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期間,狗頭軍師王曉曉在微信上給她遠端指導,所謂的遠端指導就是給她發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知乎情感帖百度提問帖連結,標題大多為「我如何追到我的男友」「我和我高冷男友的二三事」等等。
沈凌一條條看過去,看一條和王曉曉吐槽一條,最終總算集狗血與理論知識為一體,找出了一個新思路:
倒追之前先弄清楚,他在上一段感情中表現如何,以及他結束上一段感情的原因。
畢竟男人的xp只有男人的前任才清楚嘛——換句話說,如果知道了阿謹對異性的喜好,那自己再學學,不就是手到擒來?
這個方法聽上去有點飄忽有點中二,但實在有些高階,畢竟操作條件是要擁有和男人前任打探訊息的良好胸襟。
沈凌……沈凌同學的胸襟何其寬大,何其遼闊,她發自內心地覺得,只要能幫自己攻破阿謹那張鈦合金防禦盾,握著前任的手誇孟婉天仙都可以。
說幹就幹,暑假第七天,沈凌挑了個擋臉的低簷帽戴了個黑漆漆的小口罩就坐上了高鐵,前往阿謹曾經進修讀研的學校——薛謹碩博連讀只花了三年,剩餘時間都在出差跑專案,所以沈凌沒怎麼來過他讀研的學校,只是以前聽說過地址。
她靠薛謹曾經的學生卡混進學校,就著孟婉曾經的學號和姓名,開始打探訊息。
本以為要調查很久,誰知道,還沒見到本人,就聽到了重要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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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妹,你說孟婉孟學姐?」
被詢問的八卦女生挑起眉,露出唏噓的聲色:「她呀……唉,她可有名了,曾經是xx系的系花呢,結果卻交了一個同性戀未婚夫,差點被那男的毀掉一輩子,嘖嘖嘖。」
女生身旁的朋友嬉笑著晃了晃她的胳膊,用嗑瓜子的語氣補充:「對呀對呀,我記得當時事情鬧得特別大,那個噁心的變態……好像叫薛謹?聽說還是個騙婚的同性戀,太……唉,孟婉也太可憐了。」
沈凌歪了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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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謹接到自己曾經母校的導師的電話時,還有點恍如隔日的錯覺。
初中的時候有個和沈凌同班的男同學喜歡她,看不慣沈凌小尾巴一樣跑到高中部找他。
男生家裡和收養薛謹的那個家族有點聯絡,他問問父母就瞭解了薛謹曾經那些事情,於是就特地趁課間把沈凌堵住,對她說「那個窮酸瘦削的傢伙就是娘炮」「你知不知道他是個該死的掃把星」。
當時他也是這樣,正專心致志地做著手頭上的什麼事,突然接到電話,電話裡做師長中年人口氣嚴厲,說沈凌和同學打起來了,薛謹你來接她一下。
當年那個初中就無法無天的小孩用手指甲把男同學的臉都撓出了血印子,現在這個已經成年的姑娘像被激怒的貓科動物那樣衝過去,把孟婉的頭髮扯了好幾大團下來,甚至還扯下了一小塊帶血的頭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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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他總覺得,比起人,沈凌更像是一隻充滿野性的貓。
……一隻很兇,很軟,很可愛的貓。
如果把手放到她攤開的肚皮上,一定能聽到咕嚕咕嚕的聲音吧。
——而這隻貓,可能只會允許他一個人類把手放在她的肚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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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先打架的過錯方,沈同學被強制按在教務處辦公室裡時,依舊用極其可怕的表情瞪著那邊哭泣的孟婉。
她的眼神太兇太狠,頭皮被撕扯得陣陣作痛的孟婉甚至產生了錯覺,覺得自己看到了那片薄荷色裡浮現的豎直瞳孔。
惹怒貓科生物後,那種陰冷不祥,絕不消失的仇恨。
她更害怕了,躲進父母的懷裡抽泣。
孟父孟母心疼極了,轉眼去瞪這個突然襲擊自己女兒的女瘋子,剛準備開口罵幾句,就聽辦公室的門被拉開。
一個他們都很熟悉、曾經也都很滿意的男人走進來。
孟父神色變了變,就像看到了馬桶圈上的髒東西;孟母則露出了更復雜的表情,這表情裡摻雜著可惜。
「你在這兒幹什麼?」
——這話是孟父問的,問完他就揚起了手,因為這個騙婚自己女兒的死同性戀不應該再出現在自己面前,但對方溫和的性格一定會讓他第一時間走到自己面前道歉。
可對方沒有走到他們面前。
他甚至沒有分給他們一個眼神。
薛謹走過去,彎腰打量了一下女孩暴露在外的皮膚,確認沒有傷口後,又把手放在了沙發上的那個女瘋子的後背上。
他輕輕拍打了幾下,彷彿在安撫一隻喝牛奶時喝嗆了貓。
然後他抬頭,直接對著教務處處長說:「您好,我是她的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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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我家小孩不懂事,踢翻了校園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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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婉不可置信地抬頭去看他,發現那句話的的確確是從那個男人嘴裡冒出來的——曾經任勞任怨,看似不會發任何脾氣的那個憨厚老好人。
而剛才用可怕眼神瞪著她的女孩,不知何時心虛地低下了頭,像個犯錯的小學生那樣,不安分地踢打著小腿。
她現在看上去無害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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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恍如隔日,但初中與大學的管理壓根不一樣,更別說沈凌根本就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
薛謹很快就說服了教務處處長離開,爭取到私下調解的機會,然後轉過頭,向孟父孟母詢問醫療費用的數目,禮貌表示自己會承擔。
孟父不明白這個男人迥異的態度,他的胸膛鼓起又扁下,來來回回數十次,總算在孟母的推搡下勉強嚥了那口氣,先專注錢。
他指著女兒凌亂的頭髮說:「賠,五百萬。」
沈凌瞬間「嗖」地從沙發上跳起來:「我親眼看著你們帶她去掛號包紮買藥的,前前後後加在一起都不超過五百塊,你們放——」
「凌凌。」
薛謹又拍了拍她,這次是在肩膀上的緩緩施力:「坐好,不準說髒話。」
……哦。
安頓好炸毛的小孩後,薛媽媽又回到正事,態度依舊很好:「請給我醫藥費與有醫生簽名的單子,我只報銷那上面的數字,不會負擔多餘金額。」
孟父火了:「你這個死同性戀怎麼還有臉——」
「孟小姐。」
薛謹搖搖頭,對自己一直低著頭的前未婚妻嘆了口氣。
辦公室裡的其餘幾人在這一刻都莫名安靜了,因為薛謹的嘆息永遠聽上去那麼溫和而無奈,更何況此時他嘆息的是他分手後再也沒聯絡過的未婚妻。
孟父在心裡暗暗希望女兒爭點氣別被這混蛋男人哄得心軟,沈凌則兩眼發黑,覺得要是這件事間接促成了兩個人的複合,她就用薯片割脈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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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你不太瞭解情況,我手裡既有你和那位先生在我宿舍床上激情三分鐘的短影片,也有那位先生和其他先生在你宿舍床上激情一小時的長影片。分手時說好好聚好散,流言源頭我也不會再追究——但你不能為難我家小孩,對不對?做人要禮貌一點,謙讓一點,你得知道,我還有一整個抽屜的記憶體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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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被領出血雨腥風、鬼哭狼嚎的教導處時,還是懵逼的狀態。
彬彬有禮造成了血雨腥風、鬼哭狼嚎現場的薛先生牽著她的手,拿出手機搜尋了一下火車行程表,發現沒有回程的晚班高鐵後又開始搜尋附近的酒店資訊,然後領著她在一家餛飩鋪裡坐下了。
一碗中碗餛飩,兩個五香蛋,一隻麻球。
薛媽媽一邊給孩子剝雞蛋一邊介紹:「這家餛飩味道很好,餡多皮薄,以前上學時我吃過,覺得肯定合你口味。」
沈凌還在懵逼狀態。
「那個……孟婉……她……你?」
薛謹「哦」了一聲:「放心,我從來沒有去過孟婉的寢室,只是發現她和她男友在我宿舍床上激情之後覺得要禮尚往來,就拜託了她同寢的室友,讓她拍到了那段長影片。」
沈凌:「你……宿舍床……有沒有?」
薛謹:「放心,凌凌,我那段時間在外面忙專案,根本沒碰過那張床,回來後就住學校外了。」
沈凌:「不是……怎麼……為什麼?」
這個問題回答有些困難,尤其是對著在他心裡格外純潔的自家小孩。
薛媽媽想了想,委婉道:「情侶啊,情到濃時,覺得我的床很刺激唄。」
沈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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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問這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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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的魂終於回來了,她氣呼呼地對薛謹說:「你害我吃不下餛飩了!別描述細節!」
「好。」
「……你呢?有沒有觀看細節?」
「沒有,我怕長針眼。」
「那、那一抽屜的記憶體卡是……你那個時候就想著留後手嗎?」
薛謹皺皺眉:「留後手?和垃圾留什麼後手?那一抽屜記憶體卡里是你從六歲到十二歲的成長記錄。」
自從錯失這孩子一歲為奶瓶爬上他褲腿吱哇亂叫的畫面,薛謹同學就把「買攝影機」立為了人生第一個目標。
而他向來是一個用一切努力實現目標的狠人,那一抽屜記憶體卡就是他的驕傲。
沈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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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我都過18了還不知道這人有一抽屜記憶體卡呢。
怪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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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咳……既然孟婉是那種人,為什麼你一開始要和她訂婚?」
這個問題有些敏感,對應的答案理應是秘密。
薛謹不想和沈凌說謊,又絕不能說出正確答案,所以他沉吟了一會兒,露出有點為難的表情。
這破天荒打破平靜、出現點點糾結的表情,登時讓沈凌寒毛倒豎了起來。
「阿謹,你、你、你不會……」
之前倒追時那一幅幅畫面在她眼前閃過,好像無論情侶餐廳還是小禮物還是鮮花比基尼的誘惑無動於衷終於找到了答案——沈凌如遭五雷轟頂,驚悚地壓低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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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謹,你不會,真的是個同性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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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先生:「……」
他剝雞蛋的手停了停,向這糟心孩子投來看智障的眼神。
沈凌驚悚擺手:「不不不!我不是歧視同性戀,同性戀很好,我沒有反感同性戀的意思,我是說,那個,我是說——你不要怕!」
薛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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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你的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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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先生被氣得手有些微微顫抖,話也不想再說,就在剝雞蛋舀餛飩吹涼餛飩的過程下,伺候這個作妖的祖宗吃完了一頓飯。
吃完飯後他領她去剛才訂好的酒店,因為離大學美食街較遠,他帶她插入了一條小路。
小路有點崎嶇,兩邊路燈都是感應燈泡,沈凌也許是害怕摔倒,被他握在掌裡的手摳得很緊很緊,薛謹還摸到了黏黏的汗意。
他們沉默地穿過小路,最終拐過一個拐角,走進小路盡頭一個潮溼的舊橋洞。
橋洞裡苔蘚很多,薛謹忍不住消了氣,開口囑咐:「拉緊我的手,凌凌,貼我近一點,小心摔跤。」
他這話剛說完,就感到地面上鞋子的摩擦聲尖銳起來,後背一片溫暖——沈凌同學臉朝下跌在了他的後背上。
薛媽媽:「……」
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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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暗中摸索著扣緊她的手,把她攙扶起立,然後彎下腰。
「過來,我揹你走,凌凌,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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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洞裡溼潤的潮氣,泥土的腥氣,苔蘚陰陰沉沉的無光的暗綠,也許還傳來另一個世界似有似無飄蕩的鐵鏽味。
這個場景一點都不美好。
一如她糟糕透頂的心情。
沈凌吸吸鼻子,說:「阿謹,如果你真的是同性戀的話,我就立刻去泰國做變性手術,再移植六塊腹肌,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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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就是薛先生第一次聽到的,來自未來妻子的告白。
在橋洞裡,在他陰沉彆扭的內心角落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