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為師

「本官從不收徒弟。」寇凜想也不想的回。

「那屬下告退了。」楚簫反而鬆了口氣,轉身離開。

就這樣?寇凜搞不懂了,朝他背影望過去,怎麼看都像是在逗他玩兒。

楚簫走到門口又駐足回頭:「對了大人,屬下可以去詔獄探望一下虞少帥嗎?」

寇凜卻問:「剛才小江送你們回家,聽說你被楚尚書攔下來了,受罰了吧?」

楚簫訕訕道:「是啊。」

「因為虞清,還是你妹妹私下來見本官被楚尚書發現?」

「虞清。」

「你妹妹也被罰了?」

「沒,就是被我父親數落一通。」頓了頓,楚簫又補充一句,「不過父親話說得很重,妹妹挺難過……」

寇凜咬了咬牙:「這個老不死的。」

楚簫稍作反應,瞪了過去:「大人說誰!」

自知失言,寇凜尷尬著笑了兩聲:「別誤會,本官想到了別的事情。你不是要去探望虞清?本官准了,去吧。」

楚簫道了聲謝,跨出門檻時又忍不住轉頭看向上首,因被卷宗擋住,他看不到寇凜的臉,欲言又止,滿腹狐疑的走了。

他這一離開,議事廳內只剩下寇凜一個人,愈發坐立不安。

今夜裡橫豎是靜不下心,做不成事兒了,他利索的決定回房間睡覺。想想看時辰已過三更,全京城也就他們錦衣衛衙門還燈火通明忙忙碌碌。

豈料才剛走出議事廳大門,又被匆匆而來的徐功名堵住:「大人,出事了!」

「你能換個詞兒麼。」寇凜有時候真對他無語,身為北鎮撫司鎮撫,掌管詔獄,膽識與氣魄一流,就是常常一驚一乍。

也不知多大點兒事,眼睛都急紅了。

「屬下派去順天府的人剛剛回來……」

寇凜今晚在落霞湖遇刺,派人將屍體扔去順天府報案,指責順天府尹辦事不利,竟讓倭人混入京城,害他身心遭受重大創傷,還折損兩艘珍貴畫舫,要順天府尹自己看著辦。

或者說看著賠。

這下寇凜的神情比徐功名嚴肅了一百倍:「怎麼著,順天府不給錢?」

「哪裡敢啊,是紅袖招縱蛇殺人的案子,順天府調查出結果了。」徐功名連忙道,「那假扮樂師的兇徒,被查出原籍福建,曾是虞康安手下的兵,三年前觸犯軍紀,被開除軍籍。順天府說,已將結果送去給虎賁衛指揮使賀彪,賀彪認定這事兒和虞清脫不開關係,去面聖了……」

「面聖也沒用,現在虞清涉嫌謀反,正在本官監控之中,聖上不會理他。」寇凜抬頭望天,只見月隱星稀,烏雲壓頂,有落雨的兆頭。冷笑道,「順天府想賣本官這個訊息,希望少賠些錢?」

「是啊。」

「想的美,三百兩金,一個子兒都不能少。不,敢和本官討價還價,再加一百兩金!」

聽著寇凜不容置喙的語氣,徐功名樂了:「大人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這話奇怪,寇凜詫異的看向他。

徐功名解釋道:「哎!您自落霞湖回來,一直藏著臉,剛才金匣子抬進殿,您也無動於衷,實在嚇人,屬下還以為是千機易容假扮的呢。上次千機假扮大人,也是因為大人遇刺受傷。當時沒有瞞著屬下,這次連屬下都瞞著,屬下想著您是不是已經重傷不治,這不,想的眼圈都紅了。」

寇凜嘴角直抽抽:「平時想案情想不出來,旁門左道你這腦子轉的倒真快!」

詔獄內。

楚簫換好官服走進虞清的牢房時,她正側躺在石床上睡覺。詔獄雖然號稱十進九不出,但因為能被抓進來的通常是皇親國戚,公侯高官,牢房的條件相當不錯。

聽見響動,虞清翻身面向他,腦袋枕在手臂上。

楚簫關上牢門,從後腰處摘下個小瓶子扔過去:「看我給你帶什麼了。」

虞清忙不迭坐起身,接過手中以後拔開瓶塞,酒香撲鼻而來。這是京城陶然居的竹葉青,她的心愛之物,自從離京,有五年不曾嘗過了:「就這麼點?」

「衙門裡不好帶,將就一下,等你出獄我再陪你去陶然居,想喝多少有多少。」楚簫走過去,習慣性準備坐在她身邊,忽然想起她是個女人,同坐一張床不妥。

他腳步遲疑的一剎,仰頭喝酒的虞清已經騰出一隻手,抓住他的腰帶往跟前一拉,將他甩去了床上:「就一張床,你打算坐地上?」

楚簫連忙坐穩,屁股挪了挪,與她相隔一些距離,看向她纏著厚厚白布的手:「手心上的傷……」

「一點小傷而已,楚二太過小題大做。」虞清那會兒睡著了,睡醒一看自己的手也是哭笑不得,「不過咱們家楚二可真是越來越體貼溫柔,往後的夫君有福咯。」

「虞清啊。」楚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問你件事情。」

「嗯?」

「我們兩家是政敵,倘若我有錯落在你爹手上了,你爹會不會……」

虞清直截了當的回:「不會主動。但若袁首輔授意,他會。而我暗中救你,他絕對不攔,只會警告我三思而行,出了事別指望他會幫我。」

楚簫低低苦笑一聲:「果然。」

虞清在他背後一拍:「因為救我,被你爹罵了吧?」

這一巴掌拍的楚簫差點兒趴下,微微一挺腰:「是我罵我爹,狠狠罵一頓,罵的別提多舒服。就是一不小心把藏在心中的秘密洩底了。」

「秘密?」虞清眼珠一轉,「呀,你把你故意不學無術的事情說出來了?」

楚簫原本是想故意吊一吊她的胃口,此刻卻驚掉了自己的下巴:「你怎麼又知道?」

虞清輕輕抿口酒,笑道:「當然是從前灌醉你之後,你自己說的啊,你和楚二一個德行,酒量不錯,但喝醉之後問一句說一句。」

楚簫臭著一張臉正欲開口,虞清目光一凝,做出噤聲的手勢:「外面有人。」少頃,「好了,人走了。」

「是誰?」楚簫依然壓低聲音說話。

「應該是寇凜身邊那兩個江湖人士之一,武功很高,幸好咱們沒說要緊的。」虞清嘖嘖嘴,接著剛才的話題,「那你洩底以後,你爹是什麼態度?」

「他想解開我的心結。」楚簫將父親的話說了一遍,「實話說,我也的確多理解了他一些,但無論他有多少理由,多少無奈,都不能掩蓋他現在為了權位可以隨意陷害忠良的事實,這是我絕對不能認同的。」

所以這並非心結,而是立場。

但楚簫也的確認識到自己做法有誤,文不行,武也不行,從前當個混吃等死的紈絝還好,此次從濟寧回京,一連串的變故,令他頭一回感覺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虞清問他:「那你想好怎麼做了?」

「沒想好,如今我是錦衣衛,就先跟著寇大人學做錦衣衛。寇大人算是這京中我唯一不討厭的官了,不過……」楚簫話鋒一轉,「我總覺得,寇大人對阿謠似乎有不軌之心,而阿謠也不排斥他,天天在我面前說他的好話。」

「男未婚,女未嫁,這不是很好嗎?」

「哪裡好了?我是很感激寇大人沒錯,可在我心目中,他和我爹、袁首輔是同個位置上的人,老謀深算的奸臣一個,阿謠哪裡是他的對手,根本一點也不相配,一定會被他欺負……再說我爹在他這個年紀時,我和阿謠已經七八歲,他為何至今不娶妻?是忘不掉他那姓宋的老相好,還是當年在大理寺監牢裡被裴頌之虐待的不舉了?他若不舉,阿謠往後豈不是守活寡嗎……」

楚簫滔滔不絕說個沒完,說著說著猛地又想起聽眾是個女人。

他這張口閉口把不舉掛在嘴邊,不合適吧?

偷看一眼同樣當妹妹心肝寶貝疼的虞清,面色凝重,很明顯將他的分析聽進去了。

楚簫心頭也是尷尬,無話不談的八拜之交忽然之間變成女人,他一時間真的適應不了,錯開這個話題:「對了,你既然從前就知道我是故意不學好,為何不糾正我?」

虞清回過神,笑嘻嘻道:「我幹嘛糾正你,這是你選擇人生的權利。而且,我也是那時才發覺,原來你思維獨特,標新立異,與眾不同。」

楚簫的臉紅了一下:「可我現在迫於現實,得換條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