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a國,迴廊,某處寂靜的角落,廊簷下的陰影】
「已經出發?」
端坐在陰影裡的東西動了動,陽光落在外層的水面上,沉默劃出了一條界限。
立在一邊彙報的僕人並不敢抬頭,脖子上還掛著討好祭司用的仿製白鈴鐺。
……雖然他總覺得有若有似無的目光落在自己懸掛的鈴鐺上,深深後悔為什麼要佩戴鈴鐺見這位大人。
誠惶誠恐的僕人把腰彎得又更深了些,屈起膝蓋:「是的。總教長大人已經攜信徒登上前往e國l市的航班……而監事會主席閣下墊後處理,她飛往e國的航班就在十分鐘之後。」
「蠢貨。」
都多大了,做什麼事還想著把姐姐帶上。
陰影裡的東西淡淡地說,「去把黎敬雪關起來,她殺薛謹下不了手。」
聽到這個名字,僕人的心跳了跳。
「可大人,監事會主席閣下是絕不會對那個叛徒——」
「關押黎敬雪。」
「……是。」
僕人應下這個命令後,本以為到此為止,便悄悄鬆了口氣——這位大人向來寡言少語,伺候他的工作並不算辛——
「殺死薛謹……黎敬學有把握嗎?」
對方卻又多問了一句:「那個蠢貨殺得了?」
……原來您所說的蠢貨指的是所有人。
總教長和監事會主席在這位口中被毫不留情地訓斥為蠢貨,但僕人並不敢駁斥對方。
他只是更卑微地彎腰:「那我去通知總教長大人返回……」
「不必。」
端坐在廊簷的陰影裡,注視著灑滿水面的陽光的人,靜靜抖落了幾疊寬大的袖袍,露出袍下的手腕,翻出了手心。
手心裡躺著一團金色的小東西,即便位於陰影,依舊散發著與陽光下水面如出一轍的光芒。
僕人不敢多看,但覺得那似乎是隻毛氈玩偶。
……鑑於那金色的毛髮,這隻毛氈玩偶所指代的是誰,僕人心知肚明。
「黎敬學殺不了薛謹。紅鈴鐺殺不了薛謹。沒人能殺死薛謹。」
僕人有些不甘心:「大人,紅鈴鐺是集結了怨恨與災……」
「拿災禍之主的東西,去殺死災禍之主。果然是蠢貨。」
即便被血染紅,被一次次死亡凋謝,那也是災禍之主的鈴鐺。
僕人被噎住了。
蒼白美麗的手指饒有興致地把掌心中的小玩偶撥弄了幾下:「只有……」
「只有?」
「……呵,沒什麼。」
這是僕人聽到的最後一句命令:「從我的琴裡挑一把梓木的寄給黎敬學,讓他把紅鈴鐺收起來。」
「是。」
廊簷下的交流很快就結束,僕人躬身退下,寡言少語的大人不再開口。
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計劃即將走向節點,他依舊會龜縮在那個寂靜黑暗的房間裡,不發一言,不聞一事,日復一日地望著廊簷外閃光的水面發呆。
多年前訂下的計劃縝密完整,所有生物都會遵循著計劃的走向執行,他自認不需操心任何事情。
只不過是到了這個關鍵的節點,涉及……
「薛謹。」
掌心中的那隻金色的毛氈玩偶,終於在把玩下滾落了地面。
玩偶落在了走廊的邊緣,懸在上方的木地板與下方的水面之間,堪堪位於交界的那條線上,整隻都沐浴著陽光,明媚可愛。
這隻玩偶的材質是真實細軟的金色毛髮,取材於本屆祭司每個月都必須隔離度過的換毛期。
每個月的換毛期,隔離的小房間,這邊的她和簾後的他。
……每個月,每個月,都會看著她度過那七天。
看著她被抽取鮮血,看著她失去金色的毛髮,看著她變成一團醜陋髒汙的垃圾……
「呵。」
由真實毛髮製成的毛氈玩偶,造型是一隻圓頭圓腦的金色小奶貓,眼睛的位置則鑲嵌著薄荷色的水晶。
除了沒有生命氣息,這玩偶幾乎和沈凌一模一樣,像到了可怕的程度。
層疊的寬袖又輕輕抖了抖,手腕與手掌重新藏回袍裡,唯獨指尖牽著一份細細的紅繩。
——紅繩的另一頭,正系在地上玩偶的後腳腳腕上。
「薛謹……」
有她在,你是能夠被殺死的。
懦弱地逃離也許是另一個可行的方法,但我不信。
計劃早已制定執行,規則需要遵守,你必須回來完成這場獻祭。
你必須死。
紅繩緩緩收緊,仰躺在地上的玩偶睜著水晶做的眼睛,逐漸從陽光,被拖行到陰影裡。
【與此同時】
沈凌輕輕叫了一聲。
周圍沒有任何生物發現她的異常——她目前依舊是遊魂般跟在黎敬雪的身後,是整個場景的過客。
……可是剛才,腳腕好痛。
那股拉扯她的力量好像又變強烈了。
究竟是誰?想讓她看什麼?為什麼要讓她看?
「我不……」
明天就要重新上班打工了,還要攢錢給阿謹買生日禮物呢!
而且我一丁點都不想看這場盛大的婚禮!呸!再看離婚!
沈凌再次掙扎起來,而黏在腳腕上的那股力量頓了頓,竟然鬆動了。
倏忽變鬆又倏忽變緊,像是某人放開了繩子後,又緊緊把它拽向了手心。
她眼前的畫面再次模糊。
【第二天清晨】
兢兢業業的社畜再次自覺起床,按下訂好的手機鬧鈴。
近日那些隨機刷出的魔物強度與量都提高了一個水平,就好像有什麼東西故意把它們啟用——薛謹隱隱摸到了點什麼,而根據魔物出現的地點與運動軌跡,他也逐漸找到了規律。
操控激發這些魔物的人他閉著眼都能猜到,黎敬學那個噁心無趣的玩意兒——然而,再如何不以為然,為了隱瞞自己身份與凌凌的存在,薛謹不得不從獵殺中抽出時間,瞞著代表教團的卡斯卡特,單獨去調查能夠解決魔物騷動的源頭。
這意味著更緊湊的工作,昨天加上今天,他統共就睡了四個小時。
社畜使我愉悅,社畜使我快樂.jpg
社畜使我的眼角常含淚水.jpg
薛先生鼓勵自己回憶了一下那些獵殺完畢的魔物與即將一筆筆到賬的鉅額賞金,總算制止了胃疼。
他側頭望了眼枕邊,發現沈凌依舊是睡前的那個姿勢,緊緊抱著枕頭,把臉也埋在裡面。
……還沒醒。
薛謹突然感到一點古怪:雖然這姑娘擅長睡懶覺,但仔細算算,她從昨天中午一直睡到了現在,怎麼喊也喊不醒,怎麼捏也捏不……咳。
這未免睡得太死了吧?
他皺皺眉,伸手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這是破例了,貓科動物的平衡能力格外微妙,薛謹知道在她睡著時晃她肩膀必須掌握好力道,稍有不慎就會讓她清醒時頭疼,所以以前叫沈凌起床時一向是碰碰額頭或親親鼻子。
……其實說喜歡賴床,她也不會懶太久,九點半之後就會自己爬起來登登登跑到廚房纏著他玩了。
可此時,沈凌順從地把臉翻過來,但雙眼依舊緊閉。
薛謹又伸手,把掌心貼在她額頭試了試。
有點燙。
……發燒了?
可臉頰沒有泛紅,呼吸也沒有紊亂,睡得香香的,出汗情況也——
薛謹彎下腰,額頭相抵。
妻子的呼吸依舊勻淨自然,那點不尋常的熱量非常微小,似乎只是被太陽曬得稍微變燙。
可l市最近陰雲密佈,小雨大雨雨夾雪接連不斷,正午的天空也是密密的霧攏在一起,壓根沒有太陽。
薛謹心裡一沉,也許是他太謹慎想多了,但結合目前e國的情況與教團那邊——
「你在幹嘛?」
他一僵。
被抵住額頭的妻子眨巴眨巴眼睛。
她神情看不出端倪,眼神依舊清亮透明,怎麼看都是個健健康康、沒病沒災的小姑娘。
薛謹迅速打量完畢,稍稍放下心,這才開口。
此時他們的距離很近很近,額頭相抵,睫□□觸。
「早上好,凌凌。」
——這麼打過招呼後,薛謹很自然地貼到她左側臉頰的位置,親了親。
他的早安吻一向淺嘗即止。
沈凌眨眨眼睛,見他似乎親完就打算抽身離開,就主動撐起上半身,側過右臉。
薛先生愣了愣,琢磨了幾秒,又試探著過去,用嘴唇碰了碰她的右臉。
沈凌等著他再次抽身離開,但在他離開後的下一秒又把臉轉回來,對他皺著鼻子,似乎十分不滿的樣子。
「這就完啦?」
薛先生……薛先生忍不住悶悶笑了一下,索性主動捧過她的臉,把她壓回了枕頭裡。
這次親的地方不是臉頰,而且和「淺嘗即止」半毛錢都沒有。
——大約五分鐘後,他舔舔嘴唇,放開了被壓住的妻子,同時把她無意識繞到自己肩膀上瞎撓的爪子捏下去。
「早上好。」
這次打招呼的嗓音是啞的,「凌凌,你睡了很久,該起床了。」
薛謹是來叫她起床的,不是來讓她下不了床的。
為了防止這姑娘進一步做能讓他心臟爆炸的行為撩他,他揉揉她的腦袋,隱晦提醒道:「今天不出去逛街嗎?」
我記得你這段時間天天都去打工,只除了昨天沒排班。
對哦,打工。
還有攢錢要買的生日禮物。
沈凌喘了好一會兒,也老老實實地收了撓他肩膀的爪子,費了點力氣坐起來,胸脯一鼓一鼓的。
她有點嬰兒肥的臉頰上抹著紅暈,眼睛底部溼漉漉的,起伏的胸口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喘的。
薛謹忍俊不禁,想過去捏捏她看上去就很軟很肉的臉頰,手卻被擋住了。
終於把氣喘勻的妻子:「早安吻是左邊臉的那個。」
薛先生:「?」
「晚安吻是右邊臉的那個。」
薛先生:「?」
「剛才五分鐘的吻是我今天可能會纏著要你陪我、在你下班時跑過來要的一個。」
薛先生:「?」
「好了,今天的吻的份例我都用完了,一個也沒浪費。」
沈凌把剛才擋住的丈夫的手「啪」地開啟,用力打出了很響亮的聲音:「現在冷戰吧!我要和你鬧離婚!離婚!」
薛先生:???
他很茫然,而且被這一串的思維邏輯搞得有點懵。
懵逼的薛媽媽沒有抓到重點:「你怎麼知道今天吻的份例只有三個,凌凌?」
沈凌:「……」
對哦。
她糾結了半晌,最終還是咬咬牙:「不管!我已經宣佈要和你鬧離婚了!鬧離婚期間是不可以接吻的!等到鬧完離婚再接吻!」
明天就鬧完離婚,這樣一天的份例都不會少了!
扳著手指頭精打細算,因為早安吻晚安吻都想要,所以只捨得鬧一天離婚的祭司大人
薛媽媽再次關注到了奇怪的地方:「可是凌凌,離了婚就不能接吻。」
沈凌:「……」
「離婚之後我再吻你的話,可以算猥褻婦女罪,會被關進監獄的。」
沈凌:「……那你就去進監獄!誰管你!反正已經離婚了!」
「既然已經離婚,我就不會吻你,可我進監獄的前提是吻你……」
沈凌:「……」
「綜上所述,凌凌,別鬧離婚。」
沈凌:「……」
她被丈夫這重點奇異的勸和方式震驚了,一時不知道自己的脾氣還該不該鬧下去。
第一僕人表情格外誠懇,屬於成熟男人的眉眼相較夢裡的那個少年削減了許多雌雄莫辨的豔美氣質,多了些沒有菱角的柔和感。
但沈凌知道這只是因為他已經能夠控制自己周身的氣場收放,長期低調的生活讓薛謹習慣了刻意削減自己的存在感——
幾天前沈凌見過他獵殺的樣子,一個多月前沈凌見過他在燈下眼帶紅痕的樣子,一年前沈凌見過他沒戴眼鏡從浴室裡走出來的樣子。
她知道,這個人所擁有的動人心魄的那份美,早就比他少年時更甚。
染上成年男性某些時刻的色氣時……更是能輕易令她腦子發昏。
如果加上長長的佩珍珠的紅流蘇耳墜。
如果加上從發冠上垂下的粒粒的黃玉。
如果加上袖尾的白鈴鐺,如果加上那套繡著金紋的越嚴實越想扒下來的紅袍……
穿成這樣,在紅燈籠和紅蠟燭裡,對別的新娘伸出手。
……呸!
越想越氣,越想越氣,沈凌的脾氣立刻順利鬧下去了:「離婚!離婚!我不管!我要和阿謹鬧離婚!阿謹是混蛋!」
薛先生:???
【數小時後】
「所以你就被趕出來工作了。」
而且在工作間隙苦大仇深地找我叨叨。
艾倫面無表情:「你知道我沒有結婚,還是個單身狗吧?」
你和老婆煲長途電話粥時突遭誤會被鬧離婚,然後又被你老婆的貓撓了好幾爪子——這種打情罵俏沒啥屁事的小細節不要和我分享好嗎?!
話說還有先要求早安吻晚安吻親個夠本,親完了再鬧的離婚方式嗎?
這是什麼秀恩愛的離婚方式?欺負沒結過婚的嗎?啊?!
可事實上我不是被老婆在電話裡罵了,我是和老婆面對面交流時被罵,還正面又補了幾爪子。
可親也是面對面親哦
薛先生抑鬱地摸摸臉上的紅痕,沈凌今早生氣時撓的幾爪子正巧和她昨晚說夢話時撓的幾爪子重合了,所以不管他皮再厚,這些紅痕一時半會也消不下去。
妻子撓完了就登登登踏著小靴子去打工,現在想必是換上了和女僕裝差不多的工作服,去對那些搶著給她小費的男客人端茶送水。
而且她這次離開時還明目張膽地把戒指「啪」一下扔在玄關鞋櫃上的鑰匙籃裡,表示「鬧離婚期間我才不戴戒指呢,在家裡也不戴」,第一次毫不心虛地跑出去了。
被這樣鬧離婚的薛先生很委屈。
委屈死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氣什麼。非要說我和其他女人辦過婚禮。」
首先,他沒和任何女人辦過婚禮;
其次,沈凌根本就不喜歡婚禮。
既然是她不喜歡的東西,這又有什麼好生氣的,結婚的時候自己硬是把沈凌拖進婚紗店,她那不情不願就差抱著柱子哭的架勢,完完全全向他闡釋了「沈凌討厭婚禮」這個事實。
如果不是凌凌這麼討厭婚禮蜜月之類的人類習俗,他第一時間就辦了,能收份子錢的機會絕對……
對份子錢念念不忘的屑中之屑
艾倫聳聳肩。
「你確定你沒和任何女人辦過婚禮?」他意有所指,「有段時間,我們感覺你天天都在準備婚禮。」
「相親當然要準備婚禮,相親的最終目的本就是結婚。」
薛謹搖搖頭,「但我那個時候連結婚的物件都沒有,‘準備婚禮’也只能做做大環境的市場調查,比對哪家的地毯耐髒好洗,哪家的酒水物美價廉,哪家的婚宴選單便宜……」
這才是你「準備」的重點吧,你以為婚禮是什麼,去菜市場和老闆砍價買豬肘子嗎。
艾倫誠懇道:「幸虧你沒有和女人辦過婚禮。」
否則你物件一定會讓你血濺婚禮現場。
「不不不。」
曾經在相親市場中經歷大風大浪的男人很有經驗:「一場婚禮對女人的作用,最主要的是穿上婚紗在親戚朋友眼前炫耀幸福。在該省的地方節省,在重點的地方砸錢,她們就注意不到了。如果你給結婚物件買一件價格百萬以上的純手工刺繡婚紗,她就絕不會注意到腳下十塊錢用筆塗紅的塑膠毯子。」
艾倫:「……」
大哥你都要買百萬以上的婚紗了還捨不得買十塊錢以上的毯子嗎?!
還是拿筆塗紅的毯子?
大概是收到了他滿臉的疑問,薛謹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很擅長塗色。絕對塗到賓客看不出來那是被塗紅的塑膠毯。如果水彩筆太容易被發現,摻一點雞血效果也很好,還自帶凝固感。」
艾倫:「……」
所以你是真的打算婚禮前夜掐著雞脖子進宴會廳,用雞血塗滿塑膠毯後被第二天發現婚鞋沾到雞血的新娘按在地上打對嗎。
不愧是你.jpg
「我說啊,你都捨得買幾百萬的婚紗……」
「還有婚鞋,頭紗,首飾等等。都必須是最好的。」
……那長點的紅毯子能有多貴?能有多貴?啊?!
薛先生瞥了他一眼。
艾倫發現這貨滿臉寫著「打扮老婆時花錢有什麼不對,買毯子給你們這些賓客走路就是浪費」。
……這貨被新娘打死算了。打死吧。
艾倫覺得薛謹真的很可以,通過抑鬱吐槽老婆鬧離婚,成功也把他搞抑鬱了。
「現在我相信你沒辦過婚禮了。」如果你辦過就不可能還活在世上,「那你老婆為什麼會覺得你辦過?」
不知道啊。
面對沈凌怒氣衝衝的指責,薛先生自我檢討了一遍又一遍,簡直恨不得把記憶從腦子裡抖出來掏乾淨。
唯一一個比較接近的人就是孟婉,但也只是見過父母吃過飯(老實說後期薛謹和孟婉父母約會的次數都比和孟婉見面的次數多),完全沒有商議過彩禮婚服首飾等等。
而再往前嘛……
薛謹皺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是有那麼一次。」
遠到他還沒有離開教團之前了,是和一個獵魔家族裡的大小姐的聯姻。
可那次聯姻根本僅止於紙上的交易,那位小姐似乎是在外面有了相好,他還在忙著和那個家族勢力互相整合,斟酌條件時,那個女孩就和一個人類私奔離開。
老實說薛謹並不意外,也沒有把心有所屬的女孩強行綁回來嫁給自己、來個虐戀情深的癖好……
婚約叫停取消,他趁亂薅了好幾把那家族的羊毛,就再也沒打聽過那女孩。
至於那商議中的婚禮……從決定聯姻到女孩私奔,也才花了不到一週的時間,他這邊唯一準備好的只有一套繡了一半的婚服。
哪辦過什麼婚禮?
他從沒辦過婚禮。
想來想去,就算翻出數百年前的破事兒,薛先生也想不出沈凌生氣的原因。
「凌凌為什麼那麼堅信我辦過婚禮?」
他唯一想辦婚禮的物件是個不喜歡婚禮的小貓,哄著求著領她看婚紗都會遭到反抗,好不容易訂下的婚戒到現在還在「戴與不戴」的拉鋸戰中。
委屈。
真的委屈。
「會不會是凌凌換毛……咳,姨媽要來了?所以心情不好,容易焦躁?」
艾倫不想理他。
「反正你老婆明天就不鬧離婚了。」
鬧脾氣也只捨得鬧一天,還隔著長途電話問你要早安吻晚安吻的姑娘,你抑鬱個毛啊。
【與此同時,咖啡廳】
沈凌不開心。
想想穿婚服的阿謹和別的新娘子拉手就不開心。
想想他站在紅蠟燭和紅燈籠中間等她就不開心。
沈凌當時腳腕疼,頭疼,脖子疼,嗓子也疼,直接難受得看都看不下去,後半場全都被攪在一片紛亂的雪花片裡。
什麼也看不清,胃裡直犯惡心,難受得她一醒來就要抱抱要親親,被阿謹抱著親了好久才恢復點元氣。
現在她離開了他,又變得不開心了。
沈凌醒來後最想做的就是對著混蛋阿謹咬咬咬撓撓撓,然後窩在他口袋裡和他一起工作,在嗅到每一縷接近的雌性氣味時從他口袋裡爬出來,對每一個試圖接近他的雌性生物發出「嗷嗚」的恐嚇聲,用力向自己目光所及的所有範圍散播領土主權。
真的做出來會直接把薛先生送給心臟起搏器,直升太平間的可怕計劃
——但再怎麼不開心,工作還是要繼續做的,偉大的祭司不能因為小情緒就放棄準備生日禮物的計劃。
她目前攢下的錢,離那件霧霾藍的襯衫,還有不少的距離。
而距離阿謹的生日,僅僅只有兩天了。
想到這兒,沈凌沮喪地嘆了口氣。
「湊錢湊錢……」
第一次覺得自己好窮哦。
早知道昨天就不休假……不不不,如果昨天不休假就不能和阿謹一起玩了……煩……
「服務員!這邊添水!」
「好的好的!來啦來啦!」
沈凌蹦躂著跑過去,盛在水瓶裡的檸檬片隨著她的動作搖搖晃晃。
呼喊她的客人,視線也隨著這姑娘系在腰後的圍裙帶子搖搖晃晃。
「小費小費!客人,小費!」
「哦哦……好的。」
又是份額遠超小費所需的大鈔,但對於那件被高貴祭司看上的襯衫,只是杯水車薪。
【兩天後,咖啡廳,員工休息室】
沈凌解下圍裙,拿出鐵皮櫃裡的小挎包,把圍兜裡的零錢和小挎包裡的鈔票都逐個抓出來,一齊攤在桌子上。
她花了點時間把錢點完,稍稍算了算數量,發現這裡的錢離那件看中的襯衫還差一半。
……我怎麼那麼窮啊。
頭一次體會到金錢重要性的姑娘苦惱地皺起了眉,望著一桌子紙鈔零錢,很有種把它們盡數掀到桌下的衝動。
反正怎麼湊都湊不齊!不稀罕啦!這點點錢以前掉地上她還不肯撿!
想是這麼想,望著這桌子錢呆了半晌,沈凌還是把滿腔忿忿化為了一句「哼」,苦巴巴地把這些錢又一張一張、一顆一顆收起來,卷好,放進圍裙口袋。
今天是最後一次上班,不管能不能湊齊給阿謹的生日禮物,她都打算幹完這一天辭職。
本來打工就是為了給阿謹買生日禮物,不能在阿謹生日當天把禮物送給他就不叫生日禮物了,那她還繼續打工攢錢幹嘛。
目前沈凌手邊清點的都是小費,加上今天辭職時可以結算的工資,估計也只能湊到那件襯衫價格的三分之二……
唔,唔,萬一今天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或者我下班後去那家店發現,霧霾藍的襯衫在搞現時折扣活動呢?
樂天派的貓貓安慰了一下自己,又拍拍雙頰,讓自己精神起來。
拍打雙頰時,她不免注意到了無名指的位置。
……光禿禿的,戒指的印記已經完全消失了。
拜沈凌的「鬧離婚」所賜,這兩天她在家裡也理直氣壯地不戴婚戒,本意是「懲罰」和其他雌性辦過婚禮的阿謹。
可阿謹這兩天似乎格外忙碌,他回家的時間即便加上睡眠也不到三小時,沈凌基本見不到他的臉——
有一次她終於在玄關逮住他,正準備抒發一次「你怎麼整整兩天都不來和本喵玩親親抱抱」的怨氣,就聽薛謹匆匆解釋。
「凌凌乖,工作在收尾,忙完就哄你。」
沈凌張張嘴,還沒開口說話,對方就合上了房門,眨眼間消失。
……哼,工作。
於是她不戴婚戒的理由更理直氣壯了:沈凌還記得很久以前阿謹說過,不戴婚戒是有懲罰的。
親親抱抱的懲罰。
如此,直到今天,沈凌手指上的戒痕早已褪去,潔白如新。
她拍完臉頰後,就呆呆地看著這根光禿禿的手指,有點恍惚。
……今天回去後,還是戴上吧。
沈凌忍不住覺得有點怪,手指上屬於阿謹的痕跡完全消失了——直到戒痕消失,她才意識到,這算是「阿謹的痕跡」。
或多或少的,沈凌稍稍明白了一點薛謹讓她戴婚戒的堅持。
話說,她把那枚戒指扔哪去了?
好像是在床頭……
「薛小姐!6號桌的客人要添咖啡!」
招呼聲立刻打斷了她的遐思。
「來啦來啦!」
沈凌在毛巾上揩了揩爪子,把錢放好,挽起裙子跑出了員工休息室。
【與此同時,l市郊外,某廢棄火車隧道】
艾倫吐了口血沫。
「幹完這票,我要去看脫衣舞。」
上方負責瞄準的薛謹眼都不眨:「還沒死就急著給自己立fg,你很可以。」
艾倫氣笑了,他張嘴就打算槓回去,可下一秒,斜側方的黑暗裡就響起了鈴鐺的碰撞聲,一陣陣泛著腥氣的氣浪狂嘯而來。
熟練的獵人深吸一口氣,剛打算下沉身體固住站位,迎接氣浪之後的魔物,眼睛瞳孔就猛地一縮。
「艹!」
——距他不到十米的位置,刮過的氣浪直接削穿了長滿青苔的石牆,在上面留下一道極深的切痕。
切痕上還泛著彷彿人類皮肉那樣的磚紅色,鮮紅的不明液體竟然從石牆裡滲了出來,一滴滴在地面砸出冒白煙的小坑。
這不是動物用來示威的氣浪,這就是一次帶毒性的大範圍攻擊!
可什麼魔物會有這種力量和這種高等智慧——
艾倫沒有功夫再思考了,對這次攻擊的判斷失誤讓他再來不及防禦,騰騰的氣浪此時距他只有不到三米。
而對一個獵魔人而言,在獵殺時出現的判斷失誤,往往是致命的。
「嘖。」
同樣察覺到氣浪的古怪,貼牆埋伏在高處的狙擊手眼都不眨,迅速向下探身,撈過艾倫,將他向上一提,後者立即默契地踏牆後縮——
翻滾的可怕腥氣瞬間瀰漫了他們所依附的地方。
艾倫甚至隱隱聽見整個隧道在振動,想必是剛才那道氣浪直接從中間切出了一個極深的截面。
「……艹。」
他心有餘悸地罵了一句,又後撤了幾步,學著朋友的方式把自己貼附在穹頂。
艾倫和查克一樣是適合陸戰的近身獵魔人,滯空能力和俯瞰能力都遠遠比不上薛謹,此時只能狼狽地照貓畫虎。
確認站位暫時安全後,艾倫用手勢示意薛謹放開拉他的手臂,繼續端起十字弩瞄準方向。
可薛謹沒動。
他之前把艾倫從地上提起來的是右手手臂,也是他慣常執弩的手。
此時,這隻手臂手肘的位置破開了布料,衣服裡隱隱泛著血光,還有腥臭的氣味逐漸漫開。
薛謹打量著傷口,臉色愈發難看。
艾倫心裡一沉。
「剛才拉我時被剮的?」
「嗯。只是被剮了一絲。」
可這個毒性未免太強,強得離譜。
甚至讓他幻聽到了鈴鐺的響聲……
「到底是教團放到這裡,用來控制整個e國變異魔物的‘眼’。如果它好對付,才會讓我感到古怪。」
薛謹輕嗤一聲,左手翻轉,直接從手套裡彈出了一把刀片。
獵殺時最怕遇見的就是未知的毒,再結合教團裡那點齷齪和自己的奇妙運氣,他不得不把凡事都往最壞的情況設想。
任何事,必須萬無一失才好。
未知的干擾因素,必須立刻抹除。
他沒有說話,但艾倫看他抽出刀片時就明白了。
但如今是任務中,對手又是未知魔物,多年搭檔早讓他習慣了薛謹堪稱病態的一些習性——艾倫只是皺皺眉,撇過頭去。
血肉被刀鋒劃開的聲音有點噁心,骨頭斷裂聲倒是沒有拖延的乾乾淨淨,間接說明下刀之人的果斷利落。
……以及熟練。
兩秒後,一截右臂直接跌入隧道下方泛著腥氣的毒浪。
獵魔人彈彈左手,利落收刀,神色平靜地重新架起十字弩。
因為獨臂,他有些不適地調整了一下平衡,稍微往右側了側頭,重新瞄準。
「幸虧今天我把婚戒留在家裡。」
否則斷臂之前還要把手套脫下來取戒指。
「工作時期不要秀恩愛……四點鐘方向!」
【與此同時】
「薛小姐,這邊的咖啡麻煩續一下!」
「薛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