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謠的詢問沒有得到回應,謝從琰像是沒聽見似的,神色如常,伸手理了理繡著雲紋的袖口。
她問的突兀,他卻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自從發現偷聽的人是她以後,他就開始陷入深深的混亂中,直覺認準自己說的話全被她聽進耳朵裡去了。一直以來,他是她的親舅舅,她也拿他當親舅舅一般信任著,如今知道他的心思,她會怎樣看待他?
他該怎樣解釋?
他該怎樣面對?
站在院子裡吹了一陣子冷風過後,他已在混亂中平靜下來,只不過楚謠問的實在不留情面,他不知怎樣回答,唯有沉默以對。
楚謠心裡清楚,謝從琰這樣的反應是預設了。
她尷尬著咬了下唇瓣,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應該作何感想,作何反應。只能舉著一對清亮的眸子,靜靜注視著謝從琰。夜風徐徐,皎月的光影灑在他臉龐上,劍鋒般濃黑的眉毛下,一雙深邃的眼睛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在楚謠的記憶中,自小謝從琰就是這樣冷冷淡淡的個性,但陪她玩耍時,也經常會說會笑。那時候,他還是個眉目清秀皮膚白皙的少年,後來入軍營裡曬了一身古銅,又在戰場上染了一身戾氣,連五官也跟著凌厲起來,變得越來越難接近。
莫說笑容,話都難得多說兩句。
楚謠覺著心疼,卻有一件要緊事不得不說。
「小舅舅,其實寇大人送禮物給我,是猜測有個可怕的男人一直在暗中窺視著我。墜樓受傷,虞清當眾羞辱我,永平伯世子被害,哥哥遭誣陷,還有回京路上出錢擄我……」
說到了正事,謝從琰收斂情緒,沉沉道:「寇凜懷疑是我?」
楚謠點頭,思忖道:「我猜是的。」
寇凜不知真相,會懷疑謝從琰是人之常情。
倘若楚謠也不明就裡,單純知道謝從琰對自己有意,她同樣會起疑心。
但現在她從她父親那裡知道了這一切,是謝從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饒是不相信自己的判斷,也得相信她父親的判斷。
楚氏一族的身家性命,早就和謝從琰綁在了一起,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
謝從琰若想得到她,完全不需要耍這些心機手段,不過一句話的事兒罷了。
她父親根本攔不住。
不。
退一萬步假設,真與謝從琰有關係,也必須私下裡解決,不能任由寇凜繼續抓著不放。
萬一將謝從琰的身世給抓出來了,那真是徹底完了。
她們楚家,她外公家,全都得抄家滅門。
楚謠憂心忡忡地道:「稍後再見著寇大人,我得尋個理由讓他相信自己查錯了方向。別該查的查不著,將不該查的給查出來了……」
謝從琰當即板起臉:「此事無需你管,往後離寇凜遠遠的,一個連我和你爹、包括袁首輔都為之頭疼的奸詐權臣,你一個深閨女子哪來的自信與他周旋?就憑你今日以小聰明擺了他一道?」
楚謠被數落的一無是處,想要反駁,可她的自信在今晚被打擊的不剩多少。
朝堂鬥爭遠比她想象的血腥黑暗,往後是得多加留心,以免幫不上忙反拖了後腿。
「何況,寇凜並沒有完全找錯方向,至少他看出了我……對你有意。」後四個字,謝從琰的聲音終究是失了些沉穩,「而且你當年墜樓,也的確與我有關。」
楚謠微怔,摸了下左腿膝蓋:「嗯?」
兩片薄唇顫了顫,謝從琰幾經猶豫,凝視她揉著膝蓋的手:「我進尚書府時,你和阿簫剛滿兩歲,我算是看著你長大的,心知你並非我的外甥女,卻也將你當做親妹妹疼愛。」
楚謠輕輕點頭:「我知道。」
鎮國公府被抄家滅門之時,謝從琰才剛出世不久,因為身份的關係,一直活在見不得光的地方,鮮少與外人接觸,更何況是同齡的孩子。愛纏著他玩耍的楚謠,起初令他不勝其煩,習慣了之後,這個愛笑愛玩粉雕玉琢的小丫頭,讓他漸漸找回了正常人的感覺。
「那時候你喜歡上跳舞,經常跳給我看,還說今後只跳給我一個人看,我是當真了的。」
謝從琰的視線從她腿上移開,看向書房二樓,「可有一回,被我瞧見你還會跳給虞清看,我十分惱怒,氣沖沖回到房間裡。劉嬤嬤詢問我為何動怒,我便將此事一股腦的說了出來,還順口說了一句,我要去……要去打斷你的腿……」
聽到這裡時,楚謠的心跳驟然加速,手指不自覺的顫了顫。
「我只是說了一句氣話,謠謠,真的只是一句氣話,畢竟那時候我也不過十四歲……」謝從琰不敢去看她的表情,只微微仰著頭,看著閣樓,目光有些呆滯,「可這話才說三日,你就出了事……」
也是從那時起,謝從琰再也不敢隨意洩露自己的情緒,再也不敢多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