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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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全世界最華美的宮殿裡,住著一位全世界最幸運的女巫。

這位女巫掌控著神靈般強大的力量,生來就擁有精緻美麗的外貌、無休無止的生命、強大無匹的天賦……

貴族們供養她,討好她,爭前恐後地要成為她的僕人。

可女巫之所以是個邪惡的女巫而不是神靈,就是因為,她的性格太差勁了。

「好玩的都給我呈上來,不好玩的就拖下去殺掉」——邪惡的女巫懶洋洋說,揮揮手,就導致了那些僕人們扭曲且無止境的漫長爭鬥。

貴族們在爭鬥中幾乎毀滅了一切,終於,被壓榨的平民中有人掀起旗幟,要反抗女巫。

反抗軍浩浩蕩蕩的衝到宮殿腳下,民眾們含著貪婪的眼神用火把撞開城門——可他們驚恐地發現,不知何時,這尊華美的宮殿已經空無一人。

全世界最幸運的女巫消失了,也許是早被殺死,也許是早已厭倦,誰知道呢?

可在傳言中,與女巫一起消失的,還有那宮殿裡曾盛滿的數不清的財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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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其妙。」

一千零一年後,邪惡的女巫打了哈欠,撓著一頭亂毛,撐開自己高塔的窗戶。

她抱著抱枕睡眼惺忪地說:「你們休要……哈欠,休要搶走我的毛線團和玻璃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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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次前來找尋「幸運女巫財寶」的部隊高聲喊起軍號,揮舞旗幟,點燃了火把,拴好投石器。

他們無視了那個邪惡而可怕的女巫嘴裡的話,她的財寶不可能會是什麼「毛線團與玻璃杯」,當然這個兇暴的主人也不會縱容他們奪去那些稀世的珍寶——

高塔下的人們狂熱地舉起刀劍,沉重的石塊轟擊在塔上。

高塔上的女巫又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衝下方投去冷冷的一瞥。

她託著臉頰,彈出了自己的小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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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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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一次前來討伐女巫的人類們,無一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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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是個徹頭徹尾的女巫。

碾碎想搶走自己所有物的低等生物,對她而言就像拍蚊子那麼自然便利——反正拍死一群又會湧來一群,人類就是那種會因為一份流言升起貪婪之情、失去敬畏之心、從而爭先恐後趕過來送死的低等生物。

女巫年輕的時候還是很親近人類的,因為他們足夠有趣好玩。

可事情總隨著時間的滾動變化……女巫從人類身上看到了很多不有趣的特質,經歷了許多不好玩的事情,慢慢的,她再也提不起興趣去親近人類,就找了個機會躲進了高塔裡。

比起她那些依舊熱衷於在外興風作浪的女巫同伴們,這個女巫對人類的態度其實很中立,只要對方不主動踏進她的領地吵她睡覺,她連「毀滅人類」的興趣都提不起來,就像個上了年紀的老奶奶。

也正是因為這種提不起興趣的狀態,她做什麼事都好像慢了半拍,彷彿腦子裡有根弦沒接上。

直到第四天,邪惡的女巫癱在靠窗的軟椅上嚼金槍魚三明治,聞到一股惡臭。

這股惡臭比她幾百年前無意中搞出來的整蠱藥水還要臭,臭的她連手上的三明治都吃不下去,直想吐——要知道,女巫一點都不挑嘴,可是位懶到連著吃了一千年的冰涼三明治也不想動動腿去集市的傢伙,好養活的不可思議——被這氣味打攪食慾的女巫只好又撐起窗戶,捏住鼻子,探頭往下看。

——高塔下堆積的正是她三天前殺掉的低等生物,屍體早已腐爛,蚊蟲爬動,臭氣熏天。

夏日特有的躁氣與溫度讓腐爛的程式飛速升高,下面的空氣估計都無法呼吸了,而她正位於這場「發酵」蒸騰的上峰處。

假以時日,女巫漂漂亮亮白白淨淨的高塔,都可能會被燻成一個臭爐子。

她捏著鼻子又隔空往那裡揮了揮指甲,噁心討厭的蚊蟲與腐爛的屍塊一起被二次切碎,但與空氣相對而言擴大的接觸面積讓那股味道再次飆升。

「……我討厭夏天。」

也討厭清理掃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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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沒能第一時間清理屍體,女巫只好不情不願地動了動腿,不情不願地爬出塔。

女巫與女巫之間也是有區別的,儘管她是最強大的女巫,但卻對家務魔法一竅不通——否則也不會連著啃了一千年的冷三明治啊。

討厭的低等生物,為什麼死之後還要殘留垃圾?

邪惡的女巫不情不願地扛過掃帚和拖把,捏著鼻子,擼起袖子,胡亂把清掃工具往地上瞎拖。

正當她的掃帚快被一具死去騎士的劍攔腰斬斷時,銀色的沾著血汙的沉重劍鞘下,一隻瘦削如骷髏般的手臂伸了出來。

——之所以還沒被她誤認為是骷髏,是因為那隻手臂白得透明,女巫能清晰看見裡面青色的血管。

青色的還在跳動的血管。

「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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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埋在屍堆下奇蹟般撐過整整三天的幼崽,造成這些屍堆的可怕邪惡的古老生物,一次脆弱的伸手。

加上夏季太陽過於耀眼的打光,這涵蓋著命運的一幕說是恐怖到唯美都不為過。

可女巫到底是女巫。

她先是一驚,繼而一樂。

興沖沖地直接把掃帚柄和拖把柄塞進這隻手手心裡,捏著鼻子就往塔裡跑:「好!交給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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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瀕死中掙扎回來,還沒能爬出來透口氣就握著掃帚與拖把的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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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依靠著掃帚柄和拖把柄從屍堆裡爬出來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掃戰場。

直到強撐著清理完所有血汙與屍塊,他才再次敲響了女巫的高塔——沒能敲響,這隻幼崽雙膝一軟,直接倒向了關押著可怕生物的石門,臨死前發出野獸般的喘息。

這次他沒能發出求救的訊號,但女巫主動開啟了石門,接住那個險些一頭撞死在自己塔下的孩子。

替她清理好戰場,那麼她就會救他,這孩子非常聰明,聰明到懶惰的女巫都覺得他很有趣。

千年來第一次,她升起玩樂的興致,把一個人類帶回了自己的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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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就這麼在自己塔下的屍堆裡撿到了一隻崽崽。

這隻崽崽擁有一對藤紫色的眼睛,外表年齡大約是人類的六七歲,背部還殘留著候鳥的羽毛。

……考慮到這點,他又似乎不太像是人類,但女巫在崽崽身上聞不到同族的味道。

他分外安靜,也分外聽話,任由女巫擺弄檢查,彷彿一隻不會說話的娃娃。

而腦子裡缺根弦的女巫直到把這隻娃娃放進浴缸裡滾了好幾遍,滾到這隻髒兮兮的血娃娃變成白白淨淨的漂亮娃娃,她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你就是之前那個被綁在旗幟上的祭品?」

她想起了三天前那個穿著最華貴的騎士所揮舞的旗幟,旗幟上用血畫著她不喜歡的那種魔法陣——創造出需要獻祭幼崽生命力才能驅動的東西,女巫覺得那是施術者的卑劣和無恥。

當時那面旗幟上就吊著一個幼童,她揮指甲前稍微多看了幾眼,因為稍稍驚訝所以記住了他的面容。

這孩子五官生的極美,眼角有一滴淚痣,神態很平靜。

她以前見到的那些祭品都是痛哭流涕、面容猙獰、蜷成一團的呢。

是因為他的特殊體質嗎?

女巫又摸了摸小孩脊背上生出的候鳥羽毛,還試著扯了扯。

……好像是真的長在上面的。

作為全世界最強大的女巫,她懷著研究性的目光繼續往下,想看看這些羽毛是從哪裡生出來的,是與骨頭相連還是與血液相連。

於是她的指尖就這麼滑到了對方腰窩的位置,安安靜靜讓她擺弄的娃娃突然抖動了一下。

因為他坐在浴缸裡,所以這一抖動讓水面也抖動起來,非常明顯。

這個好玩的小傢伙之前一直背對她蜷在那兒,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動彈。

女巫收回手,笑嘻嘻地又往他腦袋上抹了一把泡沫。

「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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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不見對方眼底裡滑過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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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活下去。」

小孩過於成熟的口吻在她聽來有點可笑,「為此做什麼都可以。您請便吧。」

哎……

「但我現在太過瘦削,如果您想要用餐,我懇請您等到我肉長的多一點的時候。」

啊……

「當然,這只是個建議,您想做什麼都……」

咳。

女巫尷尬地撓了撓亂翹的頭毛。

「你來自哪裡?」

小孩報了個地名。

而那個地方關於她的傳言正是——

【黑森林深處住著的,喜歡剝開迷路小孩的衣服,把他們連皮帶骨頭吃掉的邪惡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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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要吃小孩啊,吃小孩好歹要生火燒開水吧——她要是會生火燒開水,還至於吃了一千年的冷金槍魚三明治嗎?

「呃,這個,我想你誤會了,我其實不……」

女巫已經很久沒和人類幼崽說話了,她琢磨著如何拿捏自己的口氣,手指又像戳抱枕似的隨意戳了戳他的肩膀。

小孩又抖了一下。

「是嗎。」他用稚嫩的口氣鎮定道:「您決定從肩膀開始用餐也沒問題。」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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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收回手,又戳了戳他的臉頰,發現這隻崽崽彷彿什麼感應器一樣出現了第三次抖動。

「我的臉並不……」

好像很好玩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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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薛謹七歲半的時候,聽到了那個住在黑森林深處、會把幼崽吊起來剝皮抽骨的邪惡女巫獰笑著如此宣言。

「我不喜歡幼童,你要好好長大,等你長大,我再把你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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