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智愚

而身為聖上的左膀右臂,能讓聖上對他失去信任,動怒到自砍手腳的理由,不是與淮王有關,就是與閹黨有關。

「姐姐的確從未告訴過我父母是誰,祖籍何處,本官也不知道原因。」寇凜吃著菜,暗道許久不下廚,技術生疏了,「大概四年多前吧,本官收到訊息,有人從當年將本官賣給養父的牙行入手,又開始調查本官的來歷。本官尋思著自己這不清不楚的身世,遲早被人拿來大做文章,索性繪製了一幅假畫像,分發去地方錦衣衛所。」

楚謠眨眨眼:「畫中人並不是您姐姐?」

「當然,本官仇家無數,怎可能讓旁人知曉本官姐姐的容貌,比本官先一步尋到她?」

「所以這些認出畫中人是淮王府侍女的老宮人,的確是被收買了?

寇凜「嗯」了一聲:「如今這些人浮出水面,只需仔細一查,必會發現他們與定國公府之間存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他約宋嫣涼見面,故意謊稱自己手握證據,給他們十日之期,目的正是逼他們朝自己動手。

之所以「十日」,因為第九日剛好是大朝會。

倘若真如他猜測的那樣,宋家準備在他姐姐身上大做文章,寫好告密信,準備了一應假證人,那還需要一個懂得查案又有身份彈劾他的三法司高官。

大理寺第一個排除,裴頌之與他有仇,他的彈劾毫無說服力。

刑部尚書則以楚修寧馬首是瞻,不會輕率行事。

都察院便是最好的選擇。

「宋嫣涼赴約那晚,本官早已派人將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嚴密監視起來。你我喝酒那會兒,左都御史匆匆出府,入宮去了尚衣局。本官捱打以後,在雲來居醒酒之時,暗衛送來這個訊息,本官才算徹底篤定自己猜測無誤。」

寇凜也由此得知,宋家想要扳倒他是早有預謀的,一直按兵不動皆因時機未到。

如今被他逼迫,才決定提前實施計劃。

「本官索性將計就計,落入他們的算計,藉此機會收拾乾淨衙門裡的內鬼和那些喂不熟的狗。再者,先前他們在暗本官在明,如今本官也轉入暗中,且看我們誰先抓到誰。」

「可是大人,您這將計就計的代價是惹得聖上震怒,即使回頭翻案,也難免會失了聖心。」

寇凜放下筷子勾勾手指,楚謠稍稍傾身,聽他在耳邊說道:「那幅畫像,是四年前本官求聖上親手所繪,本官表達了自己的不安之意,聖上笑言本官太過多心,但還是應本官所求。」

楚謠慢慢睜大眼睛:「畫像是聖上隨意畫的?所以他很清楚畫中人與淮王毫無關係?」

「不錯,畫中人根本不存在。」提及此事來,寇凜面露尷尬,「當年聖上冥思苦想畫不出來,非逼著本官打扮成宮女,比對著本官的女裝繪製而成,隨後還嫌不夠醒目,不夠楚楚動人,琢磨許久,提筆在眼角處點了顆淚痣……」

至此楚謠才算卸下那塊兒沉沉壓在心頭的大石頭,長長順了口氣。

他卻冷笑道:「可想而知,當聖上看到這副畫像被拿來說的有鼻子有眼,又牽扯皇宮內務多個局司,他豈會不震怒?在聖上心中,本官現在就是個牆倒眾人推的小可憐兒,誰敢彈劾本官,就是和聖上作對,他們以為順了聖心,實則自斷前程,本官就是讓他們知道得罪本官的下場!」

楚謠的心又提起來:「那我爹……」

寇凜沒好氣的道:「放心,你爹是個老狐……聰明人。」

聽他這樣說,楚謠是真放心了,毫不吝惜自己的誇讚:「人說一步三算,大人您是一步十算,往後大人在聖上心中的地位將會更加牢固,再有人拿身世說三道四,聖上也不會信了。」

瞧她聽個解釋一驚一乍的模樣,寇凜倏忽笑起來:「虧得本官醉酒時與你講了諸多往事,你依然還是不瞭解你家大人呀。」

楚謠的關注點在「你家大人」這四個字上,忽覺臉頰有些發燙,嗔怪了句:「我除了瞭解您訛錢的手段,別的真是看不透。」

做事從不按常理,讓人一點兒軌跡也摸不著。

「你無須看透,只管相信本官就是。」寇凜看她蒼白臉頰上好不容易生出的一抹血色,心疼又滿足,大著膽子握住她的手,「是本官疏忽了,該提前告訴你的,本官也不想到你會這般憂心……」

「大人料事如神,卻獨獨想不到我的感受?」這話聽的令人生氣,白擔心一場過後,楚謠又想起來他來府上訛詐兩千金的事情,抽開了自己的手,見他拿起筷子準備繼續吃,賭氣道,「吃我家的飯,您給錢了沒?」

寇凜微怔,筷子尖點點盤沿:「本官沒帶錢,這是本官親自煮的,你也吃了,算抵債了吧?」

竟還一本正經的和她討價還價?

楚謠瞪著他。

寇凜被瞪的莫名心虛,將筷子放下:「行,本官不吃了,等小江送錢來。」

「你……」楚謠看不透他是說真的還是開玩笑,起身一瘸一拐的往屏風後走,扶著屏風又轉頭,「大人住我房裡,是不是也得給錢?」

「嗯?對,你提醒的對,本官忙了一天險些忘記這茬,回頭別被你爹給訛上。」寇凜一副如夢初醒的模樣,抬頭看一眼房頂,「那本官先睡房頂。」

楚謠料想這句一定是開玩笑,見他送食盒去廚房之後一直沒回來,只以為他出去做事了。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等待大半宿,四更天時突然聽見天窗一陣窸窸窣窣,從上方傳來他刻意壓低的聲音:「楚小姐,要下雨了,這住宿的錢能不能先欠著?」

楚謠再一次裹著錦被驚的坐起,半響回不過神。

又聽他殷切囑咐:「你可千萬別告訴你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