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途中

十數日後,濟寧。

豔陽高照,運河水面浮光掠金,層蔭密佈的河岸邊,停靠著一艘正欲北上的商船,在此地已經滯留了一個多時辰。

窗明几淨的上等艙裡,楚謠安靜的坐在窗下,將蓋在雙腿上的薄絨毯往上提了提。

「阿謠,腿又疼了?」楚簫圍桌翻看札記,被外頭傳來的嘈雜聲吵的心煩,一抬眼瞧見楚謠揉膝蓋的動作,眉頭立刻皺起來。

「沒,水上溼氣重,得多注意些。」楚謠搖了搖頭,將臉轉向窗外。

楚簫張口想說話,又咽下。

一年四季,他最厭惡秋冬,一入寒,妹妹的腿傷就時常復發,可偏偏她是個又古怪又擰巴的倔脾氣,一丁點兒也不在人前示弱,即使疼的汗如雨下都不會吭一聲。

從前他們兄妹感應強烈,她腿傷一復發,他旋即便知曉,如今卻只能靠猜了。

楚簫愈發煩躁,朝著艙外的家僕厲聲道:「去問問,天清氣朗的,為何還不開船?這都延誤多久了!」

家僕應了聲「是」,剛邁開腳,被楚謠叫住:「不必,是我吩咐楊叔去尋船主核查船上行人的身份來歷,才會耽擱的。」

楚簫微怔了下,壓低聲音問:「你擔心有人要害我們?」

楚謠道:「出門在外,謹慎些總是好的。」

能不能用「害」這個字暫不確定,但處境的確有些不妙。

昨日收到父親寄來的書信,楚謠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裝,清點隨行家僕,打算今日一早走水路北上。莫說楚家下人的口風一向嚴實,就算出門逢人便說,濟寧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總共一天的時間,他們兄妹要回京的訊息,竟傳的街頭巷尾人盡皆知。

一些準備出行之人,盤算著與尚書府的公子小姐攀上點兒交情,或將陸路改為水路,或將船票換成與他們同期。

可想而知,此船人滿為患。亂糟糟的情況下,船主一方難免會出紕漏,使得一些身份不明者混入其中。

再有,原本楚謠是打算乘坐官船的,官驛那邊卻回話說前幾日船隻接連被借,無船可用,更加證實了有一股勢力盯上了他們兄妹。

準確來說是盯上了楚簫,試圖阻礙他進京。

楚簫意識不到這些,楚謠也沒必要和他細說,惹他擔心——這位活祖宗擔心也是白擔心,不添亂就算是幫了大忙了。

「小姐。」門外傳來一個恭敬的聲音。

「進來吧。」

楚府管家楊承安推門入內,徑自走到楚謠身邊,彎下腰,附耳道:「小姐,查過了,除了咱們府上十六人,船主的十二人,其餘船客共計六十七人,其中五十八人沒有問題。」

楚謠輕蹙著眉:「也就是說,船上有九人不妥?」

楊總管點點頭:「這九人手中雖持有路引,但口音和路引上的祖籍地對不上,我觀他們虎口處皆有厚繭,怕是常年習武之人……」

楚謠靜靜聽著,臉色不由凝重起來,看來對方不是設法阻礙她哥哥進京,是打算痛下殺手。

認為她哥哥一死,世間再無人能在短短時限內臨摹出《山河萬里圖》,聖上若在國宴上顏面盡失,太子之位十有八九將會換人。

按照聖上一貫的邏輯,「讓你保管一副《山河萬里圖》你都能丟失,朕還敢將萬里江山交給你?」

在這種可能性下,袁首輔是最有嫌疑的。但依照父親的推測,是袁首輔舉薦的她哥哥,定然希望他能平安無事的入京,才好借「欺君之罪」來搬倒她父親。

那在朝中,還有哪一路強盛勢力圖謀廢去太子,知曉聖上密詔,又不屬於袁黨?

有一人值得懷疑:錦衣衛指揮使寇凜。

立國以來,錦衣衛一直是能止小兒夜哭的酷戾存在,但自從落在這位愛抄家不愛殺人、要金銀不要臉皮的寇大人手中,朝野再提起錦衣衛,總歸是有些變了味兒。

朝中七品以上官員,沒給寇凜送過禮的可謂鳳毛麟角,當然,其中有一多半是遭受了他的敲詐勒索。

每次朝會,彈劾他的奏摺幾乎將太和殿給埋了,聖上卻置若罔聞。

六年前,寇凜被抓了個大錯,聖上終於壓不住眾怒,將他撤職查辦。豈料不出半年,宮中便出了一樁大案,上至妃子下至婢女,接連暴斃十數人。

聖上夜不能寐,怒斥新上任的錦衣衛指揮使是個飯桶,排除眾議,重新啟用寇凜。

寇凜此人雖貪財無度,卻也有著真本事,堪堪十幾日便偵破此案。

百官心知肚明,一時間是動不了他了。

直到去年,錦衣衛在地方上的一個百戶惹出事端,牽連到寇凜,朝中再一次空前團結,聯名上書,聖上也只好再一次將他撤職,遣回原籍思過。

楚謠認真回想,寇凜被罷官是去年九月間的事,距離今年七月的東宮失竊案,尚不足一年。父親的信中說,聖上在案發後第一時間便復了寇凜的職,宣他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