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念成魔

「三救……現在還算不算數?」

葉荊棘,猛地轉過身來,再也無法淡漠如雪,傲然獨立。

眼前的女子,被兩名大漢提著手臂,卻拼命的向他靠近,被大雨打溼的臉上,一雙眼睛霧濛濛的撞在他心上。

曾經,有一雙一模一樣的眼睛,看著他,哭著對他喊:「我要回去救他們!你幫不幫我?……你會幫我的,對不對?你說過,三救的嘛……」

黑隕槍條件反射的掃過,兩名大漢被他一槍掃飛,慘叫著倒飛出去,紛紛擾擾的人群立刻沉默了,看著他,可是他卻看不到任何人,除了她。

這是第一次,沒有國沒有家沒有皇恩沒有家訓,他活著只為了他自己,他有心。

他一直將心寄託在一個人身上,一直。

沒了兩名大漢的拉扯,雷菁得了自由,一邊哭一邊手腳並用的爬向荒斐的方向,看他一身是血的暈過去,兩隻手顫巍巍的不知道能放在哪裡。而拉扯著荒斐手臂的人,看著她,再看著她身後的葉荊棘,竟一時不忍放開手中的戰利品,又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來。

只有雨的聲音,只有血的聲音,只有哭泣的聲音。

「救救他……」雷菁抬起頭來,絕望而無措的眼睛,在茫茫人海中,尋覓到葉荊棘的目光,孩子似的哭著,軟弱無力,「我已經沒有黑魂教了,不能再沒有他了……你從前不肯幫我救他們,現在,沒有那麼多人了,就一個……可不可以,就救他一個可不可以?……求,求求你了……」

從來不知痛為何物的將神,那一刻疼的嘶了一口氣。

她說,求求你。她竟然在求你呵……

葉荊棘俯視著雷菁,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見他不說話,雷菁又怕又急,膝蓋跪地,一點一點膝行至他面前,仰起頭,看著他,那樣卑微的姿態,就似一個微不足道的孩子,跪在一尊諸天神佛面前。

「三救,三救還算不算數……你抓我回去好了,可你要救他……求求你,救救他!」雷菁仰望著葉荊棘,眼淚一滴一滴的順著眼角往下落。

葉荊棘俯視著雷菁,許多話,到了嘴旁,卻反而說不出來了。

他只是想起,好像,從頭到尾,從他們相識至今,她都習慣了仰視著他,而他也一直在俯視著她,猶如凡人與神佛,隔斷了一個諸天。

握槍的手,緩緩鬆開,名動天下的黑隕槍,噹的一聲落在地上,沉重的聲音,像一具枷鎖。

葉荊棘緩緩的半跪下來,佈滿老繭的手,撫在雷菁臉上,和著雨水與淚水,一下一下撫摸,然後,揭開她臉上那張面具……

「菁兒……」葉荊棘凝視著眼前的面孔,聲音竟然有些澀。

原來,神佛真的聽到了他的聲音,讓他可以再一次呼喚這個名字,而對方,會回應他,我在。

雷菁點點頭,看著他,默默的哭。

哪怕是夜雨驟急,也掩不去她清麗的容顏,雨水只會將她的面孔洗練的更加明淨,而鮮血只會將她襯托的更加楚楚可憐。

這是真正的絕世容顏。

葉荊棘猛的將雷菁抱入懷中,仰起頭來,看著茫茫蒼天。

「不要求我」他在雷菁耳邊說,「你要什麼,我和你一起求。」

可是,是誰說過,人生苦,愛別離,怨長久,放不下,求不得。

是佛。

幾個天人槍打扮的男子,忽然衝了上來。

他們沒敢衝向將神,而是衝向一旁的荒斐。

兩條手臂兇猛的提起荒斐的雙臂,筋骨斷裂的聲音一寸一寸傳來。

雷菁睜大眼睛,有那麼一瞬,驚的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天人槍客提起荒斐,然後猛的一用力,將他拋了出去。

「不要!!!!」雷菁一把推開葉荊棘,眼睛追逐在荒斐身上,卻只來得及,看他在空中劃過一條拋物線,然後安靜的消失在懸崖邊。

「鬼手!!!」雷菁大哭起來,毫不猶豫的衝了過去。

那一刻,紅色大裘在她身後飛揚。

像極了葉荊棘心裡,那紅衣黑髮的記憶。

於是有一瞬間,他稍稍楞了一下,伸出的手,稍稍遲了一下。

他總是遲了這麼一下。

長鞭抽在雷菁背上,打起一蓬鮮血,如霧如花的在她背後綻放。

武功低微的她,就這樣迎面栽了出去。就像一隻展開紅色翅膀的鳥,無力飛躍,落入懸崖。

那鮮豔的紅色,刺痛了葉荊棘的眼睛。

曾經,紅衣翩躚。

曾經,嫁衣紅豔。

曾經,有一個女子,俏生生,羞怯怯的站在他的面前,福下身去,念道:「相公。」

「答應我。以後,讓我來照顧你,直到我死。」

「那你也答應我,如果你死了,讓我隨你一起去。」

那樣美麗無雙的誓言,原來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

那以為會信守一輩子的諾言,原來真正做起來,才發現竟是那麼的難。

他再一次,失去了他的紅衣黑髮。

葉荊棘幾乎是衝的跑到了懸崖邊,幽暗幽暗的懸崖,看不見底,只有無邊暴雨,嘩啦啦的往下落。

然後,他的腿被人死死抱住。

低下頭,他看到的是葉字軍的下屬將士,他們似是撲過來,才堪堪抱住他的腿,對他嚎:「將軍!國不能沒有將軍!」

國,不能沒有將軍嗎?

葉荊棘看著他們,眼睛裡,竟比懸崖深谷更加幽暗。

可是,國有在意過,將軍要的是什麼嗎?

身後一聲慘叫高亢入雲。

蘭陵郡主跪在地上,一條右臂落在身旁,右手中,還握著那條,將雷菁抽下懸崖的鞭子。

「保護郡主!」大內侍衛們齊齊護在蘭陵郡主身旁,而那毫不留情削斷其手臂的男子,卻根本不屑於取她性命,只是隨手一把毒砂,便汙了天空,落了她半面。

毒砂落下,瀰漫了蘭陵郡主一臉,慘叫連連中,生出的是整整一張臉的硃砂,顆顆殷紅似血,蘭陵郡主捂著臉,疼的滿地打滾。

然後,那男子便冷笑一聲,若染了塵埃怨恨的謫仙,翩然飄去,將蘭陵郡主和一群正派人士丟在身後。

懸崖冷風,拂起他白髮三千。

微微側首,洛書冷笑著丟下一句:「你沒有資格陪著她死。」

然後,毫不猶豫的縱身一躍,跳入懸崖。

廣袖飛揚,他落進黑色的懸崖,像一朵飄落的白桃花。

徒留葉荊棘一人,站在懸崖。

心裡思慮的是他的話……

原來,他根本就沒有資格。

沒有資格陪她生。

沒有資格陪她死。

葉荊棘緩緩回過身,幽暗的目光,掃視著所有人。

佛說,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佛若無情,怎能通曉這諸般痛苦。

佛,你可有資格說?

佛,其實不過是,塵埃落定後的嘆息吧。

「將軍……」將士們一聲聲喚,而葉荊棘則掙開他們,緩緩走向人群,路上,拾起他的黑隕槍。

父親,你若無情,怎會說,切莫動心,須知,愛如荊棘,切莫置身於此地。

原來你我,早已陷身荊棘,動與不動,皆是傷,傷了自己,也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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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見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