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引自曹丕《短歌行》
【大人。】
誰?
【大人。】
誰在喊誰?
【大人……】
沈凌揉揉眼睛,不耐煩地就想伸腳過去踢那個聲音的來源。
阿謹明明保證過不再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手機影片,而且就算看也會戴耳機的。
……而且是他哄自己睡午覺的嘛,等她睡著了再把她吵醒是什麼壞毛病?
【你好。】
【初次見面……】
這一伸腳什麼也沒踹到,恰恰相反,她的腳腕被無形中的某股力量拽了拽,直接往下一扯,把沈凌從睡夢中拽醒了。
喜歡懶床的姑娘可沒體驗過這麼粗魯的叫醒方式,第一僕人叫她起床連推醒她的法子都沒用過,向來是等到她自己嗅到廚房傳來的早飯香氣,或者ruarua她的耳朵和肚皮,捏捏她的手心——沈凌皺著眉睜開眼睛,第一反應就是撒嬌兼告狀:「阿謹——」
故意拖長的尾音縮回嗓子裡。
伸展四肢的動作也僵住了。
那股把她猛然拽醒的無形力量頓了頓,而就在她眼前,站著一個面色冰冷的小女孩。
……不,不是她面前。
沈凌倉皇地向前一步,發現面前的是面鏡子。
——而那個面色冰冷的小女孩,是鏡子裡倒映出來的她自己。
可這根本就不是她的模樣?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小女孩——她不認識,從沒見過——
沈凌慌亂地伸手去摸臉,卻發現自己抬不起胳膊。
她一愣,就見鏡中女孩轉了轉腦袋,側過臉梳理頭髮。
——而沈凌看見了女孩耳朵上的一枚痣。
……咦。
這一瞬間,有個人的身影從她的腦子裡閃過。
但還沒等沈凌抓住那一閃而過的靈感,鏡子裡的小女孩——換句話說,她目前所使用的這具身體——就自己動了動,面色冷淡地理了理衣襟。
沈凌這才注意到,她所穿的是一套繁複厚重的袍服,與自己小時候作為祭司候選時穿的服裝很相似,只是比祭司候選袍服的花紋要素一些、細節上無用的累贅也多了一些。
而且,小女孩的頭上沒有佩戴冠飾,亦沒有扎髻,髮絲直而刻板地垂在齊耳的位置,像極了沈凌小時候在教團裡見過的古董娃娃擺件。
……可那個古董擺件,是她出生之前,很久很久的過去流行的東西了。
察覺到自己並不能控制這個陌生身體後,沈凌稍微鬆了口氣。
作為祭司,有些常識她還是知道的。
不是自己的身體,不是自己的意識,不屬於自己的操控——大抵是誤入了什麼莫名其妙展開的結界或夢境,而不是她本身出了危險吧。
睡前她可是安安穩穩地躺在家裡,也不可能有人把她突然弄到這麼一個古怪的地方來。
……退一萬步來說,假設自己的本身真的誤入了這個地方,沈凌也不認為世界上有什麼東西能對最強大的自己造成威脅。
嗯嗯,那就暫且當作看第一視角的電影啦,等敵人出現事情不妙的時候再全部撕裂。
沒心沒肺的祭司慌了幾分鐘就鎮定下來,這下便把所有注意力放在了小女孩身上。
……好奇怪哦,既是用這個女孩子的視角在打量場景,又隱隱能看到她看不到的地方——譬如她的鞋子,她的衣服,她的後腦勺。
非要說的話,自己像是一個附在這女孩背後的幽靈。
……好玩!
對著鏡子整理袍服的小女孩停下了動作,微微點了點頭,似乎是對這個樣子滿意了。
接著,她轉身就要從鏡前走開,沈凌的視線也跟著她的移動挪了挪。
「姐姐!」
——沒移動,視角一陣天旋地轉,後背被從鏡子後竄出來的孩子猛地撲了一擊,女孩踉蹌地往前走了幾步。
被打擾看電影的沈凌罵罵咧咧:「誰啊?」
女孩沒開口,自然也無法傳達沈凌的抱怨。
她只是多走了幾步穩住身體,然後緩緩轉過身去。
「不要鬧。一小時後就是執事競選。」
與女孩面容相仿的男孩笑嘻嘻地躍入沈凌眼裡。
他也同樣穿著繁複的袍服,留著及耳的素淨髮型,頭髮長度、眉眼形狀都與女孩一模一樣。
這是一對雙胞胎。
因為年紀幼小,所以性別特徵幾乎忽略不計,外表便沒有任何區別的雙胞胎——只除了性格。
一個穩重些,一個跳脫些。
……就像卡斯和卡特?
沈凌眨眨眼,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麼。
她聽見了「執事競選」這個詞,也知道教團歷屆跟隨在祭司身邊的執事都是雙胞胎。
具體原因已經說不清了,大抵只有教團裡那個龜縮在房間裡、從不出面的廷議會主席才記得。
「沒關係沒關係,姐姐,我早就準備好了。」
雙胞胎裡做弟弟的那個胡亂拽著姐姐的後背嬉笑:「不要這麼緊張,我們之前的考核結果都是最好的,而且我們黎家和祭司的關係也很好啦!」
「慎言。」
做姐姐的很嚴肅:「我們的祭司不是會看關係選擇自己助手的人。」
做弟弟的撇嘴。
「話雖這麼說,‘執事’是祭司大人第一次提出來的概念吧,姐姐,我們只是去打個下手,你用不著這麼嚴肅,誰也不知道祭司任命我們後會不會雪藏……」
他的腦門被敲了一下。
姐姐很嚴肅地收回手。
「不要胡亂揣測我們唯一的祭司。」
她教導:「無論是否能成為第一對在祭司身邊侍奉的執事,祭司大人也是教團唯一偉大、引領方向的存在。」
「知道啦……」
第一對在祭司身邊侍奉的執事?
剛剛被祭司提出來的概念?
黎家……
沈凌想了想,確認自己從未提出過「執事」的概念,之前那個討厭的前任祭司也根本沒「提出」過。
那就是……在她很多很多屆以前的祭司嗎?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不怎麼喜歡學習的她努力在腦子裡挖了挖,回憶了一下在教團上過的歷史課。
最初提出「祭司執事」概念的那屆祭司,是第幾任來著……
唉。
完全想不起來。
記憶裡看過的歷史書根本沒有這種記載啊,是上那堂課時我睡著了嗎?
迴歸原狀後去問問卡斯卡特吧,她們倆一定知道。
就在沈凌發愣回憶的功夫,雙胞胎姐弟已經離開了放置鏡子的房間,穿過一截又一截木製的長長迴廊。
沈凌再關注他們倆時,就發現他們來到了更大的一間屋子,屋裡按間隔跪坐著一排排的小孩,有男有女,面前都擺著一隻盤子。
場面有點像大型考試。
沈凌好奇地四處打量,但可惜她附身的這個女孩性格太過嚴肅,竟然從進屋開始就沒往別處看過。
沈凌的視角不得不跟著女孩的視角走,看她來到了某個空蕩的位置前,和左右的孩子一樣規矩跪坐好,微微俯身,將手伸向盤子。
盤裡靜靜躺著一隻白色的小鈴鐺。
……與沈凌收藏的第一顆寶藏相似程度很高。
小時候就很喜歡鈴鐺的沈凌喜愛地打量了一會兒,驚喜地發現盤子裡的鈴鐺雖比不上自己那顆,但比僕人們仿製後大規模佩戴的那些精緻很多,她有點想拿走收藏——
「考核開始。」
不知從哪傳來的通報聲響起:「請拿起你們眼前的鈴鐺,冥思靜心,一刻鐘後記下所看到的畫面,依次序進入房間向祭司描述。」
女孩依言閉上了眼睛,沈凌的視角卻沒有變成黑暗——似乎她真的只是個附在小女孩身上的幽靈,在這女孩閉眼進入冥思時,沈凌覺得周圍有股力量晃了晃,稍微放鬆了對她的桎梏。
……好像可以轉頭到處看了?
於是好奇心濃重的貓貓立刻扭頭到處看。
但不知怎的,她第一眼扭頭看到的就是那個雙胞胎小男孩——也許是因為他就跪在姐姐旁邊的位置——
他和其他孩子一樣拿起了鈴鐺,閉上雙眼。
但只下一刻,那枚被握在他手裡的白鈴鐺,就奇怪地振動起來,倏地從他手心跌落,滾在地上。
——不,是砸在地上,砸成了碎片,其中一枚碎片還高高濺起,劃傷了小男孩的手指。
大滴大滴的血從他手指的傷口裡湧出來,只是幾個眨眼的功夫,就把地上白鈴鐺的屍體染成了紅色。
沈凌盯著那紅色的鈴鐺碎片。
她終於想起來了,想起自己最討厭的那個前任祭司,想起對方手上從未摘下的那顆紅鈴鐺,莫名散發著令她作嘔的氣息。
她想起來了,這個小男孩和這個小女孩就是——
「黎敬學!」
鈴鐺碎裂的響聲驚醒了整個考場,負責考核的人震怒地呵斥,而周圍閉目的孩子們都睜開眼睛,竊竊私語起來。
黎敬學的姐姐也睜開了眼睛,見到流血的弟弟和碎裂的鈴鐺,神色變了變,呵斥幾乎就要出口。
那是沈凌很熟悉的神色,是很多很多年以後那女人準備呵斥卡斯卡特壞規矩的神色。
——但下一秒,她便撲了過去,把臉色蒼白的弟弟護在了身後。
「對不起!」小女孩慌張地抱著他道歉,「我弟弟不是故意的,我弟弟不是故意的!」
【總教長閣下,教導並糾正此屆祭司與此屆執事是我作為祭司監管的職責,請你不要逾矩。】
——冷靜地擋在她們身前,隔開那個討厭的前任祭司,眼睛裡含著比看沈凌、看卡斯卡特更濃更深的厭惡。
很純粹的厭惡,不摻任何動搖。
但此時這兩個孩子卻抱在一起,跪坐在地上。
負責考核的人冰冷的呵斥響在沈凌頭頂,沈凌看不清那個人。
「胡鬧!黎敬雪!」
「對不起!對不起!我弟弟只是手滑,大人——」
「天吶,那個黎家的……把鈴鐺……」
「紅色的……血……」
「……是凶兆……」
「災禍……」
「……晦氣。」
紛紛擾擾的議論在沈凌的耳邊漫開,就像漲起的海潮。
雖然表現得截然不同,但這些議論讓沈凌想起了圍在自己身邊的那些僕人們,密密匝匝的笑臉。
……好難受。
好難受。
什麼東西在蔓延。
即便是很多很多年以前,有種東西也一樣沒有變嗎?
她想堵上耳朵,想捂住眼睛,想離開這個與己無關的奇怪地方了,事情變得一點都不好玩,而沈凌一點都不想知道那兩個姓黎的奇怪——
「肅靜。」
一個聲音陡然響起,聽上去和水面一樣平靜。
【你應該慢慢走,穿這種衣服不能奔跑。】
「出了什麼事?」
——不是與己無關。
儘管聲線要稚嫩得多,但熟悉的語氣讓沈凌頓住了,驚喜地扭頭亂找。
不管什麼年齡,不管什麼模樣,阿謹就是阿謹,她聽一句就知道——
阿謹在這兒嗎?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阿謹嗎?
是我沒見過的阿謹嗎?
或者是阿謹的前世什麼的?
啊呀不管啦不管啦,我要見阿謹,見到哪個模樣的阿謹都會讓我很開心——
可沈凌沒找到對方。
恰恰相反,聽到這響起的聲音,跪在地上的黎敬雪徹底把腦袋低了下去,沈凌的視角也跟著低了下去,便只能看見地板了。
而且也沒有腳步聲響起,沒有什麼東西靠近她,衝她伸出手臂。
響起的,是比剛才更恐怖、更熟悉、更令她窒息的浪潮。
「大人……」
「對不起……」
「大人……」
「我很抱歉……」
「恕罪……」
「……祭司大人。」
沈凌眼中的地板還在抖,這是因為聽到聲音的黎敬雪在顫抖。
出於恐懼、敬意、崇拜。
出於所有僕人對祭司的遵從。
但沈凌懷疑,自己的意識也在隨著這個小女孩抖。
祭司?
搞錯了吧。
「大人。」
負責考核的那個大人開口解釋:「是那邊那個黎家的孩子……他打碎了鈴鐺,用血把它染紅了。這是……凶兆。非常晦氣,大人,意味著災禍……」
出口提問的祭司頓了頓。
長久的沉默,沈凌能感到揪住黎敬雪後背衣服的黎敬學,發出了輕微的抽泣聲。
很弱小,很害怕,很無辜。
——和她認知的那個黎敬學完全不同。
半晌,祭司再次開口。
依舊像水面那樣平靜,沒有波動。
「讓黎家的兩個孩子進來。把打碎的鈴鐺拿給我看看。」
「……大人?碎裂的鈴鐺——」
「無妨。」
衣料窸窸窣窣響了一陣,抱成一團的雙胞胎被粗暴地拽了起來。
黎敬雪還算鎮定,只是臉色慘白;黎敬學卻幾乎掛在了她的後背衣服上,抽泣聲愈來愈大。
他們被踉蹌著拽進了一個房間,這個房間竟比剛才考核的地方還要大好幾倍,但卻一點都不空曠。
——事實上,這裡一眼看上去比剛才考核的地方窄小得多,到處都堆滿了厚厚的檔案,又高又深的雕花木櫃上擺著亂七八糟的古董,即便黎敬雪被拖進去時只敢把眼睛垂下放在地板上,沈凌也看到了好幾支扔在地上的毛筆、散了半盒的象棋。
……甚至還有把梓木做的古琴,和刻著奇怪圖案的檀香珠串糾纏在一起。
而且這房間的採光似乎不太好,光線極弱,黎敬雪似乎連她自己的鞋都看不清,原本努力維持穩重的步子走得跌跌撞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