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挑眉:「當然不是,怎麼可能。」
「那你叫他哥……」
「因為他把我當妹妹當女兒養大的嘛。」沈凌修完了水果蛋糕的照片,開始用美顏相機給蛋糕貼蝴蝶結小貼紙,「以前的稱呼不能用了,叫哥最自然,又不能喊他乾爹。」
王曉曉想象了一下沈凌喊那位乾爹的場景。
……然後她心有慼慼地覺得對方會被氣到腦溢血。
「以前的稱呼怎麼不能用了?」
哎。
其實沈凌應該挺討厭一個剛剛認識幾月的人對自己私事刨根問底的,但關於薛謹的那些不合理的感情都在之前那個暑假陡然清醒、爆發——她從來不是擅長忍耐的孩子。
找不到人可以說,她也不能找到自己過去認識的人說。
這樣很自私,很討厭,會變成很壞的壞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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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叫他暱稱的。」
以前阿謹就是我的阿謹。
「可現在不一樣,他訂婚了,你覺得一個和他關係親親密密的‘乾妹妹’用暱稱叫他,合適嗎?我嫂子會不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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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曉曉聽得一愣一愣,完全不知道這個沒心沒肺駕駛行李箱衝進大學的小瘋子藏了那麼多成熟的思量。
「你不是一開始說……」
說什麼挖牆腳說什麼當小三,嘻嘻哈哈瘋瘋癲癲的,看上去還挺認真。
「都告訴你是玩笑了,曉曉。」
沈凌終於p完照片,給薛謹發了過去,還啪啪啪打了一行字「謝謝哥發我的大紅包」——
她低頭玩手機時王曉曉看不到她的眼睛,因為沈凌的劉海又卷又翹,睫毛又濃又密。
只要沈凌想,甚至沒人能那麼輕易地把手放在她的額頭上,替她揉腦袋擼毛毛。
「我之前問過他的,‘如果我想插足別人感情做第三者’的話,他什麼反應。」
「他說任何插足別人感情的行為都不是好行為,叮囑我就算喜歡上別人,也不要因為那份喜歡變成討厭的壞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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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曉曉不說話了。
她安安靜靜吃完了藍莓甜甜圈,看著沈凌和那位在微信上報了幾句平安,然後關閉手機。
她們倆一起走出學校的小咖啡廳,臨走時王曉曉猶疑了一下,轉身又去櫃檯買了一個棒棒糖。
她把棒棒糖遞給沈凌。
沈凌接過棒棒糖。
「什麼味的?」
「葡萄味的。」
哦。
於是她拆開了包裝紙,把糖含進嘴裡,蹦蹦跳跳又跑到了王曉曉的前面,走幾步路跳幾下,始終仰著腦袋看林蔭道上空的葉子。
王曉曉陪她走了一會兒,看室友還沒打算低頭,心想她不會哭了吧。
「沈凌,你別……」
沈凌低下腦袋看她,撥開劉海,王曉曉發現那雙眼睛裡的情緒還是快快樂樂的,含著糖的嘴角甚至有點甜蜜地翹起來。
「我想起我之後問他的問題啦。」
她笑嘻嘻地說:「我不死心呀,追問‘那我看上有了婚約的男生怎麼辦’,結果他只說了三個字,你猜是什麼?他說‘打斷腿’!」
「沈凌,別……」
「哈哈哈哈想想我哥把他自己打斷腿的樣子就超級好笑!」
王曉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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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沈凌和「仰著頭的話眼淚就不會流下來」的矯情行為沒有半毛錢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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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我棒棒糖。」
「他當時表情可好玩了,咳,還說什麼‘怎麼會有看不上你的男生,這麼眼瞎就算不被打斷腿也是殘疾,凌凌你這麼漂亮,去他眼前晃一圈怎麼可能還會存在婚約’……哈哈哈哈簡直是大型現實諷刺主義……」
「還!我!棒!棒!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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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沒人會覺得,沈凌身邊會有不喜歡她的男孩,沈凌會有得不到的感情。
這個女孩恃美行兇將近二十年,終於在步入大學前的那個暑假從小孩變成姑娘,遇到了得不到的感情和得不到的人。
她知道自己不是一時佔有慾作祟,也不是什麼小孩子的不甘心。
她再真實不過地喜歡著薛謹,從小到大,從系紅領巾到牽手,不過是被縱容得太多,發現得太晚。
所以,你看,她喜歡到甚至願意學著如何把這份感情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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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大一之後,王曉曉就再也沒和沈凌討論過感情問題——其實她心裡還是不怎麼相信,沈凌這麼沒心沒肺的姑娘會牽扯進那麼胃疼糾結的感情往事。
她說她很喜歡很喜歡薛謹,她說自己發現時就失戀了,可王曉曉根本就沒見到這姑娘露出過一絲一毫的難過。
她繼續用明朗的笑容活躍在社團與學習裡,依舊是舞臺上受男生追捧的女神,和薛謹在陽臺打電話時「早生貴子百年好合金玉良緣」之類的調侃祝福一串接一串,基本沒重複過——而掛了電話轉身和她們看小電影,還能磕著瓜子對電影裡的演員評頭論足,看上去經驗特豐富。
「這個沒我哥長得好看。」
「這個沒我哥高。」
「這個沒我哥腰細。」
「啊才六塊腹肌,我哥……」
只想安靜看片,體驗臉紅心跳的青春感的王曉曉表示抗議。
沒心沒肺的沈同學磕著瓜子:「怎麼啦怎麼啦,有主歸有主,暗搓搓在宿舍裡看小電影時意淫又不犯法!你們難道只意淫未婚的男明星嗎?」
到最後她往往會皺起鼻子,用一句話結束:「噫,噁心,我走啦,給你們打飯去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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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安靜看片體驗臉紅心跳的大家,之後就聚在一起吃沈凌從食堂打來的爆款紅燒肉與三鮮粉絲。
大聲嗦粉,眼神茫然,在「唏哩呼嚕」中進入了賢者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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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曉曉很生氣,未來每一次她和男友玩遊戲時看到小黃片,都會想起三鮮粉絲和紅燒肉的味道,從而提前進入賢者時間,要求男友帶自己下樓找攤子嗦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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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嘻嘻哈哈瘋瘋癲癲的大學生活止於大二上學期。
王曉曉以為沈凌只拿她哥當青春期的意淫工具人的日子也止於大二上學期。
無論多久,她都記得那天——下了雪,空氣很溼很潮,手指放在口袋外幾分鐘就會被凍得通紅。
那天是12月的最後一天,元旦前夕另外兩個姑娘回家了,王曉曉獨自待在宿舍裡等著沈凌回來給她帶飯吃。
沈凌這次元旦沒打算回家,她家的父母一天到晚忙得不見蹤影,而薛謹前段時間似乎陷入了一個挺重要的專案,提前給她發了紅包祝她新年快樂,還錄了一段短影片。
短影片裡對方似乎在國外,睫毛上沾著雪花,沈凌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每次都要和王曉曉嘖嘖感嘆吹噓她哥的美貌,在王曉曉好奇湊頭時又板著臉收回手機。
「你看什麼?你看什麼?」
她用老唐僧的語氣道,非常冠冕堂皇:「你不準看,萬一見到不戴眼鏡的我哥動心了呢?挖我嫂子牆角呢?」
王曉曉:明明最想挖牆角的是你吧。
就在王曉曉想到對方捂著手機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時,宿舍門開了。
很慢很慢地開啟。
站在那裡的是渾身通紅的沈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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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口罩丟在地上,毛線手套半掛在脖子上,毛球球帽幾乎脫落了大半掛在髮尾處,眼眶通紅,鼻子通紅,手指也通紅通紅。
紅的是被凍到的地方,以及快哭出來的地方。
眼睛則亮的驚人,王曉曉想到了會跳起來的小糖球。
她說:「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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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曉曉戰戰兢兢地跑過去,碰碰她的臉頰,想把她摟進來吹吹暖風空調。
這孩子看著像凍傻了,又像發了羊癲瘋,總之特別不正常。
「阿……」
「阿……」
沈凌被拉到了床邊坐下,王曉曉擔憂地遞給她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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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沒事的沒事的,姐妹,噴嚏打出來就好,別憋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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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謹。」
沈凌傻愣愣地看著她,抖著嘴唇說:「阿謹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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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謹解除婚約了,那個女生和別人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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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曉曉心裡先是一緊,如果不是清楚沈凌沒有交任何男朋友,她這個哆哆嗦嗦的狀態吐出來的「分手」,王曉曉都要以為是她自己失戀。
聽清這句話後她則十分迷惑——暗戀多年的人恢復單身,這不是什麼不好的事啊?怎麼沈凌表現得這麼嚇人?
王曉曉還沒問出口,更嚇人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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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用近乎崩潰的表情說:「我要去喝酒。陪我去喝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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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曉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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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她就被沈凌拖到了一家環境比較好的酒吧,進入包廂,一連開了幾排的烈酒,噸噸噸往嘴裡灌,喝酒的架勢真的非常非常像失戀了跑去發狂。
唯獨與失戀者不太相像的,是這姑娘邊喝邊吃,炸牡蠣炸魷魚圈炸天婦羅蝦炸蝴蝶蝦炸小黃魚炸鱈魚……
王曉曉膽戰心驚地幫著吃,不擔心她喝多了會**,只擔心她醒酒後會直接享受vip級的大痛風待遇。
沈凌就著痛風套餐一口氣吃完,直到炸海鮮消失殆盡只餘一堆酒水,她撓撓頭,大手一揮又點了蔬菜沙拉和三明治,表示空腹喝酒不好,喝酒時一口酒一口吃的才健康。
王曉曉沒碰酒,因為沈凌的狀態太不正常了。
她繼續做圍觀群眾做到沈凌把蔬菜沙拉和三明治也吃完了,然後一摔酒瓶,雙手捂臉,大聲乾嚎。
「哭啊!」
沈凌醉醺醺地嚎,「哭!給我哭啊!沈凌!快哭!」
王曉曉下意識伸手安慰:「……那個,我知道,他分手後變成單身你很難過,這樣就不能享受ntr的快樂……」
話講到一半她又咽回去了,因為覺得自己講的不是人話。
什麼鬼話。
沈凌繼續幹嚎:「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哭不出來!我哭不出來!」
王曉曉:「……哦。」
「為什麼!為什麼我哭不出來!」
王曉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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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啊,我也很絕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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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酒只剩度數最低的清酒時,沈凌發酒瘋的等級再次登峰造極。
她酒量極好,就是擅長髮酒瘋。
「為什麼!」
酒鬼「哐哐哐」拍桌子,把吃空的炸海鮮拼盤裡的檸檬片給拍碎了:「他喜歡的女孩不要他了,解除婚約了,和別人在一起了!我應該為他感到難過!我必須得為他感到難過!我得哭啊!」
王曉曉:「……」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這麼難過!我這麼難過還哭不出來!」
王曉曉:「……」
正在這時,包廂外服務員敲門道:「客人,您點的一箱仙女棒和打火機。」
酒鬼「嗚嗚嗚」地乾嚎著撲過去開門,抱回來一大箱仙女棒,抽出一根基佬紫的就用打火機點燃了。
她在包廂裡揮舞著仙女棒,從地毯到沙發,從沙發到吧檯,手舞足蹈,嘴上依舊在乾嚎:「為什麼!為什麼我這麼難過,卻還是在放煙花!我想放煙花!耶!我嗚嗚嗚!為什麼!」
王曉曉:「……因為你要慶祝唄。」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要難過的!我要哭的!我是個壞孩子……仙女棒!我要玩仙女棒!我要點竄天猴!我要去外面壓馬路!我要看跨年大煙花!哈哈哈哈嘿嘿嘿嘿20xx年快樂!世界和平!宇宙萬歲!我要——嗝,我要放煙花!」
王曉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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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看似失魂落魄的室友,只是單純高興傻了,對嗎。
高興到必須喝多用發酒瘋來表達其極致的快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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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曉曉真心實意地心疼起了對方那位跨年前被甩的老母親,王曉曉真心實意地覺得自己的室友是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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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她打算對著滿屋子亂竄揮舞仙女棒的傻逼抒發一下感情,就見沈凌擺在吧檯上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聯絡人備註是「阿謹」。
王曉曉:哦豁。
她幸災樂禍地接通電話,聽見那邊傳來男人平靜的嗓音,問她沈凌這麼晚了不在宿舍在哪裡,他來接她一起跨年。
王曉曉清清嗓子,剛打算聲情並茂地坑害一下讓她白擔心的傻逼室友,就見滿屋子亂竄的沈凌揮舞著仙女棒衝過來,把手機當成演講臺話筒,氣沉丹田,河東獅吼——
「我要生二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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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吼,驚天動地。
這一聲吼,石破天驚。
王曉曉同學耳膜發疼,兩眼發黑,腦子發疼。
她怯懦開口,試圖挽救自己的傻逼室友:「那個,薛先生,是這樣的,沈凌她喝……」
傻逼室友大聲道:「我沒喝多!你不要亂講話!」
王曉曉:「……」
傻逼深吸一口氣,搖搖晃晃站穩了,對著天花板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說:「嗝。」
王曉曉急忙趁機補救:「薛先生,沈凌她真的喝多了,我們在……」
說時遲那時快,醞釀好的傻逼運起中氣,彎腰對準手機麥克風:「頭胎起名竄天猴,二胎起名仙女棒!」
王曉曉:「……」
一句未完一句又起:「全部都姓——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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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不來了,揮舞著仙女棒的傻逼彎腰吐在了吧檯下。
徒留清醒的王曉曉,瑟瑟發抖地感受著手機那頭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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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鐘聲響起,十二月末的最後一天過去,一月份的第一天降臨。
剛被未婚妻甩就聽見養大的孩子要生二胎的薛先生,溫溫柔柔地問:「誰姓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