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開始覺得不好玩了。
她不怎麼喜歡監管自己的黎敬雪,最厭惡的東西就是黎敬學。
她對亂七八糟的歷史不感興趣,對除自己以外的祭司也不感興趣,更對教團裡那些熙熙攘攘的僕人不感興趣——
沈凌想念自己午睡的那張床了。
第二天還要去打工給阿謹攢錢買生日禮物呢。
就算自己莫名其妙誤入的地方有阿謹,但看到這樣的阿謹一點都沒能讓她開心。
我不想……
孩子的天性,小動物的直覺,趨利避害的本能,都讓她開始排斥眼前這一幕。
我不想看!
我不想知道!
我要回到我的阿謹那邊去——
奇妙的是,也許是感應到了這抹靈魂強烈的反抗心願,展現在沈凌眼前的畫面晃了晃。
如同鈴鐺在水面上搖晃,點出一圈圈漣漪,沈凌眼前的一幕幕突然開始模糊、扭曲、跳躍。
這下真的和觀看第一視角的電影沒什麼區別了,沈凌的眼睛酸澀又疼痛,混亂閃過的畫面片段簡直堪比老式電視裡閃過的雪花片。
塑像般美麗莊重的祭司和小女孩都一起模糊起來,跑去執行命令的小男孩時不時地閃在他們身邊。
冥冥之中,那股拉拽著她腳腕把她拽到此地的力量,晃動了起來。
【大人,請您謹言慎行。】
【大人,這是今日需要簽署的檔案。】
【大人,離規定休息的時間還尚早。】
【大人,您不該注視那些汙穢之物。】
【大人,遵守您的意願是屬下的職責,這沒什麼需要您懷疑的地方。】
好吵……
【大人。】
【大人!】
吵死了……
【我最喜歡大人了!我永遠永遠不會傷害大人!】
好吵。
沈凌捂著發疼的頭,煩躁地怒吼:「閉嘴!」
扭曲的畫面一靜。
扯住她腳腕的那股莫名力量,慢慢漫上了她的腿,滲透進她肋骨的縫隙。
……如同水流,如同細密的雨。
誰的力量?為什麼要逼我看?誰?是誰?
——但這些疑問都不會有答覆,奇怪的力量淹入沈凌的口鼻,她的掙扎與她的話語都被迫歸為寂靜。
等到一切再次平穩,沈凌再次化為了一縷遊魂般的東西,搖搖晃晃跟在黎敬雪的背後。
她頭暈腦脹,心裡直犯惡心,難受得不行。
晃晃頭,看到周圍那過於誇張、大面積鋪開的正紅色後,噁心感更濃郁了。
「我們需要做好準備。」
開口說話的黎敬雪比沈凌在上個場景時看到的長大了許多,眉眼間已經有了少女成熟的痕跡。
但奇怪的是,她的身體特徵並沒有很多的變化,沒有長高或豐滿。
走在她身邊的黎敬學亦是如此,這對雙胞胎還是頂著雌雄莫辨的十歲模樣,梳著平直古老的髮型。
但他們的語氣與表情已經非常成熟了,腕上的白鈴鐺隨著走動輕輕晃動,抬眼或挑眉都帶了點屬於未來教團高層的威勢。
這點再次讓沈凌隱隱不安起來。
……為什麼這對執事沒有長大?卡斯卡特是陪她一起長大的啊?
「我們根本沒必要做好準備。」
面對姐姐的吩咐,黎敬學卻一臉不屑,「那個賤女人……」
「閉嘴。」
做姐姐的呵斥他,嚴格的架勢已經和日後的監事會主席隱隱重合了:「那是即將和大人聯姻的尊貴小姐,會成為我們未來的女主人。黎敬學,慎言。」
聯姻?
沈凌一愣,心思終於從不適的眩暈感裡緩過來。
她這才仔細看了看周圍,發現那些大面積鋪開的正紅色正是被精心裝點後的迴廊——廊簷下掛著一枚枚正紅色的燈籠,廊亭裡點著紅色的蠟燭,木製的地板上鋪著紅色的絲綢地毯——而穿過一截截長廊、邊走邊低聲交談的兩個執事,都穿著水紅色的袍服。
他們手腕上系起白鈴鐺的那串繩結,甚至也改成了紅色。
「我看不出大人和那個賤女人聯姻的必要。」
黎敬學不服氣地說,「她前段時間還跑出去玩什麼私奔的戲碼,據說和一個低等人類躲在小村子裡拜了天地,還入了洞房,過了四個月才被家族捉回來……她根本就配不上我們大人!」
黎敬雪生氣的表情淡了淡。
稍稍打量了周圍,發現沒什麼人後,她那嚴肅的架勢鬆了鬆。
「那你也不能說那位小姐是賤女人。」
很明顯,黎敬雪本質上是贊同弟弟的,之前呵斥他只是想讓他注意禮貌,「萬一被她家族的人聽見了,借題發揮,給本就公務繁重的大人添麻煩怎麼辦?」
一聽到「公務」二字,黎敬學的神情更加不甘心了。
「大人和其餘幾位一起創立教團,是為了整合迷途的低等生物,給他們帶來福澤,為混亂的魔物市場劃定規則!一會兒又是那個國冒出來的勢力,一會兒又是這個城冒出來的勢力,一個兩個都跑過來挑釁大人……如果不是大人,每年因為魔物而死去的低等生物數量會增加多少倍?他們天天執著於什麼破爛‘獻祭儀式’,搞那亂七八糟的侍奉程式,又能抽出空來發展多少消滅魔物的力量?一條規則都不肯遵守,一群不開化的粗蠻野——」
執拗且忠心的執事頓了頓。
說到這裡時,他正好穿過了一座擺滿紅蠟燭的廊亭,紅色的燭淚滴了一滴在黎敬學袍角上,彷彿紅色的鮮血。
「那些給大人帶來困擾的傢伙。都去死好了。千刀萬剮去死,萬蟲噬心去死。」
執事陰冷地說,邪氣劃過眉間,「一幫不知好歹的愚蠢東西。大人給他們賜下災禍都是髒了大人的手,不如我直接去殺了他們。」
黎敬雪被他的言論嚇了一跳。
但弟弟的性格從小就這樣,他做什麼總有點過激。
最終,黎敬雪皺皺眉,又呵斥了一句:「黎敬學,你可沒有大殺特殺的力量。還有別在大人面前說這種話,你知道他不愛聽。」
「哼。」
黎敬學這才止住,不再咒罵。
談話間,兩位執事已經走到了一扇木門前。
黎敬雪上前一步,正準備叩擊一下門環,木門卻「嚯」地從裡被撞開。
隨之撞出來的還有一個穿著紅色嫁衣的女孩,她臉上的妝精緻美豔,卻遮不住那嫌惡裡夾雜著驚恐的表情。
「我要去找我夫君!」
她尖著嗓子叫道,「我才不要和——和——一個不老不死的髒東西成親!你走開!」
黎敬雪冷了臉,眉毛直皺。
而黎敬學嘴角一扭,直接就打算上前一步——
「進來吧。」
房間裡響起的話音和初見時一樣平靜,而很明顯,這是對外面兩位執事的命令。
衝出來的紅衣女孩已經跑離了這段長廊,一路哭叫聲不斷,明顯是歇斯底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