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不足一月,人間便如逝千年。
那個宛若仙人居的雲露城,此時此刻看起來卻頹破衰敗,人們不再飄然若仙,而是行色匆匆的與雷菁擦肩而過。最為忙碌的不再是茶館青樓,而是一輛輛牛車,負載著一家老小和家中細軟,匆匆忙忙的揚鞭離去。百姓們看到藥王殿弟子也不再是一臉崇敬如見仙人,因為許多藥王弟子自己也揹著包袱,匆匆離去。
雷菁坐在馬上,背後靠著的是仇諾,眼見此景,頗感詫異。
仇諾也同樣覺得奇怪,便隨手抓了一個路人詢問,那路人本不耐煩,但是仇諾手勁奇大,掙脫不得,加上吉祥稍稍抬起斗笠,對著那人邪魅一笑,對方立刻屁滾尿流什麼都招了。
最重要的訊息只有一句話。
天狼王雷子彥,已率鐵騎破城而入,揮軍直下!
雷菁和仇諾對視一眼,喜色一閃而過。仇諾繼續向那人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嗨!就是前陣子啊!這位大哥你外地人?您是不知道吧,一個月前咱城中藥王殿召開藥王大祭,結果那是一團亂啊!死的人那叫一個多,具體情況咱老百姓也不知道,不過據說是朝廷想要吃了藥王殿,結果被藥王殿殿主嫋嫋仙看出來了,於是兩方內鬥!」路人咂咂嘴道,「其實鬥也沒什麼,看戲的時候啊,那江湖朝廷都是要斗的,可是鬥也不要鬥到咱老百姓身上啊……就是那朝廷來的人,那啥郡主的,就她,招了北城守將來,我記得他們來的那天啊,高頭大馬威風的不得了,結果呢?他們在這裡威風了,北城卻被破了,天狼王屠城而下啊!哎,不說了,我得趕快逃命去,大哥,放手放手吧……」
仇諾放開手,路人趕緊追上一輛牛車,攀上去逃命去也。
戰魔雷子彥,用來對付敵人是一件兇器,用來為敵卻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我們朝著北方走吧。」仇諾對雷菁道,「刀兵無眼,正面對上這些蠻子恐怕會出意外,還是直接去北方好了,見了你哥,便安全了。」
雷菁沉默的點點頭。
這幾天她一直都這般沉默,安安靜靜的一句話也不多說。
仇諾微嘆一口氣,策馬向前。在找到雷子彥之前,他更需要藥,手上存貨多已用完,為了給雷菁調理身體,他需要在天下奇藥之源,藥王殿範圍內蒐集許多藥。
而這也只能治療雷菁的身體而已。
又拉了一個路人問,仇諾很快就找到了一家陳舊的小藥鋪。
藥鋪門口掛著幾味藥,迎風飄出好聞的藥香。買藥的人絡繹不絕,也是,逃亡路上誰知道會碰到些什麼,多備一些藥,那是有備無患……必要時刻,可以活人性命。
勒住韁繩,仇諾下馬,小心翼翼的將雷菁接下來,用得全是他自己的力氣,那一刻她如柔弱的蔓藤,而他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大樹。
藥房老闆娘正在包藥,抬起頭來,與雷菁四目相接,兩人同時愣住。
她容顏樸素,平凡的丟進人堆裡鐵定再也找不回來,唯有那根烏黑的大辮子甚是水靈,柔婉的從肩頭落至胸前。
那般樸素的容顏,雷菁卻熟悉的不得了。這正是她這些日子裡易容的臉,那個,名為月上水的女子的面孔……
「對不起,今天打烊了。」老闆娘對還在排隊的人們說,也顧不得眾人的抱怨,有些慌張的走到雷菁面前,三分憂愁七分懇求的說,「跟我來好嗎?」
雷菁點了頭。
然後,她和仇諾被那女子引到裡室,那女子一邊帶路一邊回頭,眼中懇切之色更重。
「你是誰?」雷菁直接問出口。
「……午晴初。」藥王殿嫋嫋仙之女,午晴初對雷菁慘淡一笑,「但是從今往後,我只有一個名字,那就是月上水。」
雷菁有些不明就裡,剛想開口,便聞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稍等。」午晴初急急對雷菁說完,便衝進了房內,房門大開,雷菁可以清楚的看見午晴初小心的跪在床邊,將一個白衣男子小心翼翼的扶起,手中端著碗,遞到他唇邊,一口一口喂著。
那男子有些憔悴,披散著墨髮,喝了藥,才好不容易止住咳,沙啞的聲音卻帶著罕見的溫柔,對午晴初說:「水兒,又麻煩你了。」
雷菁的腦袋轟的一聲。
這個聲音也是那麼的熟悉,不敢相信的定睛看去,才看清楚,那病容懨懨的男子,居然,是秦一多!
看著溫柔注視著午晴初的秦一多,再看看因為他的溫柔注視,而全身都在散發幸福光澤的午晴初,雷菁心裡漸漸懂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等午晴初喂完藥,出了房,反手關上房門,便急匆匆的拉著雷菁的手走到另一處房前,碰的一聲跪了下來,對雷菁說:「求你把月上水這個名字,這個人給我!明月少宮主!」
「……不要跪我,有話好說。」雷菁手上無力,拉不起她,只好對她淡淡說道,「你知道我是誰?」
「是。」午晴初仰首看著她,道,「那天朝廷的人圍剿你們,我跟在後面,所以知道你的樣子。請你答應我,月簡娘說了,她只給我這張臉,但是月上水這個名字這個身份只有你能給我!少宮主,我看得出來,你喜歡的明明是那樓煌斐,在你心裡,根本就沒有秦一多這個人,可是多多哥哥沒有月上水這個人卻活不下去啊,求你了,讓我做月上水吧,你不要他,我卻不能沒有他!」
原來,在雷菁去見荒斐那一日,卻也是秦一多報仇完畢,想要攜她退隱之日。
等待他的,卻並不是他想象中的油紙傘,憑欄股,而是一室無人,再等,依舊無人。
可是秦一多是個傻瓜,只有人不出現,他就可以一直等下去。
他憑欄遠顧,任由雨水溼了他一身。他憑欄遠顧,忘記了吃飯喝水。他憑欄遠顧,身旁飯硬茶冷。最終,他倒了下去。
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什麼也做不到的午晴初,在一旁照顧他,他夢中囈語的卻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然後,月簡娘出現,對她笑著說:「我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你是選他,還是選你娘。」
她很沒用,她最終屈服於世仇明月魔槍宮之下。
她協助月簡娘,製造了一場假死,讓嫋嫋仙以為她的死全是蘭陵郡主暗中使壞,痛失愛女的嫋嫋仙,新仇舊恨一起上來,從此與朝廷決裂,藥王殿一方和朝廷人馬打的不亦樂乎,蘭陵郡主再也無法將人手投入到搜捕雷菁身上了,只能且戰且退,想辦法回京去。
而作為酬勞,她得到的就是這一張人皮面具,戴上它,她便可以親近他,獨享他的溫柔,雖然,他呼喚的依舊是另一個人的名字,但是,也無所謂了吧……他們終究是可以白頭偕老了吧……
良久,雷菁才開口問道:「值得嗎……因為一個男人,連母親都可以不要了……她也只有你一個孩子吧?值得嗎……被當做另一個人,活這一輩子……」
「我願意。」午晴初的眼睛閃閃發光,「我願意啊,我娘沒有我,她還是藥王殿主,有那麼多人陪著她,有她最愛的權勢陪著她,可是能陪著他的只有我。我願意啊,戴上面具又怎麼樣,只要能靠近他,守著他,照顧他,哪怕讓我戴一輩子面具我也願意!因為我愛他啊!」
世上能有幾人,能做到這般。
世上無我,心中唯他。
雷菁嘆了口氣,對她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月上水。我們之間發生過的事情我都會一一說給你聽,你全記住,以後,他若問起,你也能一一對上號,不至於露出馬腳。」
午晴初聽了,眼角流下淚來,深深的將頭磕了下去。
……
出了藥鋪,雷菁深呼一口氣,像是要將自己的罪惡感連著這一口氣一併撥出。
原來,不愛,竟也是如此罪孽深重嗎?
仇諾站在汗血寶馬身邊,將午晴初所送的藥物一一系在馬身上。
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樣子,就似將這些藥當做寶貝般,再想想他在山洞時,一手的絕世奇藥不要錢的灑的樣子,真懷疑是不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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