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菸。」
「不……」
「說髒話。」
「等……」
「豎中指。」
「沒……」
「威脅路人。」
「我只……」
「舉止粗魯,行為惡劣,道德敗壞,而且……」
他冷冷地總結道:「違背規則。」
「等等,阿謹,不是的,我當時只是——」
「以上有任何一種事是你沒做過的嗎?」
「……沒有。」
「那你還打算辯解什麼?」
「我……我不想的……這是個意外……我是說,阿謹,只是今天突然……」
「夠了。」
婚戒墜落在地面上,「咕嚕嚕」轉了兩圈,空曠感和心悸感接樁而來,與三年前如出一轍。
……只不過這次掉落並非違背主人的意願,沈凌也沒有被捂住眼睛,她親眼看著這顆象徵著婚姻的戒指被摘下、降落、著陸、滾動。
一路滾進了路邊的溝渠。
她的腿也隨著掉落的戒指變得有點軟了,只好一點點蹲了下來,恍惚伸手去撿那枚戒指。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摘下戒指的人淡淡地問,語氣裡的失望也是淡淡的:「不是說好你會乖嗎?」
「我……不,不是的,我……」
「我不認識這樣的沈凌。」
渾身上下都在發冷,渾身上下都在發抖。
有時候,某個人的話語,就能比擬摔打在全身的暴雨,比擬數年一次登陸的颱風。
「我不喜歡這樣的沈凌。我喜歡的沈凌是隻乖乖的小貓。你……真令我失望。」
「!等等,不行,阿謹,你聽我——」
「再見。」
——再一次的,沈凌從夢中驚醒了。
汗水淋漓,渾身發顫。
她愣了好一會兒,意識到自己坐在臥室裡的床上後,急忙伸手去摸索旁邊的位置——一如既往的沒有溫度,一如既往的整齊乾淨,枕頭上沒有任何凹陷。
沒人躺過,沒人回來,沒人發現。
甚至她還在床頭櫃摸到了自己被雨水打溼大半的煙盒,與旁邊的火柴。
「……噩夢啊。絕對是噩夢。幸好……幸好是噩夢。」
呼。
同樣是從夢中驚醒,這次心裡卻一點失落惋惜都沒有。
儘管夢裡的阿謹是回來了……可她不想要那樣的回來……對,她不想要!一丁點都不想要!
阿謹回來那天她一定是把自己打理得漂漂亮亮的,穿上那些他曾買給自己的漂亮裙子,戴上他挑選的小貝雷帽,乖乖地等在某個地方——然後場面會像夜間電影裡描述的那樣,會很棒,很完美,進行得非常順利——「就是這樣。就算夢裡有回來的阿謹,我也不喜歡。」
——因為回來的阿謹見到的,不是他喜歡的那個我。
絕對不是。
終於,呆坐在床上愣了半晌,沈凌摸摸臉上的汗,決定下床給自己倒杯溫水,去洗手間洗把臉。
當她決定洗漱時,才意識到身體已經不發涼了——雖然淌了很多汗,但臥室的門窗緊閉,單獨的小空調正徐徐吹著暖風。
「電費……」
艾倫他們是用手機預付了多少啊。過幾天把現金郵寄過去吧。
房間裡漆黑一片,窗簾也緊緊拉在一起,沈凌一開始下床後的那幾步走得有點趔趄,所以她不得不伸出手臂去扶周圍的傢俱。
這一扶,又摸到了床頭櫃上擺著的煙盒。
……很潮溼。
裡面的煙大概也被雨水毀了大半。
而她抽的很少很少,甚至一整盒裡煙裡也從來只挑糖果紫的顏色抽。
黑暗裡,她睡袍腰帶上那枚精緻的蝴蝶結晃了一下,扶住床頭櫃的手指抽動了一下。
「……今晚抽完最後一根,就戒了吧。」
以防萬一。
【五分鐘後】
沈凌開啟臥室門,一手捏緊煙盒,一手下意識裹緊了睡袍。
——可迎接她的不是冰冷,而是與臥室溫度相仿的暖風——
客廳的暖風空調也開啟了,正靜靜亮著標誌「工作正常」的綠燈,規律地吐出暖氣。
沈凌剛從那個可怕至極的夢裡清醒,身上的汗還沒幹,所以只是放開了裹緊睡袍的手,神思不屬地往前走。
她沒注意到暖風空調反常的安靜:客廳那臺空調應當已經壞了兩年,開啟運作時都會發出「嗡嗡」的噪音。
沈凌只是緊緊捏著煙,一直向前。
因為夢裡被阿謹發現的後果太可怕,她下意識就覺得自己必須要偷偷抽,躲在一個可以散味通風的地方。
她走到陽臺玻璃門前才堪堪停下,一把拉開了玻璃門前的窗簾,卻在看到窗簾後的玻璃時猶豫了。
雨水就和咆哮衝鋒的殭屍似的往玻璃上撲。
「算了……」
這時候開啟玻璃推門絕對會毀掉阿謹鋪在客廳上的地毯,而她會被雨淋溼導致感冒。
一個人生活時失去身體健康絕不是個好主意,沈凌早就在過去三年裡深深體會了這個道理——生病時的她比之前夢裡那個頂著垃圾桶蓋發脾氣的沈凌還要脆弱焦躁,一點就炸,躺在床上揪著被子,能想著某碗熱熱的藥粥哭一天。
……除了浪費體力、降低智商,生病沒有任何好處。
沈凌倒退幾步,轉而來到了放著金色風信子和仙人掌的窗邊,將窗戶微微向外推開一條縫。
雨倒灌進來,但清爽的風也一起倒灌進來。
從噩夢、黑暗、昏沉的恐懼之中,沈凌終於清醒。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微微彎下腰,和每一個偷偷瞞著某人抽菸的煙鬼一樣,佝僂著肩,從煙盒裡翻出一支幹燥的煙夾在指尖,單手劃亮了火柴,將火苗籠在掌心。
一氣呵成。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將點燃的煙放進嘴裡,就順著從窗縫裡漏出來的燈光,瞥見了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黑影。
就在她斜後方,既能看見臥室門,也能看見視窗。
「這是第二根了。」
不屬於任何一個夢境的薛謹淡淡地說,薰衣草與雨水的氣息終於抵達了沈凌被菸草味干擾的嗅覺,「在我面前的第二根。」
她張張嘴,沒發出聲音,手指出現了輕微的顫抖。
對方也沒再發出聲音。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沙發上注視著她,沒有開燈,沒有招呼,沒有妥協。
……雖然也沒有夢裡那些一個接一個的輕緩質問,但沈凌只覺得那是遲早來臨的事情,此刻的沉默如同懸在脖子上的刀鋒。
她的手指抖了半天,被點燃的菸頭明明滅滅,最終,幽幽掉了下去。
薛謹終於動了。
他從沙發上站起,走過來,手指輕輕一探,接住了掉落的香菸。
「這會燙傷你的腳背,凌凌。」
接住後,將手裡那根菸又還了回去,放在她唇上,自然地彷彿在還一本書:「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