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隻爪爪

好像自己也沒什麼指責沈凌行李箱的立場。

薛謹後知後覺意識到什麼,尷尬地咳嗽一聲,轉手遞給沈凌一隻保鮮盒。

「我還帶了炸小黃魚。」

「哼。」

沈凌開啟保鮮盒,搓著手指捻起一條小炸魚放進嘴巴,但依舊不含糊地吩咐:「待會兒去給你買衣服,買衣服的時候不準看雜誌。」

「其實我不缺……」

「家裡你經常穿的襯衫就剩四件了,你也就能看上那四件。」

「……」

你也知道之前那套過於青春的淺色系衣服我不適應啊。

薛先生背過身去拿吹風機和乾毛巾:「可我記得衣櫃裡側好像還有一件霧霾藍的?凌凌,那件襯衫我大概是沒穿過吧,但加上它就是五件了,你完全沒必要再買……」

沈凌吃東西的動作一頓。

她緩緩卷卷舌頭,從孜然小黃魚的碎片裡嚐到了澀意。

「那件不行。我再多給你買幾件新的吧。」

那是件笨拙得可笑的生日禮物,理應在生日時送給你。

沈凌頓了很久才繼續開始咀嚼,嘴巴里酥脆的小黃魚都發不出「咔滋咔滋」的脆響了,但她冷漠地繼續吃下去,鼓起腮幫裝出嚼嚼嚼的可愛模樣。

薛謹看不見她的表情,他坐在她背後,開啟了吹風機。

「這個天氣不能頂著滴水的頭髮出來,凌凌。」

好吧,這也算間接揉腦袋啦。

沈凌的心情變好了,她捻起第二條小黃魚,這下發出了真實的「咔滋咔滋」。

「嗡嗡嗡嗡……」

——不是間接揉腦袋。

沈凌本以為捋過她溼發的會是他的指尖,可卻等來了乾毛巾。

薛謹一邊用乾毛巾包過她潮溼的頭髮,一邊「嗡嗡嗡」地吹乾上面的水分,距離和力道都很好,讓沈凌既不會覺得燙也不會覺得痛。

她的耳朵後暖融融的。

沈凌並起雙腿,抱住了膝蓋,把腦袋搭在雙膝之間。

……雖然這也很舒服……

「阿謹。」

薛謹正盯著她的後腦勺,就聽見她問,「是你銷燬了黎敬雪寄給我的檔案袋嗎?」

「……」

「那裡面有什麼我不可以看見的東西?」

「……」

「是某張照片暴露了你曾經歷的事嗎?」

「……」

「你參與了那場火車隧道里的獵殺?」

吹風機「嗡嗡嗡嗡」響了一陣,「咔噠」關上。

「你累了,凌凌。」

他溫和地笑道:「休息一會兒,倒倒時差吧。幾小時後出去吃飯逛街也不遲。睡之前要喝杯熱牛奶安神嗎?」

沈凌抿緊嘴唇。

「那牛奶裡會拌入過去三個星期裡每晚都會拌入的安眠藥嗎?」

啊。

薛先生點頭:「會的。」

他們倆對峙了一會兒,又同時讓出了妥協。

「阿謹,如果你抱抱我,我就立刻去銷燬那份牛皮紙袋,再也不會看。」

「凌凌,如果我口頭向你描述那張照片裡有什麼,就答應我別去看它。」

「……」

「……」

最終還是薛謹再次開口。

「抱歉。」這次不是妥協,他對那些奇怪訂立的規則遵守到沈凌痛恨的程度,「我現在不能擁抱你,凌凌。」

沈凌痛恨他這點,可又無可奈何。

薛謹是最縱容她的,又同時是最不會縱容她的。

「……我知道了。那你告訴那張我不能看的照片裡有什麼。」

「沒什麼。」

薛謹收起吹風機的電線,一圈圈纏上把手,又把毛巾搭在手臂上站起。

「只是一截斷開的手臂。」

他玩笑道:「那是血腥暴力畫面,你真的不能看,凌凌。」

這麼一筆帶過後,獵人便轉身離開:「那麼我也去洗澡了。早點睡吧,睡前記得喝牛奶,凌凌,我已經拌好安眠藥留在了廚房裡。」

徒留沈凌僵坐在原地。

【兩分鐘後】

薛謹開啟花灑,把手臂上的毛巾搭回毛巾架。

他其實習慣衝冷水澡保持時刻警惕,但今天卻調到了熱水的紅色標識。

……想了想後,又調到最大溫度。

左右他也感覺不到熱度,嗯。

凌凌竟然發現了牛奶和照片,這很麻煩,後續處理必須更加謹慎,連帶著即將展開的計劃也需要重新……

「砰!」

淋浴間的門被猛地拉開,薛謹迅速轉身將手伸向毛巾架,進入浴室後第一時間埋在裡面的匕首在指尖一閃——

又從手裡鬆脫、掉落。

因為襲擊者眼圈通紅,她身上哪一塊皮膚都不是適合被傷疤覆蓋的地方。

薛謹只是這麼一愣神的功夫,就被她直直撲進來,抱得死緊死緊。

熱水嘩啦啦流淌。

他無奈地看著自己才親手擦乾的頭髮又溼噠噠地垂下來。

露出了裡面垂成飛機耳的兩隻三角形小耳朵。

還是老樣子。

這麼情緒化,這麼沒耐心,這麼容易不開心。

熱水打在薛謹身上沒帶來任何溫度,可被她臉貼緊的地方卻傳來了極灼熱的高溫。

薛謹知道那不是生理上的高溫,那是他察覺到淌在那上面的水滴後升起的灼熱的感情。

「哭了?」

「沒、沒有!」

……嗯,哭鼻子也是,曾經跌得膝蓋流血都不哭,傻呵呵地就知道瞎跑——現在卻這麼敏感了,在不值得哭的地方哭起來。

長大了。

……但也不知道該說這姑娘傻還是不傻。

「嘿。」

他讓妻子發洩怒氣似的抱了好一會兒,直到瞥見淋浴間外的鏡子被純粹的水霧覆蓋,才抬手拍拍她的腦袋。

沈凌哆嗦了一下,手依舊死死地抱著。

薛謹不得不勸說:「凌凌,不冷嗎?放開吧。」

沒有心跳。

沒有脈搏。

沒有溫度。

但肩膀或手臂上……也找不到曾經應有的疤痕。

沈凌收緊了胳膊,把臉埋得更深。

「不要。」

她貼著理應存在心跳的位置,輕輕抽著鼻子:

「我不要溫暖的重逢,我只要你。」

「……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