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天不仁骨肉分離,帝王無道山河崩潰,要她信,她情願信她自己。要她選,她情願敞開合十的雙手,緊握利器。
「吉祥,我們很快就會去見老大了。」雷菁低下頭來,對吉祥笑道,「但是,容我現在做一件事。」
吉祥出現在這裡並不是偶然,那日仇諾重傷,是它扛著他飛奔三百里而走,同時汗血寶馬一路追尋而來,身上依舊扛著那許多藥材,這才讓仇諾撿回一條命來。戰亂畢竟還沒在南方打響,他找了處南方別院住下來養傷,同時修書一封,囑咐吉祥一路來尋。
吉祥一路北上,連日奔波,連妝都沒時間化了,一副黑熊模樣,誰見誰跑。後來遇到這一夥馬賊,見了它不但不跑,還大喊吃熊掌……於是吉祥狠狠的教訓了他們一頓,結果是那群馬賊對其驚為天人,大喊熊神!其首領一琢磨,喜道北有白魂教,神叨叨的引了一群人去投,咱也立個黑魂教好了!於是吉祥正式上任為熊神……
命裡幾番蹉跎終相見。吉祥將藏了好久的書信交給了雷菁。
短短幾行字,凝了多少相思。
「無恙,勿念。早歸,江南紅豆村。」
其實,有許多話要說的時候,最後反而會說不出口,思來想去竟只挑最簡單的字眼。就如同本想說一句:「我很想你,天涼了,記得加衣服。」到最後說出口,也許就只剩兩個字,加衣。
若只是豆蔻枝頭二月初的小姑娘,雷菁可以裝作不懂。
可是如今,手中的信,卻沉甸甸的像一顆心臟。
那個全身是血倒在地上的男子,匍匐著朝她爬近。
卻在信上說,無恙。
那個幾乎用一生在凝視著她的男子,永遠在她回眸之處。
卻在信上說,勿念。
她從來沒愛過他,他卻一直默默的站在她的身後,永遠永遠,是她可以回去的地方。
江南紅豆村。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現在,你還能說你不知道嗎?雷菁。
吉祥的樣子看起來很疑惑,似乎不是很明白,有什麼事會比他的主公重要。
其實雷菁也不知道。
是愛重要,還是復仇重要?這個問題一直在她的生命中此起彼伏,她卻一次也沒思考明白。
可是,葉荊棘也好,蘭陵郡主也罷,他們都不過棋子,而手中的玉器劍,卻讓雷菁想起一個人……玉器劍為帝王劍,會不會是他?那個可以稱之為罪魁禍首的人。
緩緩下臺階,裙裾掃過石階,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地牢昏暗,唯有吉祥手中提著的燭臺,影影綽綽的映亮了雷菁的臉。
鼻翼間是鐵鏽混合著血的味道,雷菁,什麼時候,你已經習慣了這種味道。
雷菁的到來,帶來的卻是一股新鮮的味道。
聞到這味道,有人就開始發瘋,猛地撞在牢門上,一隻手伸出來,哭號道:「放我出去!」
雷菁鏗的一聲拔出劍,玉器劍在黑暗中迸發出明若皓月的光。
哭喊的人立刻被嚇的倒退回去,只發出一兩聲抽噎聲。
而那已經夠了。
哭的人裡沒有他,嚇走的人裡也沒有他。他天生驕傲,哪怕是死也不會低頭。
由始至終,他都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宛若假寐。只在玉器劍出鞘的那一剎,微微睜開了一下眼。
雷菁緩緩的走到他所在的牢獄前,抬起手中劍,劍如流光指向他,那一剎,山玄玉的穗尾輕揚。
同處於一室的幾人立刻條件反射的將身體擋在那男子身前,卻被他緩緩抬手,揮開。
一劍兩望。
劍光落在那男子的臉上,沒有了九龍冠冕,他的臉第一次這麼清晰的出現在雷菁的眼前。
劍眉之下一雙深沉的眸,彷彿化不開的千年之墨。
雍容華貴的氣質,讓人憶起的,竟是菊花開至最極最盛時的長安。
沖天香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他所在,便身帶整個大青國的威勢,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你。
想來那些馬賊不是不想殺他,卻是攝於威勢,不敢殺他啊。
一劍兩望。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女子。
明滅不定的火光,映在她的臉上,蒼白的臉色柔弱的火光,一剎之間,傳唱著一曲驚世的蒼豔。
他認得這個女子。那日與那群蠻子擦肩而過,風吹簾幕,他微微一瞥,便看到她柔弱的坐在馬上。那時,他並沒有多加在意,畢竟蠻子的名聲和傳統在那,所經之地,必定搶的片甲不留,女人什麼的也在強搶之列。據說有些部落的軍隊搶來中原的女子,便直接充為軍妓,用完用爛了,便再去搶過。
他倒是沒有想過這個女子還會再出現在他面前,而且,這情況卻像是倒了過來。
她手握利器,而他卻無力的坐著。
世事變遷果然起伏不定,哪怕是一切已經盡在掌握,卻還能在拐角處衝出來一群山賊,和一頭訓練的極好的熊。
目光落在那女子身後的熊身上,他微微一笑,聲音美若崆峒:「舉著劍,累不累?想好沒有,殺我,還是……」
話未說完,他卻已經眉頭一簇,一隻手捂在胸口,大聲咳嗽起來。
「大人!」身旁之人連忙回身扶著他,一個朝著雷菁大吼:「東西全部給你們了,為什麼不把藥給我們!給我藥,聽到沒有!我需要藥啊!」
雷菁舉著劍,看著那人咳的上氣不接下氣,冷聲問道:「你得的是什麼病?」
「咳……呵,如果怕,就早點離開這裡吧。」那男子笑道,「這裡還真不是你來的地方……」
雷菁聽完此話,卻冷不丁笑出聲來。
她不該出現在這裡嗎?很抱歉……從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就處於同一個戰場了呀。
一笑傾國,眾人剎那間只顧著看她,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而那男子卻閉起眼來,輕輕咳嗽著。
雷菁看著他,知道,他在忍。
忍病痛,也忍著不看她的笑容。為帝者,忍常人所不能忍,所以到最後,他想要的一切都得到手,無論是帝位,還是月妃的命。
這世上可有什麼是他忍耐不了的呢?
雷菁看著他,直到,他突然吐出一口血,然後頭一沉,倒了下去。
「大人!」身旁兩人這才回過神來,擁著他大哭不已。
雷菁收回劍,將手上的鑰匙往牢獄裡一丟。
鑰匙叮噹一聲落在牢中地上,發出清脆聲響。
那兩人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頭看向雷菁。
「從今以後沒有黑熊教了。」雷菁朝他們淡淡道,「黑熊教併入我白魂教,從此無黑熊,也無白魂,並稱為黑魂教!我今天收你們的性命,以後你們就要為我教中人做牛做馬,這個癆病鬼我會替你們醫治,你們答不答應?」
「自然是答應的!」二人二話不說便向雷菁低了頭,在他們心裡,畢竟是那人的生命最重要。
可其實,他們不答應,雷菁還是會救他的。
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沉睡的面孔,雷菁在心中唸叨的是……
龍淵帝,怎麼能讓你死的這麼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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