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隻爪爪

雖然沒撿過紙箱裡的少年,但曾陪著少年長大,見證過對方各種端莊美態的初代執事

「剛才向您提過廷議會。」

她繼續把話題往公事上導,「事實上,這次想約您見面討論的,除了火車隧道被獵殺的魔物,還有廷議會內部的一些古怪……」

「古怪?」

剛才一打岔,沈凌也歇了立刻察看照片的心思——到底覺得這裡不算安全,她不是完全信任黎敬雪——她把檔案袋放在一邊,拉過裝著菠蘿炒飯的小碗,又拉過盛食品垃圾的小餐碟。

「廷議會一直很古怪。」

沈凌用筷子挑出三粒菠蘿塊,隨手在餐碟上擺了個三角形的形狀:「監事會,廷議會,總教長……對吧?按常理來說應當三者達成互相制約的平衡……」

可廷議會從來低調得過了頭,她作為祭司在教團待過的那一百多年,就沒見過隸屬廷議會的傢伙吱過聲——黎敬學那玩意兒除外——通常情況下,是總教長和監事會吵來吵去,具體關係類似於總裁和董事會。

「您錯了。」

黎敬雪撥開她瞎戳的筷子,把自己點的黑森林蛋糕上那枚櫻桃放在這三角的正中間。

「是廷議會,監事會,總教長,與正中間的祭司。」

至高無上的祭司,凌駕於一切的祭司。

沈凌嗤笑:「那只是你們寫在教科書裡的制度。」

不。

很多很多年以前,那位大人一手建立了廷議會、監事會,提拔了總教長。

很多很多年以前,她所侍奉的那位祭司就是教團的最中心,教團的一切。

只是後來……

黎敬雪搖搖頭。

「總之,我所說的廷議會的古怪,並不是說他們一貫的低調作風。就在我聯絡暗線試圖從黎敬學那裡取照片時,打聽到一些總教長和廷議會之間的事情。您知道,黎敬學不僅是總教長,也是廷議會副主席。雖然他廷議會副主席的職務只是個掛名,但您知道這個掛名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嗎?」

「怎麼?很重要?」

很重要。

正巧是從黎敬學虐殺了薛謹留在結界裡的靈魂,成為祭司的那天開始。

「是黎敬學通過……甄選結界的考驗,成為祭司開始。」

「那又有什麼問題?」

「您知道,那個結界的甄選方式……是有些殘酷的。而黎敬學……在那之前,他就因為某些事,有了心理問題。據我觀察,決定前往那個結界之前,他是有死志的。」

殺了那個憎恨到骨子裡的叛徒,一遍遍地發洩自己的怨恨,之後再為同樣最尊敬的那位自殺,不管不顧地扭曲下去——

雖然分外不恥,但黎敬雪多多少少在那之前察覺了一點。

只是後來他真正採用的虐殺方式令她作嘔,直接決定把曾經的弟弟當作死了,不再理睬那個畜生——

可如今冷靜想想,黎敬學想要自我了斷的打算是什麼時候消失的?

就他對薛謹的怨恨來看,明明是殺千百遍都不夠,不可能存在什麼「在結界裡完全釋然」的可能。

那他為什麼突然放棄了自殺,決定活下去?

正巧是……成為廷議會副主席的時候?

沈凌可聽不見黎敬雪心裡種種的考慮。聽到黎敬學的名字就能讓她食慾全消。

此時,她直接放下勺子,又拈起剛才抽了一半架在菸灰缸上的香菸,皺眉狠狠吸了一口。

「怎麼?」話裡的刺令黎敬雪忍不住皺眉,「你打算為你的雙胞胎弟弟辯解,說他是有空衷的,來個洗白?」

「那不是我弟弟,我沒有弟弟。那玩意兒是畜生。」

「那你為他開脫什麼?」

「這不是開脫……我是說,黎敬學的變化,可能與廷議會有些關係,而他被掛名副主席,就說明廷議會的主席可能——」

「黎敬學是個喜愛炫耀的殘忍性子,我一直認為當年e國之行他是打算把我帶過去的,但我卻突然在出發前遭到關押,這不符合黎敬學的——」

黎敬學在結界裡虐殺後恨不得讓每個人都看清他手上的碎肉;放出akuama意圖謀殺沈凌時勒令她在一旁為他撐傘;在e國佈置變異魔物時更是鬧得整個獵魔世界都被震動。

出發之前突然默不作聲地把自己關押,過了幾天又默不作聲把她放出來,掩蓋了一切在e過所發生的事情,這些事情裡甚至包括真正殺死……殺死那位?

不。

越想就越感到古怪,越想就越覺得這不是他的作風。

黎敬雪瞭解黎敬學,他們畢竟是雙胞胎。

再結合廷議會,結合那位從未露面的廷議會主席……

「夠了。」

沈凌輕聲喝道,一臉厭煩:「如果你是想讓我轉移目標,不去攻擊你的寶貝弟弟,那是白費功夫。我瞭解到廷議會有些古怪,但那是個一百多年乃至我出生之前都沒在教團內部吱過一聲的低調勢力……再如何,黎敬學,是我目前的第一目標。」

「……當然。我只是想提醒您。」

「那我收到你的提醒了。現在別再提黎敬學這個名字……嘔,我想吐。」

【數小時後,夜晚,c市郊外,通往家的街道】

與黎敬雪的談話並不愉快。

但每次和黎敬雪的談話都是這樣,總是談著談著就快吵起來……

不過每次都收穫頗豐,黎敬雪在工作效率上沒話說,作為屬下比卡斯卡特出色太多。

沈凌想,她看不慣的,只是黎敬雪那張與黎敬學相仿的臉,以及她性格里奇奇怪怪的某部分吧。

遵守規則,謹慎,淡漠。

總覺得……有點像阿謹。

像得討厭。

沈凌喘了口氣,拉緊雨衣的鬆緊繩,手裡拎著的塑膠袋在瓢潑大雨下被打得可憐兮兮的,幾乎垂成一條大水滴形的毛巾了。

……那裡面裝著她沒吃完的菠蘿炒飯和艇仔粥,拎回家後大抵是真的不能吃了吧。

頭髮又因為靜電炸起來了,跑出來的一卷擋住了她右眼的視線,又因為狂亂的雨水被打溼成一大股,貼在她臉上,幾乎是「唰啦啦」地往她脖子裡淌水,冷得她走一步就抖三抖。

……結果抖得頭髮更亂,兩隻眼睛的視野都被雨和額髮蓋住。

沈凌心裡的燥氣越燒越旺,她力道極大地甩甩頭,想把礙事的頭髮甩開,卻甩丟了雨衣頭頂的兜帽。

暴風雨瞬間頂頭澆下,打得她臉頰生疼。

從脖子到腳的感覺神經也瞬間冷到麻木,沈凌感覺自己是被破天氣玩弄的可憐蟲。

——幸虧考慮到這個可能性,吩咐黎敬雪隔天把檔案袋寄給自己,避免好容易得來的情報打溼毀掉的可能性,嗯。

嗯。幸虧。

嗯。多好。

嗯。避免了最糟糕的狀況。

嗯……

「嗯你麻痺!」

被暴雨惹到炸裂的祭司大人兇狠地揮起手臂,脫口一句曾令薩爾伽瑟瑟發抖的「文雅口語」,學著球賽裡那些擼袖子打架的球迷沖天空狠狠豎起中指,接著把手中的塑膠袋一拋一甩,狠狠砸在路邊的垃圾桶桶壁上。

垃圾桶「哐啷」作響,本該震耳欲聾的一聲掩在暴雨裡。

於是沈凌繼續發洩怒氣。

她在垃圾桶邊緣砸了好幾下食品袋,直到黏膩的湯汁隱隱濺到手心,才堪堪停下。

接著,這姑娘相當兇狠地抬腳踹了踹垃圾桶旁的牆,再次對牆比了箇中指,嘴裡繼續口吐芬芳之言。

最終她氣沖沖地掀開垃圾桶蓋子,將其蓋到頭上,無視自己目前接近半瞎的視野,一屁股在牆根旁坐下,伸手去摸口袋裡的煙盒。

摸出來,叼煙,點火……想起來自己沒有打火機。

討厭。

沈凌頂著垃圾桶蓋遮雨,坐在牆根邊,眼前臉上潮溼一片,覺得又回到了剛從教團裡逃出來時的那段日子。

而她此時等不到碰爪爪的人,也明白看不到漂亮的風景,嘴裡還可憐兮兮叼著根潮了一半的煙。

唯一能抱緊的,是一架古董的手提式收音機。

討厭。

討厭。

臉上更潮溼了,眼睛更模糊了,冰冷的身體裡感到一絲微微的熱意,而沈凌絕不承認那股熱意是從眼睛裡滾出來的淚。

討厭。

她咬緊了齒間的香菸,掐緊手指,在地上的水坑裡用指甲用力摳劃。

就這麼劃出洞來,讓她跌到地底也可……

劃。

劃了半天,指甲生疼,地面紋絲不動。

……也可能是劃破了地方,她被頭髮擋住的眼睛壓根什麼都看不見。

內心的委屈,就像洪水那樣衝了出來。

她猛地站起來,抱著收音機跌跌撞撞往前衝:「去你——」

撞也行!

跌倒也行!

她不要回家了,不想回家了,家裡一個人都沒有,洗澡水都不知道能不能放出來,煤氣費好像又沒交——

討厭的暴風雨!

討厭的颱風!

討厭的冷!

討厭的,討厭的——隨便把哪個低等生物的車子撞飛吧!

討厭的一切!

「砰!」

最幸運的祭司,果然說撞就撞,說倒就倒。

……只不過撞得不是某個低等生物的車子,因為如果真的衝動撞飛低等生物的車子,她大概還要搭上給對方賠錢的倒霉事件……

沈凌什麼都看不見,頭上還頂著垃圾桶蓋,只隱隱察覺到自己撞倒的是個人類雄性。

因為她撞的似乎是肚子的位置,而對方肚子的位置很硬,應該有腹肌。

——當然,被撞倒的也是對方,幸運的祭司是不會吃虧的。

正在發脾氣的沈凌,便叼著煙惡聲惡氣踢了踢對方的小腿。

「喂,對不起!你有打火機嗎?借個火!我會給你錢的!待會兒給你很多錢補償!要多少你開價!」

對方沒開口。

他似乎是慢吞吞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拍拍被踢髒的褲子,撿起掉在地上的傘。

——沈凌沒看見這麼多細節,但她知道對方撐起了傘,因為她用來遮雨的垃圾桶蓋不「叮叮哐哐」響了,周圍的雨聲變小了一點。

她惱怒又難過地甩甩頭,還是沒甩開擋住眼睛的頭髮。

「喂!喂!你聾了嗎,借個火——」

「我不抽菸。」

薰衣草和雨水的氣息突破了打溼的菸草味,戴著銀環的手指從垃圾桶蓋下探進來,撥去了她眼前的額髮。

薛先生慢吞吞地說,注視著那頂垃圾桶蓋:「所以身上沒帶打火機。」

沈·罵了髒話·豎了中指·叼著香菸·威脅路人·踢人小腿·逼人借火·流氓惡霸·凌:「……」

「我來接我妻子回家。今天雨很大,怕她淋溼了。請問你見到我妻子了嗎?」

這條路上唯一的雌性抖了抖,緩緩蹲下去,變成一個矮矮的垃圾桶蓋。

垃圾桶蓋「叮鈴哐啷」地試圖往傘外跑。

「我幫你去轉角問問哦……」

「凌凌,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