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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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謹很小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是個會給他人帶來不幸的髒東西。

他出生的時候,爺爺奶奶在來醫院的路上死於一場車禍,媽媽難產大出血去世。

爸爸從此一蹶不振,成了黃賭毒全都染上的社會廢人。

薛謹靠著爺爺奶奶的撫卹金生活,跟著爸爸住在某間又破又小的出租屋裡,在其他小孩都不會走路的時候就學會了定期更換母親靈壇上的饅頭與香火。

一週歲生日那天爸爸賭博小賺了一筆,說會送他一件禮物,然後把他領到了天台下的算命先生那兒。

那天雨下得很大,空氣卻悶熱無比。

爸爸問:「先生,是不是就是這孩子剋死了他媽媽?」

算命先生看看他,又看看了失意的男人。

「你本不該是這裡存在的東西。」

他指著薛謹說,「你應當是散播怨恨與死亡的災禍之主。」

薛謹聽不懂。

但他知道那應該是個比「剋死」更壞的判斷,因為那天回來時,爸爸用拳頭打了他。

很痛。

但也不是很痛。

因為爸爸看上去比他更痛,明明是揮拳的那個,卻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歲的小男孩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晃晃被打得有點發暈的腦袋,爬過去更換了媽媽靈壇前的饅頭與香火,洗臉,刷牙,關燈,鑽進被子。

雖然沒有收到生日禮物有點遺憾,但今天也是平靜而普通的一天呢。

說到底他家這麼窮,爸爸也買不起生日禮物吧。

「爸爸晚安。」

閉上眼睛,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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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天晚上爸爸也死了。

落魄的男人跪在地上哭了半晌,最終還是選擇投向能遺忘一切的注射器。

他點了一根菸,拿來針頭與毒品,最終因為常年酗酒而導致手指瘋狂顫抖,一時不慎注射了過量的毒品。

死的時候,那枚點燃的菸頭落在了彩票上,火苗緩緩升起,從地板蔓延到這個出租屋的一切。

包括媽媽靈壇前的饅頭與媽媽靈壇上的照片。

薛謹沒能見到屍體。

他奇蹟般的活了下來,被消防員搖醒後,還以為到了要準備早餐的時間,於是急忙揉著眼睛說對不起。

街坊聚在焦黑的樓下竊竊私語,這家人坎坷悲慘的經歷在一張張嘴之間滾動,滾到他這裡時只剩下了驚懼與厭惡的目光。

這沒什麼。

一歲的小孩當時只是茫然地想,媽媽的照片被燒沒了,以後也沒有地方供奉饅頭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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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黑白的日常缺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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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被毀掉,爸爸死於吸毒過量這種不體面的原因,爺爺奶奶的撫卹金所剩無幾——說到底出租屋的老闆選擇不讓這個剩下來的小孩揹債已經是種憐憫。

他被送進了孤兒院,在那裡安安靜靜度過了五年的時間,沒有上過幼兒園。

六歲的時候有家好心人收養了他,據說是因為他眼角的淚痣和他們死去的女兒很像,而薛謹本人的外貌實在太過突出。

這家人似乎家境富裕,勢力不小,所有孤兒院的孩子都羨慕他。

只是不小的勢力也意味著他們要拿到這孩子原生家庭的所有資料不費吹灰之力——發現那彷彿籠罩著詛咒的一切後,他們很快後悔收養他。

但那畢竟是個大戶人家,收養檔案也已經辦好,再把一個六歲孩子送回去著實不太體面——於是他們把薛謹丟給了一個遠方的親戚,說會供他讀到大學,但叮囑薛謹一個人生活,不要和他們攀上太多關係。

因為嫌晦氣。

——當然,這句話也原原本本說給了收養他的那個遠方親戚。

對方是個行將就木的老太太,坐在輪椅上,每天都靠著心臟起搏器與中藥吊命,經常在病床與急診室之間輾轉。

但老太太卻並沒有說什麼。

她只是抱了抱他,示意他可以叫她「奶奶」。

奶奶很老很老,但心性還是個小女孩,最喜歡的顏色是藤紫色,尤其喜歡用一種奇怪的紫色羽毛當書籤,弄丟時還會像個小孩一樣發脾氣,直到他再想辦法染了一枚新書籤給她。

除了不能站起來真正以長輩的方式照顧他以外,奶奶對他很好很好,還送給他一隻書包,告訴他要好好學習,好好長大。

奶奶說要積極參與集體活動,所以每次運動會他都是報名專案最多的那個。

奶奶說要培養課外興趣愛好,所以他從吉他開始自學了一件件的絃樂器。

奶奶說拜託他代替自己去給新搬來的鄰居送點禮物,所以他帶著烤好的餅乾敲響了隔壁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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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有開啟。

窗玻璃上突然拍了一隻肉乎乎的爪爪,他抬起頭,看見一歲的金髮小女孩隔著玻璃對他笑。

笑得快快樂樂的,咧開沒長牙的小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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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金色便成了他黑白日常裡的第一抹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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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比他小了整整五歲,起初他只當她是個小妹妹,以哥哥自居。

哪個男生沒幻想過成為擁有可愛妹妹的兄長呢。

……但在不得不填補這小孩缺失的父母位置,給只會爬的她衝奶粉煮米糊時,他不得不把自己移到了長輩的位置——

在對方上幼兒園後給他展示「我的爸爸」「我的媽媽」偉大畫作時,他又不得不胃疼地把自己挪到了媽媽的位置。

誰捨得對一個眼睛發亮的小傢伙糾正「我不是你媽媽」啊。

他連她皺皺鼻子假裝不開心都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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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起初他也害怕過,自己作為髒東西的「不吉利」,是不是會影響到太黏著自己的沈凌。

但後者幸運地就像枚小奇蹟——吃過的冰棒必有再來一根,幼兒園多餘的一顆糖果必然會送給她,過馬路時永遠是綠燈,快遲到的時候老師那邊總會發生什麼意外導致延遲點名——

而所有人都喜歡她,所有人都寵愛她,她就是全世界的珍寶。

這樣的孩子,是不會染上一絲一毫的厄運的。

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不開心吧。

於是某天薛謹終於鬆了一口氣,在接她放學時主動牽過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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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沒發生。

他們牽著手一起放學,度過了平平安安的好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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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厄運是不會放過他的,即便待在全世界最幸運的珍寶身邊。

——但它所能做的只是反噬薛謹自己而已,意識到之後,他反而非常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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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事一件又一件。

小學畢業的時候,一直收養他長大的奶奶病逝了。

初中一年級的時候,那家人收回了對他所有的經濟資助,他的學歷似乎只能止於義務教育裡的高中。

初中三年級的時候,他開始長大,做了一個又一個令人害怕的、模糊不清的夢。

高中二年級,疲於打工掙大學學費的日子,他下班後就匆匆騎著腳踏車去沈凌表演的劇院,闖紅燈時不小心撞到了一輛小轎車。

手臂被地上的砂石劃了一條很長的口子,過錯方是自己,又趕著離開,無奈下他只能再三道歉,把打工攢好的全部工資留給對方作賠償。

沈凌的舞蹈表演結束在二十分鐘之後,去醫院包紮的時間已經來不及,從小到大這姑娘所有的典禮表演都沒有父母陪伴,自己決不能缺席。

而上大學的學費可以從頭再攢,沒關係。

看在他是個學生的份上,車主勉為其難選擇不再追究。

於是薛謹把襯衫的長袖緊緊拉好遮住手臂,捨棄了被撞到變形的二手腳踏車,一路跑去了劇院。

他到的時候表演剛剛結束,但準備下臺的沈凌被蜂擁而上的人群簇擁在一起,暫時找不到薛謹原定的那個座位。

他喘了口氣,稍微平復了一下呼吸,走到那個座位上坐下,溫聲問旁邊的女觀眾借了小鏡子與毛巾整理自己。

這場舞蹈表演是臨時增加的,他不知道對方的曲目與服裝,要偽裝成剛才一直在臺下觀看,還得和觀眾多交談幾句。

「嗯,我知道這個小女孩,年紀輕輕的就是領舞,這次也……」

觀眾笑著接下後半句:「這次的拉丁舞也太美了。要我說,這是這女孩幾年來最棒的一次表演。」

哦,這次表演的是拉丁。

薛謹轉轉腦子,已經大致組織好了待會兒根據她舞裙和妝容誇她的方式,在沈凌的影響下他好歹也瞭解點拉丁舞的步子什麼的——

「阿謹阿謹阿謹!這邊這邊!」

她依舊沒從簇擁的人群中脫身,但總算找到了想找到的位置,便趕不急似的大聲叫了出來。

薛謹點點頭表示自己聽見了,走過去想讓她別急。

只是他還沒有找到被擁在最中間的小姑娘,她就急慌慌地擠了出來。

啞光質感的橙色眼影,被高高束成一團的髮髻,額前微微垂著一縷金色的鬢髮,耳朵與脖子上都佩戴著顆粒狀的金色首飾,如同豐收的果實。

薛謹下意識就想伸手過去幫她整理,卻發現後者妝沒花髮型沒亂,竟然沒什麼需要整理的地方。

……已經不是幼兒園了啊。

而沈凌依舊和幼兒園時一樣,興奮地撲到了他面前,炫耀般拈起裙襬,大大地轉了個圈,轉出一朵盛開的花給他看。

那是件薄荷色的紗裙,腰部和胸口也鑲著金色的墜飾,溫柔的冷色調與閃耀的暖色調一起碰撞。

而她已經不是孩子了,裙襬下一起旋轉的還有開始發育的曲線。

他條件反射就伸手過去,幫她把轉得太誇張的裙襬按下。

「凌凌,注意走……」

後者笑嘻嘻地轉眼睛瞅他,眼睛也變成了大姑娘的眼睛,睫毛一扇一扇撩動了空氣。

只是那眼神還是孩子的眼神。

這一切令人想起小糖球,風信子,以及他最喜歡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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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嗎好看嗎?今天我好不好看呀?好看吧?」

她又轉了一圈裙子,還帶點嬌蠻感地跺了跺腳。

「阿謹阿謹,快說好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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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止是好看。

整個世界都在他眼前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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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謹黑白的日常就這麼輕輕鬆鬆地被女孩轉動的裙襬擊垮了,而他甚至捨不得用哪怕一句話來責備她。

那一刻他和所有初次心動的男生一樣心跳顫動,也許比他們跳的還快些。

但那一刻他也難過得擠不出一個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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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鄙、低劣、不知廉恥。

這是發生在他身上最不幸的事。

像他這種髒東西,竟然用「喜歡」這種情緒,去玷汙一個本該好好照顧一輩子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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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終於弄清了那模糊不清又令人害怕的夢,裡面具體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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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沈凌父母有段時間總掛在嘴邊的玩笑,也許是因為從小到大圍繞在他們身邊的流言。

再三確認沈凌對自己不抱任何異性好感後,他只能狼狽地把感情生產的原因推給這些。

他是沈凌的兄長,沈凌的父親,沈凌的母親,沈凌將來走上婚姻殿堂時應該在進場時挽著她走到新郎身邊、把她手交過去的角色。

不是那個等在紅毯盡頭的角色。

絕不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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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時為了那點學費拼命打工很辛苦,但與沈凌長時間分開似乎讓他冷靜了許多。

通過影片電話,薛謹搖搖欲墜地維持著自己長輩的角色,努力沒讓任何人看出端倪。

沈凌已經上了高中,成為了確確實實的大姑娘,半隻腳踏入了成人的世界,常常掛在嘴邊的閒聊話題就是戀愛。

她開始一遍又一遍地用轉裙子求誇獎的語氣對他強調:「我今天又收到了好多好多巧克力!」

「我又被男生表白啦!哎,阿謹,好煩……」

「同桌說什麼也要繼續和我坐在一起……」

「據說今天有兩個男生為我打架哎!就在學校小花壇!」

當然也還有——

「阿謹阿謹,你看最近的電視劇了嗎?那個男演員好帥啊!」

「最近xx歌星的表演實在太棒啦……」

「舞蹈隊給我安排了一個新的男舞伴!他好高啊,跳舞也很厲害,可以舉著我的腰完成那個經典動作……嗯嗯,聽說還是國外混血呢,隊裡好多女孩看他……」

——少女對帥氣男生潛意識的讚歎。

年少慕艾,青春萌動,這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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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薛謹一遍又一遍地聽,在她每次停頓下來等他反應時都微笑點頭。

有的時候累到擠不出笑,就把攝像頭轉過來,對著筆記型電腦的鍵盤。

左右小姑娘從來聽不出他平靜語氣裡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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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剛熬夜肝完論文的死線,又接到了沈凌的影片。

薛謹看看自己因為熬夜而差勁的臉色,敲字給她說在早自習,讓她發語音訊息。

於是對方「唰唰唰」地一條條發過來。

「阿謹阿謹阿謹,早上好!大學早自習好玩嗎?很好玩嗎?非常好玩吧?」

「不過你們星期六也有早自習啊,真是慘嘿嘿嘿嘿……」

「我接下來要和卡斯她們去看演唱會!是我上次和你說過的那個男團,街舞跳得可厲害了——」

「我那個舞蹈隊的舞伴似乎有點關係,給我們搞到了前場票呢!」

「昨天晚上他來送票時卡斯都說了,說那個男孩子好帥……怎麼樣怎麼樣,我的眼光果然很無敵吧?」

「哼哼哼,現在追我舞伴的女生已經到了三個啦,她們天天在練舞室裡互相瞪眼,就像三隻鬥雞一樣哈哈哈,還被老師訓說不專心……」

「果然太帥氣的男孩子也會招惹麻煩哎。不過我是看戲看得很開心啦!」

「今天我學到了一個新詞,叫‘燈下看美人’……嘖嘖嘖,我覺得真適合我舞伴,雖然臉有點小瑕疵但站在舞臺上被聚光燈一打就跟雕塑似的……」

薛謹半合著眼睛躺在床上聽,疲憊中忍不住按下了語音輸入鍵。

「凌凌一直在誇帥氣的男生啊。」他輕聲問,「那我不帥氣嗎?你可一句沒誇過。」

下一秒,訊息發出時那聲輕微的「嗖」猛地驚醒了薛謹,他點開又聽了一遍,覺得這句話裡的酸澀感太明顯了,而且也沒摻上調侃的笑意。

於是急忙從床上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撤回訊息。

可訊息剛剛撤回,下一個語音訊息就彈了出來,快得好像對方聽到一半就按下了輸入鍵。

「哈哈哈哈,阿謹就是阿謹嘛!哪有什麼帥氣不帥氣的!」

哦。

「凌凌,我好歹也是個異性,稍微注意下我脆弱的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