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楚謠就看到他雙眼呆滯,傻乎乎的走了進來。
「我這就出去。」楚謠顧不上理會他,指著他腰間的繡春刀對虞清道,「你算著時間給我哥一刀。」
「好。」虞清二話不說,刷,拔出繡春刀,架在楚簫脖子上。
生怕她殺人殺慣了沒輕沒重,楚謠走出牢門時又囑咐:「割手心就可以了。」
「對對,阿謠說的對。」冰涼鋒利的刀刃抵住脖子,楚簫動也不敢動。
「哦。」虞清收了刀。
楚簫鬆口氣,攤開左手掌,依然有些渾渾噩噩,他還沒從虞清是個女人中回過神,更別提虞清說喜歡他這件奇怪的事情。
眼睛在牢房裡亂瞄,楚簫忍不住問:「你、你真是個女人?」
虞清笑道:「你也想摸摸看?」
「不了不了。」楚簫連連搖頭,無意識地道,「就你那胸比我還平,有什麼可摸的。」
刷,繡春刀又架上他的脖子。
楚簫直想抽自己兩嘴巴子,可他真沒辦法將虞清當女人看,不過眼下救她性命才是當務之急:「時間差不多了,來吧,你想砍哪兒就砍哪兒。」
虞清輕飄飄道:「已經砍了。」
「砍了?」楚簫沒感覺到疼痛,卻果真嗅到一股作嘔的血腥味,摸摸脖子又沒見血,正納悶著,虞清展開手心杵到他眼前,只見一道猙獰傷口在眼睛裡無限放大,皮肉外翻,鮮血直湧。
「你……」強烈刺激下,楚簫話未說完便一陣天旋地轉,暈了過去。
虞清扶住他慢慢倒地,曲起手指在他鼻尖上輕輕颳了下:「傻不傻,我哪裡捨得砍你啊。」
「謝將軍?」
營帳裡,兵部侍郎袁少戎說了半天,聽不見謝從琰一句回應。
他心知自己帶不走虞清,更不想和這個冷麵謝閻王彼此敷衍,但他必須第一時間過來做做樣子給虞總兵瞧,袁家有心營救他兒子。
原本謝從琰還與他敷衍幾句,自從出去過一趟,回來後在沙盤上豎起一根線香,便一眨不眨的盯著。
袁少戎也不著急了,安靜喝茶,等這根線香燒完再走。
只差一拇指時,守將匆匆入內,附耳對謝從琰稟告幾句,但見謝從琰面色惶然一變,撂下句「不送」便疾步離去。
驚的袁少戎還以為北元又揮師南下了。
謝從琰往自己的住處趕,聽身後的守將解釋:「楚小姐走出來時,臉上掛著淚,沒走幾步就暈了過去,屬下前往虞少帥牢房裡通知了楚公子,楚公子將她抱來您的賬內,說楚小姐自從墜樓後一直有這個毛病,休息下就好了。」
走進帳中,瞧見楚謠面無血色的躺在他的床上,謝從琰問:「楚簫人去了哪裡?」
「楚公子回錦衣衛衙門去了,說再不回去寇指揮使會殺了他,求您先照看一會兒。」守將小心詢問,「需要屬下去請劉大夫過來麼?」
「不必。」當年摔斷腿時還摔了頭,楚謠時不時會頭昏和嗜睡,謝從琰是知道的,但因她不常出門,暈在外面還是頭一回,「出去吧。」
「是。」
守將離開後,謝從琰坐在床邊,默默看著楚謠緊闔的雙眼。也只有她不知道的時候,他才敢這樣注視著她。
謝從琰一直想不明白,在楚謠面前,他為何總是這般懦弱。
他不敢面對的,究竟是楚謠還是他自己?
謝從琰自言自語著:「謠謠,你說我是不是該換一種方式對你?」
本想將她鬢邊的亂髮理一理,手指不曾觸碰到她的臉頰便收了回來,最後只是幫她掖了掖被角。
楚謠回錦衣衛衙門的路上,思忖著該怎樣求寇凜相救,她的暈厥不是個稀罕事,絆不住謝從琰太久。
謝從琰頂多是照顧她一會兒,看她確實沒有其他問題,就會動身押送虞清進宮。
楚謠並不擔心謝從琰會對她的身體做些逾矩之事,他絕對不是個正人君子,但他的心思和行為又頗為怪異,讓人捉摸不透。
連番催促家僕,馬車終於抵達了錦衣衛衙門。
楚謠詢問過幾個錦衣衛之後,確定寇凜人在議事廳,埋頭跑了過去。
……
「大人,楚百戶在外求見。」負責守衛議事廳的錦衣衛入內稟告。
「本官看上去很閒?」寇凜面前的案臺上卷宗、密報、公文堆積成山,前一陣子忙碌於三司會審,積壓下一堆公務。
那錦衣衛明白了,正準備出去回絕楚簫,又聽寇凜吩咐:「算了,讓他進來吧。」
「是。」
楚謠走進熟悉的議事廳中,挪了挪腰間繡春刀的位置,一聲不吭,屈膝跪下。
寇凜翻著公文,頭也不抬:「省些力氣,你今日即便跪死在這裡,本官也不會理會虞清的案子。」
「大人,虞少帥不能作為罪將被壓進宮。」議事廳內無外人,楚謠直言不諱,「她是個女人,不能讓內廷司搜身。」
寇凜微微怔,從公文裡抬頭:「嗯?」
楚謠將此事和盤托出,她不和寇凜說,稍後整個大梁都會知道:「大人,眼下只有您能救她了。」說著,從袖內摸出虞清方才給她的令牌,「虞少帥說,您助她渡過這一劫,虞家任您出價。」
「本官不是什麼錢都會收。」寇凜做事自有原則,「本官准你進來,就是為了告訴你虞清沒得救,現在說完了,出去吧。」
楚謠跪著不動,如今已經走投無路,寇凜若不出手,她不知還能怎麼辦。
「本官讓你出去。」寇凜煩躁的瞪她一眼,卻見她一張臉悽風苦雨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和早晨與袁少謹比箭時,又不像同一個人了。
楚謠仰頭迎上他的目光:「大人,那您出個條件,究竟怎樣才肯出手相救呢?」
真是活見鬼了。
無論寇凜怎樣看她的神情,都和楚謠在織錦樓求他時一模一樣,他甚至懷疑面前這個楚簫,該不會是楚謠假扮的吧?
但楚謠是個瘸子,假扮不了啊。
頭疼頭疼,寇凜一想起這兄妹倆,頭就開始疼,揉著太陽穴道:「本官不想提條件,這樣吧,本官給你三次機會,容你說三個理由,只需一個理由說服本官,本官就去救她。」
楚謠知道他這麼說,就是還有商量的餘地,心中一喜,道:「您先前想插手屬下的案子,謝將軍卻去聖上面前請旨,害您丟了臉,您今日也去攔著他,算是報仇了吧。」
不提還好,寇凜火道:「這個仇本官已經報了!」
而且吃了大虧,丟了一箱金首飾!
楚謠小聲道:「屬下回去就讓妹妹將那箱首飾送您。」
「送?原本就是本官的東西!」寇凜憤憤不平的瞥她一眼,「第一個機會沒了,說第二個理由。」
「第二個……大人,虞家在福建抗倭,保障沿海一代的安穩,虞少帥若被處死,軍心不穩,沿海必定大亂……」楚謠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屬下自小在京城長大,不曾經歷過亂世,大人您是經歷過的,該知道將有多少無辜百姓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寇凜微微垂了垂目,不知在想什麼。
就當楚謠認為自己或許觸動到他時,他冷笑道:「與本官何干?你只剩下最後一次機會。」
楚謠實在不知說什麼了,硬著頭皮道:「屬下之所以會說第二個理由,正是因為第三個理由。」
「什麼?」
「您是一個大好人。」
「你……說什麼?」寇凜呆了呆,指著自己,「你說,本官是個好人?」
楚謠低著頭,臉上堆滿尷尬,她也覺著這理由實在太扯,可她實在不知說什麼了,只能按照近來對他的瞭解,誇他,往死裡誇他。
「是,人人都道大人是個奸佞權貪,但在屬下眼裡,大人您是個心地善良的大好人。您會因為屬下……的妹妹一聲呼救就出手相救,會在屬下含冤入獄意志消沉時出言激勵,更不眠不休的為屬下洗冤……」
「啪!」
楚謠話沒說完,額頭猛地被卷宗給砸了,她捂住火辣辣的額頭怔然的看著寇凜大發雷霆:「滾!給本官滾出去!」
等楚謠回過神,議事廳中已是殺意冷肅,逼得她渾身顫抖。
「楚百戶,請。」藏在暗處的段小江及時冒了出來,將她從地上拉起來,悄聲道,「你再說下去,虞少帥不死也得死了。」
楚謠驚魂不定跟著段小江走出議事廳:「段總旗,我究竟說錯什麼了?」
段小江拍拍她的肩:「你說大人是個‘大好人’,這是大人最忌諱的,往後記著千萬別再提起。」
楚謠皺著眉:「‘大好人’不是一句誇讚的詞麼?」
「對大人而言,真的不是。」
……
議事廳內的寇凜一腳踹翻案臺,文書嘩啦啦落地。
「大好人」這三個字,的確是他的忌諱。
他幼年為何會與姐姐失散?
正是因為在家門外玩耍時,遇上一位腿腳不便的老人家,央求他幫忙攙扶幾步。他便扶著那老人家走過兩條巷子,隨後被一個麻袋罩住,發賣往了揚州。
被迫從軍之後,他由一個負責打雜的伙頭軍,憑藉驚人的洞察力加入斥候隊。有一回,他們一行五人在偵查敵軍動向時,遇到一支富足的西域商隊,其他四人生出歹心,想劫掠了商隊誣陷給北元,寇凜出手制止,並將四人壓回去交給上官。
上官卻罵他蠢鈍,反將他毒打一頓,吊在日頭下暴曬數日以作懲罰。
隨後上官不喜,同袍排擠,寇凜在軍中知盡冷暖。
九年前,正值朝廷首開武舉,知道在軍中再無出頭之日,寇凜決定入朝謀取個武職。豈料安生日子沒過兩天,又因出手救了宋嫣涼,遭了這輩子最大一場罪。
他記著姐姐教他的道理,以往為人處世總是摸著自己的良知。
結果呢?
這個世道根本容不下良知,若不想遭人魚肉,便只能拿起屠刀。
所以,當他領著聖旨提起繡春刀一家挨著一家滅門之時,他從他們驚恐無助的眼神里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感。
原來並非命運待他不公,是他從前苛待了他自己。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是真理。
好人?
呵。
寇凜坐在臺階上,摩挲著手指上的金扳指,看著段小江和陸千機走進來,徐徐勾起唇角:「楚簫說本官是個好人,你們覺著呢?」
瞧他這陰森森的模樣,陸千機有些瘮得慌,正準備說話,段小江上前拱手:「大人,楚百戶走了。」
寇凜笑容一頓:「走了?」
段小江小心觀察他的神情:「是啊,楚百戶哭著說看錯了您,什麼狗屁好人,分明是個狗賊,於是去找別人幫忙了。」
寇凜從臺階上站起身:「眼下除了本官,還有誰有本事救虞清?」
段小江聳肩:「那就不知道了,不過大人您又不是個好人,管他們死活呢。虞家軍出了亂子,倭寇殺的又不是您的親人,斷的也不是您的財路,咱家姐姐若還活著,也不會身在福建……」
「你……」寇凜指著段小江欲言又止,繃著臉,額角青筋都爆了出來。
突然奪門而出。
「大人!」
陸千機趕緊追出去,段小江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才追。
寇凜快步走出衙門,拐入街中。
街口幾個小孩子正在玩耍,他四下環顧了半天,走過去奪走其中一個小孩子手裡吃一半的冰糖葫蘆,扔在地上使勁兒踩兩腳。
幾個小孩子嚇的哇哇大哭,也不知他的身份,指著他道:「壞人!壞人!」
寇凜「哈」的一笑:「你倆聽見了沒,孩童是不會說謊的,本官就是個壞人。」
陸千機和段小江忙拱手:「是是是,大人您乃錦衣衛第一狗賊!」
寇凜心滿意足,在這些孩子的哭鬧聲中往回速走,口吻嚴肅:「小江,你隨本官進宮面聖。千機,你和徐功名帶齊了人手,堵住從神機營入城的所有通道,謝從琰若敢強攻,儘管和他打,出了事本官全權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