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隻爪爪

薛謹思考了一會兒,還是覺得有些迷茫,於是他直接提議:「看完電影后,我會把奶茶與爆米花的錢還給你。」

沈凌正繼續鼓搗自己的3d眼鏡——今天不是換毛期,她的頭髮裡沒有冒出來貓耳朵,但把什麼東西架在人類耳朵上的感覺依舊怪怪癢癢的——

「什麼?為什麼?你是我的僕人,我在包養你呀?」

「……」

雖然我知道,對於如今這幾屆的祭司而言,「包養」這個詞彙司空見慣,但聽到它這麼頻繁地從沈凌嘴裡冒出來依舊有點怪。

「是這樣的,凌凌。」

他輕聲解釋,「按照規則,你不能總是為我花錢,情況應該反過來。」

「什麼規則?」沈凌皺起鼻子,「什麼規則規定了我不能對你好?」

薛謹:「……」

「我最討厭規則了,規則規則規則,以前那些僕人天天嘴裡都是規則,那個嚴肅女人嘴裡也全都是規則。」

她擺弄眼鏡的手部動作變得急躁了一點,「我才不管這個破規則那個破規則的!啊聽到這個就超級煩躁——這個破眼鏡也超級煩躁!我不想戴!煩死了煩死了,耳背後面的位置一碰就超級癢!」

薛謹:「……」

他沒再表示異議,默默低頭,喝了一口自己那杯奶茶。

……是炭燒烏龍口味,沒有加任何糖,沈凌特意向店員要求的。

他又嚐了一口爆米花。

過分甜膩,糖精與黃油的味道撲鼻而來,滿滿的油脂,是小孩子的食品。

「謝謝你。」曾坐在迴廊下,雙袖靜靜交疊的孩子說,「這是我第一次吃奶茶和爆米花,味道很好。」

「真的嗎?」曾摔破了膝蓋的小傢伙聞言,就著他的手喝了另一杯奶茶,並往爆米花桶裡抓了一大把,「真的哎!這個好好吃!雖然沒有炸小黃魚好吃……但因為這也是我第一次吃,所以它們可以暫時成為最好吃的!」

沈凌抓了一把爆米花後又去抓第二把,一時間嘴巴里塞滿了爆米花,只有「嗚嗚呃呃」吐字不清的讚美聲。

薛謹在黑暗裡笑笑,一邊端穩爆米花桶,一邊單手伸過去幫她戴好3d眼鏡。

因為知道她的耳背的確很敏感,他特意別了厚厚一撮鬢髮放在她的耳後,然後再把眼鏡腿架上她的耳朵。

「你真的需要注意了,凌凌。」

左耳完成後,稍稍俯身貼近去挽她右耳的頭髮,「和你在一起會讓我想起某個時刻的我,那是很危險的事。」

沈凌沒說話。

因為她的耳朵出奇得癢,而薛謹細緻入微的動作既沒碰到她的耳朵也沒碰到她的臉頰——明明是沒有東西會讓她耳朵發癢的——抱怨也沒辦法抱怨出好理由,為了不顯得麻煩矯情,帥氣的祭司只好忍住。

「你……咳,哪個時刻的阿謹?為什麼那是危險的事?」

薛謹的手指離開了她的右耳,沈凌用力嚼爛了口中的爆米花,決定立刻伸手去揉搓有點過熱的臉頰。

「因為,那個時刻的我曾經做出了很叛逆,很不計後果的行為。」

大螢幕上的廣告結束了,電影的片頭已經開始,薛謹低頭摘下了自己的圓眼鏡——

「雖然後來我為那些不計後果的行為付出了代價,但我認為,自己所做出的行為依舊是違背規則,違背理念的。」

就算靈魂的一部分被困在那個結界裡一遍又一遍殺死,大抵也是罪有應得。

任何事情都需要支付代價,不是嗎。

……他這一生最任性的三個選擇裡,僅僅一個就讓他付出了那樣的代價,已經佔據三分之二的沈凌又會令他付出什麼代價呢?

太危險了。

無論對她,還是對自己。

太危險了。

無時無刻在叫囂的衝動,無時無刻想快樂微笑的感覺。

太危險了。

之前已經下定決心,只可以保持等待。

……等在迴廊的陰影下,等在離沈凌很遠的禮貌距離……如此才不會傷害到我喜歡的東西。

嗯。

薛謹換上了3d眼鏡,又察覺到鏡片上的某塊汙跡,便再次脫下來用紙巾擦拭。

在擦拭這一小片汙跡的過程中,他覺得自己成功再次把剛才差點衝出了野獸丟下了深淵。

清潔……清潔……保持平靜……

沈凌嘟嘟噥噥地揉著自己的臉頰,但這次她揉到手腕有點發酸還沒把臉頰上的熱度揉下去。

於是她側過腦袋,試圖向僕人要點冰冰的溼紙巾。

「阿謹,我……」

小孩糖球般的薄荷色眼睛瞪大了。

另一個小孩微微低垂著頭,低垂著臉,低垂著髮絲低垂著睫毛的這一幕——

【真漂亮啊。】

【本喵要欽點他做我的執事!】

迴廊下的陰影安靜又平穩。

袖尾上的鈴鐺晶瑩而閃亮。

偶爾間,你剛學會走路時發現的第一件寶藏——這麼漂亮、珍惜、特別想黏著舔著扒拉著的寶藏——就在這裡,「唰」地一下。

沈凌屏住呼吸,恍恍惚惚地,貼近了他的側臉。

既然阿謹之前假裝咬掉我的鼻子……我應該也可以假裝咬什麼回來吧?

真好看。

真漂亮。

……淚痣……眼角下的這枚淚痣,對,好近,就差一點點了……

就是這兒。

我要假裝咬一下。

沈凌微微張開嘴唇,向那兒一貼。

——下一刻,她成功貼到了薛謹溫熱的指腹。

瞬間回過頭來,豎起食指,輕輕抵擋住這個吻的獵人,稍微曲了曲指關節。

沈凌木楞楞地盯著他,發現對方藤紫色的瞳孔一點都不閃亮了,這時候,這種眼神……和凌晨的天空沒什麼不同。

又危險,又……可怕。

甚至讓祭司聯想到了教團怎麼也琢磨不出核心技術的【獵場】,而【獵場】是可以困住一切非人異類的埋骨之地。

她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慶幸自己戴著大大厚厚的3d眼鏡,不需要直視這對可怕的眼睛。

……但不知怎的,沈凌並沒有縮回腦袋。

她就僵在那兒,繼續貼著他的食指指腹,彷彿在和什麼人賭氣。

「凌凌,我警告過你很多遍。」

第一次在她面前暴露出可怕眼神的丈夫似乎不打算再遮掩了,他微微按緊了抵住她嘴唇的手指,按得唇珠的位置出現了一小片凹陷——沈凌臉頰的熱度飛快上升,她覺得這次按動落在了其他的位置,其他所有被他這種眼神注視的位置——眼睛,鼻子,嘴唇,耳朵,頭髮,不知道,也許還有別的,不知道,不知道——獵人的手指輕輕抬起,靜靜遠離。

獵物漲紅了臉,並大口大口喘起氣來——她羞惱地發現自己剛才沒有呼吸——

「電影院裡做這種事……」

他依舊紳士地與她隔開一小段距離,即便是情侶座,依舊沒發生任何肢體觸碰。

只是微微側頭,望著她,支著手臂,用剛才那根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嘴唇。

頷首衝她微笑,溫和而平靜。

「……不合規矩,不合禮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