「摸著沒,你家寇大人連自己貼身不離的軟絲甲都脫給我了,這玩意兒刀槍不入,水火不侵,是他花了三萬兩黃金才買到手的。」她誇張的打著手勢,「他前前後後強調了三十遍,整整三十遍。」

「三萬兩……黃金??」聽到這鉅額數字,嚇的楚謠連摸都不敢摸了。

三萬兩黃金,差不多三十萬兩白銀,國庫一時間都沒這麼多儲備。想到什麼,她緊張兮兮的拉著虞清問道,「他拿給你時,你當面檢查了沒?」

「檢查?」虞清不解其意,「檢查什麼?」

「檢查有沒有哪裡抽絲啊。」楚謠訕訕道,「不然還回去時,他讓你賠。」

虞清愣愣道:「不會吧?」

楚謠篤定:「絕對會的,他刻意提醒你價錢,肯定是做好了訛你的準備。」

瞧著楚謠不是開玩笑,虞清額角青筋跳了跳,心急火燎的想脫下來:「乖乖我滴娘哎,三萬兩黃金,把我虞家軍全賣去南洋當苦力也賠不起,來來,還是你穿著吧。」

楚謠制止:「不,你穿著合適,你無損我哥才安全,你若受傷,他頂著金鐘罩也沒用。」

「可萬一這軟絲甲有個損傷,他訛我怎麼辦,楚二你得幫我啊。」虞清可憐巴巴捧著她的手,拼命想要擠出眼淚。

「我先前惹惱了他,他怕還氣著,不一定會聽我的。」楚謠說話間一個恍惚,看著虞清竟出現了重影。她思索,「看來喝酒真會加速哥哥清醒。」

以往楚簫意識甦醒的時間總是不定的,這倒是尋到了一個竅門。

出現反應後沒那麼快,又過了大半個時辰,楚謠才失去意識。

她從自己的身體裡醒來,躺在臥房內的床上。屋內燃著燈,她慢慢起身,一聲「春桃」沒來得及喊出來,就瞧見寇凜坐在她房間內的桌前,正以手支頭閉著眼休息。

一個月不見,他似乎瘦了些,下巴比之前尖了一點。

面對寇凜,楚謠的心情依然複雜,明知她們楚家這條賊船會害了他,卻還是抵擋不住總是思念他。

「醒了?」寇凜聽到動靜,倏然起身上前,目光迫切,「怎麼樣,可有受委屈?」

「沒有,一切順利。」楚謠知道事不宜遲,立刻道,「大人,在紅袖招附近,他們人不少。」

寇凜微微沉眸,旋即轉身朝外走,拉開窗子:「謝將軍,可以行動了,在白鷺山紅袖招。」

「嗯。」

楚謠這才知道謝從琰也在。

寇凜隔著窗道:「這回全靠你了啊,陸千機熟知錦衣衛,此次行動本官連段小江都瞞著,除了虞清回京帶來的幾十個慣打倭人的虞家軍之外,你沒有任何支援。」

「需要什麼支援?」謝從琰停住腳步回頭看他,「三千神機火槍,打不過他們?

「你的人都是打硬仗的。」寇凜沉沉提醒他,「他們有東瀛忍者,還有江湖高手。」

謝從琰給他一個「重火力壓制下,一切全是浮雲」的表情:「你不隨我一起走?現在全京城都在抓你。」

寇凜也給他一個「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全是酒囊飯袋」的表情:「你先去,本官隨後到。」又叮囑,「陸千機的命給本官留著,本官要親自殺他。」

言罷便闔上了窗子。

楚謠看著他走去桌前,將擺在桌上的長方形檀木匣拿起來,檀木匣外有條皮質掛帶,被他傾斜著背在背上,加之穿著一襲颯爽玄袍,英姿盡顯,看上去像個江湖俠客。

楚謠覺得那應是個兵器匣,可放繡春刀似乎小了點,不知是什麼兵器。

楚謠忽然想起告訴他:「對了大人,您可知道陸千機是王若謙,隔壁王侍郎……」

「知道。」寇凜打斷了她,仔細將檀木匣固定在後背,又走來床邊,「不必擔心,我查了他一個月,知道的比你更多,頗為令我震驚,等解決之後再與你細說。」

楚謠「哦」了一聲。

寇凜低頭看著她:「我先前說給你時間考慮,你考慮的如何了?」

楚謠心裡一個咯噔:「大人先去忙正事吧。」

看她這幅模樣,就知道是沒想通,寇凜直截了當:「收下我的信物才一天,說變臉就變臉,又憋在心中不肯告訴我,是因為你這假舅舅的真身世吧?」

楚謠吃了一驚,但她不敢抬頭,怕寇凜從她神情中看出什麼來:「大人說什麼?」

「你怕是忘了,我自此次回京以來就盯上了謝從琰,一直在查他,即使這樁案子與他無關,但他的身份絕對有問題。我不只查他,還查了你外公謝埕謝老將軍,你猜,我查出什麼了?」

聽他在頭頂說話,語氣凝重,似驚雷一樣砸在耳朵裡,楚謠知道再躲無用,抬頭迎上他的目光:「那不知大人查出什麼了?」

卻見他唇線忽而微微一提,笑起來時,眼睛稍顯細長:「我什麼都查不出來。」

楚謠這一刻的表情精彩紛呈。

「我猜,你們楚家或許牽連逆黨,你的不安正是來源於此,你怕連累我,怕往後沉船時,你爹以此拿捏我。」寇凜見她又低頭,看不到表情,捉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你不是沒勇氣做我的伴,你是擔心我,為我好。」

眼見自家株連九族的大罪被寇凜察覺,楚謠現在更擔心他們楚家滿門。

寇凜感知她打了個哆嗦,明顯畏懼他,心頭頗不是個滋味:「別怕,你爹好手腕,抹的一乾二淨。何況這京中誰也不乾淨,袁首輔從前還和閹黨有所牽連。」

楚謠擰眉看著他。

「你爹不可能信我,不會為了拿捏我便將底牌透露,除非你楚家生死存亡之際。你也不想想,若真有那麼一天,為保你的命,他不來拿捏我,我也得主動想辦法不是?我既拿定主意娶你,這些我都考慮過。」

寇凜真不知道她腦子裡在想什麼。

連累他?

不可能的,似他這般怕死之人,除了老天誰也甭想收他。

「說到底你還是信不過我的本事,才會關起門來瞎擔心。然而,‘信任’兩個字談何容易……」

聽他語氣低沉下去,楚謠知道他想到了陸千機,忙握住他的手,想給予他一些安慰。

「我先前不開導你,是因為再多‘你只管信我就好’也沒用,不過空話。給你一個月考慮,是讓你等著看,這一局我會贏的有多漂亮,宋世鈞想坐我的位置,他只能去地府做夢。」

說著,寇凜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自信一笑,轉身欲走,「我去了,稍後打起來萬一你哥暈血,咱倆指不定還能在紅袖招裡見。」

楚謠在背後喊住他:「大人,您將您那價值三萬兩黃金的軟絲甲脫給虞清,是準備訛虞家錢嗎?」

寇凜腳步一頓,轉頭微笑道:「怎麼會呢,我是為了讓她更好的保護你,或者你哥。」

楚謠相信這是真話,但事後訛詐也是免不了的:「不會最好,我幫虞清仔仔細細檢查過了,還沒開始動手,您那軟絲甲有兩處勾了絲,虞清讓我做個見證,我答應了。」

「你……」

晴天霹靂,寇凜猶如被捅了一刀,心頭狂噴血。極力忍住,面上儘量保持微笑,「你這胳膊肘往外拐的太厲害,不好吧?你得知道,這賺來的錢往後你也有份。」

楚謠嘀咕道:「我花不了多少錢。」忍不住再補一句,「而且大人,您這隨時想著訛人錢財的習慣我不喜歡,不會幫您的。」

「你花的少,但我花的多,你可知道我平日裡連泡茶用的水,都得是從天山池子裡運回來的,一壺三兩金,更別提我喝的茶葉,吃的補藥,穿的狐裘……」

寇凜捧著心,原本都算好了通過今夜這一票,他起碼能從幾方勢力撈個盆滿缽滿,虞清那只是個順帶著玩的小數目,可蒼蠅再小也是肉,心痛,「你爹養得起嗎?」

楚謠一愣:「我爹為何要養你?」

寇凜道:「待辦好這事兒,聖上必有重賞,我準備請旨入贅到你楚家來。」

楚謠瞠目結舌:「大人,你……你不是要和我楚家劃清界限?怎麼突然又要入贅?」

「我通過調查王若謙……總之我最近明白了一件事,無論我怎樣表立場,聖上也不會相信任何人,刻意劃清界限反而欲蓋彌彰,我乾脆反其道而行之,入贅進你楚家。」

正好看是你爹拿捏我,還是我先把他氣死。這句話寇凜沒敢說。大敵當前,他將心頭被捅出的傷口縫縫好,跳窗離開,「你不喜歡我訛錢,那你跟我保證你爹養得起我,我往後就不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