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隻爪爪

她的思維大概就是「吃」「睡」「玩」「僕人」吧?

……真羨慕啊,小孩簡單又快樂的思維……

薛謹脫掉了外套,接著便背過身去,繼續脫打底衫。

他脫衣服的動作簡潔而迅速,幾乎是幾次眨眼的功夫,就隨手扯來了衣櫥裡另一件還過得去的套頭衫,又花了幾個眨眼迅速套上——

呼。

快速換裝完畢的薛先生遺憾地看了眼自己的褲子(再怎麼快速趁沈凌不注意換褲子還是很不得當的),把昂貴的外套與打底衫放在一起仔細疊好,並理理兜帽衫上的掛繩。

整潔,得體,完美。

……唔,這件兜帽衫是什麼時候買的,尺碼竟然也是正好合適的?

薛謹感到後腰的部分似乎被硌了一下,他估計那是沒被剪掉的價籤。

……再次趁沈凌不注意,把兜帽衫脫下,整整標籤,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當然,也的確沒貓會意識到什麼,從而盯著他這裡看。

此時此刻,沈凌依舊在對自己新招任的僕人喊話——對方說去哪就去哪,移動平滑而迅速,從頭到尾只會「嗡嗡嗡」的服從簡直深得貓心——

又找到了!是的!這就是第二個聽話好玩的僕人!

這個僕人還能直接踩!直接踩在上面,「唰唰唰」地移動!太帥了!這才是巡視世界的本喵應有的坐騎啊!

沈凌,完全遺忘了自己和二號僕人見面的初衷。

——趁阿謹離開,她原本訂好了襲擊順序:先撲擊那個膽敢在自己窩的地板上自在走動的白色傢伙,再撲擊桌上的炸小黃魚,將其掃蕩一空——

結果,白色侵略者很沒有眼色地跑到了她的面前,進行大膽挑釁。

來清掃沙發底部的掃地機器人:「嗡嗡嗡。」

沈凌瞪著這個膽大包天的東西瞪了半晌,沒把它瞪走。

沈凌弓起背部用嘶啞的叫聲威脅了半晌,沒把它嚇走。

沈凌探出腦袋,放開早已玩膩的毛線團,悄咪咪伸下爪子。

「啪」地拍擊,「啪啪」的第二下連擊。

敵方「嗡嗡嗡」往前一帶,「嗡嗡」往右前方一轉——

「噗。」

沈凌,從沙發下滾了下來,栽倒在敵方正上方。

臉朝下,尾巴朝上。

偉大的祭司:「……」

「喵嗷嗷,嗷,嘶——」別以為你這種挑釁行為能被本祭司原諒,你這個傢伙,吸引了阿謹的注意力還在地板上跑來跑去!

沈凌憤怒仰起腦袋,露出尖牙。

沈凌看到自己周圍的風景平滑倒退,沈凌「唰唰唰」地被掃地機器人送到了廚房。

咦。

似乎很好玩的樣子。

——半個多小時後,沈·玩上癮·凌還未抬頭,就瞥見了不遠處的拖鞋。

……她認識,是阿謹的拖鞋!

「喵喵喵!」

衝呀,2號僕人,去給那個玩我爪爪讓我奇奇怪怪還恃寵而驕的1號僕人點厲害嚐嚐!

掃地機器人:「嗡嗡嗡。」

「喵!喵!」

彷彿真的有什麼靈性,它徑直衝了過去,騎在上面的沈凌豎起耳朵——

已經脫下了兜帽衫,正在尋找裡面價籤的薛謹,覺得自己的腳好像被碰了一下。

他低頭,看到了一盤慢吞吞碰過來的掃地機器人,與一隻因為衝鋒過猛,從機器人上方栽到他腳邊的貓。

金色的小貓搖搖腦袋,暈乎乎地扒住了他的褲管。

「喵嗚。」

……嗯,即便是祭司也要符合物理力學,她剛才扒在邊緣都快整隻探出來了,如今撞過來不倒才怪。

薛謹斟酌了一下,考慮自己此時彎腰把沈凌抱起是否合適——因為她似乎玩得相當投入忘情,自己貿然打擾也許會被當成「敵軍」之類的角色——

下一秒,沈凌在他的視線中做了一個奇怪的舉動。

她雙爪扒住他的褲管,微微仰起臉,似乎打算在僕人氣味好聞的衣料上蹭蹭鼻子——下一刻,沈凌的爪子猛地收縮了一下,沈凌背後的毛瞬間炸起。

她「喵嗷」一聲,幾乎是彈著跳開,弓起腰,死死盯著薛謹的褲管。

半晌,她維持著炸毛的姿態,喉嚨裡發出「咯拉硌拉」的響聲,一步、一步靠近。

靠近後,迅速抬起肉墊,狠狠往下撥弄了一下薛謹的褲管——他新換的這條褲子和剛才的夾克是一套,褲腿那裡可能是為了時尚所以被固定捲起了一截——

沈凌往下撥弄的,正是那塊捲起的褲管。

爪過線裂,褲管完全被展開的同時,一顆黑漆漆的、不起眼的小硬物,呈拋物線狀彈了出來。

薛先生:「……」

x的。

gps定位器。

身上的這套,好像就是孟婉一年多前給自己買的衣服。

——我是怎麼遺忘的?我是怎麼遺忘的?就算覺得對方根本不重要但竟然完全遺忘了這件事——嘶,回憶,慘痛的回憶出現了,當時她給我買了幾套衣服後,就訛我給她買了gucci作為回禮——gucci,見鬼,貴到上天的皮包,胃好疼——胃疼的薛先生,緩緩扶著床沿坐下來。

哦,我想起來了。

分開的時候,我剛從熱帶雨林蹲點三個月回來。

回來後想到孟婉就只有「熱帶雨林三個月」的關鍵詞了。

……所以孟婉當時送的東西我一件都沒丟嗎?!

其實某方面比和掃地機器人玩的低齡兒童還沒心沒肺的傢伙

薛謹想到什麼,又低頭看看手裡這件兜帽衫的價籤。

2開頭的百位數。

……這價格,大約也是孟婉買的。

怎麼辦。

地上的沈凌還弓著背圍繞著那個彈出來的黑色小機器打轉,從頭到腳充滿了領地遭到侵犯的攻擊性,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個金色的小刺蝟。

薛謹看看沈凌,又看看自己手中的兜帽衫,再看看剛才被仔細擺好的夾克與打底衫。

頭一次,他感到了「心虛」。

按情理來說,他和孟婉沒有任何感情聯絡,他甚至幾分鐘前還把她打包放進垃圾袋,關係定位是熱心市民與陌生垃圾(。)

按交易來說,孟婉曾贈送給自己一共價值幾千塊的衣服(是的,薛謹慘痛地想起對方不僅僅只給自己買了一件衣服,她用父母發來的紅包買了好幾件),但自己回贈了2萬多塊的皮包,又曾經替她墊付了好幾頓飯——就算加上剛才孟婉給的一千塊和三千元購物卡,他們也是錢貨兩清,甚至孟婉還欠了他不少。

按法理來說,「禮物」送給自己後,就是自己的東西,處置權也在自己手中,與孟婉如何完全無關,而且薛謹記得這些衣服都是她玩手機時讓服務員直接挑選打包的——這些衣服除了被藏了定位器的那件,其實比他的家居服還乾淨,從頭到尾沒沾過那女人的氣息。

然而……

按常識來說。

在已婚妻子的面前,保留著上一個差點就與其結婚的異性贈送的禮物,並且不願意丟棄——

這是值得譴責、非常過分、會失去妻子信任的行為。

屑謹:可我從來沒有超過兩位數的衣服。這些衣服就算二手賣掉也能好歹拉點錢回來……直接丟棄……著實不忍心……

況且,就根本上而言,沈凌會在意這點嗎?她上次見孟婉時還把她落下的粉餅當成了寶貝。

就算我是她格外喜歡的玩具,小孩的獨佔欲也只體現在「不給其他人玩」,而不是「保留了某個人贈送的禮物」吧?

沈凌不會在意掃地機器人保留了某個來自制造者的陌生配件,就應該不會在意我保留孟婉的禮物?

畢竟她的排列表是小黃魚>玩偶積木>掃地機器人≥我。

想到這裡,薛謹嘆了口氣。

不速之客果然是不速之客,攪得他難得的休假沒有片刻安寧。

「阿謹。」

「凌凌,稍等,我在想事,待會兒再向你解釋……凌凌?」

薛謹訝異地回過頭去:「你願意和我說話了?」

——沈凌呆呆地坐在他身邊,不知何時已經重新了那個金燦燦的無敵美少女。

她手裡還抱著「嗡嗡嗡」的掃地機器人,地上沾染著陌生人的味道的黑色gps定位器被踢得很遠很遠。

薛謹有點不明所以。

沈凌的表情永遠生動得像是能跳出來,眉毛抖動的方式都似乎有一千多種——但現在她完全靜止了,微微張著嘴巴,眼睛一眨也不眨。

如果這不是沈凌,他想,我會以為這是某個對著暗戀物件發呆的女孩呢。

「怎麼了?」

他用哄小動物的語氣輕聲詢問,並關心地湊近了一點,「你在看什麼?受驚了嗎?」

——即便是生悶氣的沈凌也會轉動自己的耳朵與尾巴,現在的沈凌竟然連呼吸都屏住了。

「凌凌,嘿,別害怕,告訴……」

「阿謹。」

凝滯的沈凌張張嘴巴,說出了貓生第一句不含雀躍語氣詞的敘述語。

「你沒穿衣服。」

薛謹:「……」

哦豁。

剛才脫掉兜帽衫打算看看標籤就重新穿回去,沈凌卻掏出定位器,給他帶來了一個震驚的訊息……思考著思考著,他就維持著那個狀態,緩緩坐下開始發呆了……

不。

薛先生垂死掙扎地告訴自己:我記得很清楚,我沒有換褲子,我現在只是上半身沒穿衣服。

他順著沈凌的視線,僵硬看向自己——萬歲,他真的沒有換褲子,只是沒穿上衣而已!

薛媽媽放下了「如果讓孩子長了針眼我絕對要去警察局自首」的心,鬆了口氣,帶著點笑意說:「凌凌,你描述的措辭不對,差點把我嚇……」

是「沒穿上衣」,而不是「沒穿衣服」啊。

沈凌猛地打斷他:「我沒有被嚇到!」

「……嗯,那很好。」

「我,我之前在a國的碼頭見過很多光著上半身的男人!我見過的!我有見識的!我習以為常的!」

薛·稍微有點在意a國碼頭男人·謹:「……嗯,懂了,儘量別加習以為常好嗎。」

在喜歡的姑娘面前脫了上衣。

這是有點尷尬。

但幸虧她是沈凌……話題很快就會拐走……

「阿謹,阿謹,真的,我見過的,你聽我說——」

「好,好,凌凌。」薛謹把目光放回手上的兜帽衫,重新陷入剛才思考的重心,「我待會兒傾聽你在碼頭工人那兒的偉大冒險……現在稍微出去等我幾分鐘,讓我穿好衣服出來,好嗎?」

要不這件兜帽衫和其他衣服還是打包在一起二手賣掉吧,根本不需要用直接丟棄的方式向沈凌表態。

沈凌沒有那麼敏感的心思。

我今天打掃家務時先穿著它,今天結束,收回陽臺上晾的衣服之後就不需要再穿這些了。

沒錯,與其考慮妻子壓根不存在的「敏感心」,務實才是基本。

薛謹做出選擇,想想自己好歹要知會沈凌一聲(以防她真的對自己的決定感到不爽),便又抬起頭。

「凌凌,是這樣的,我需要向你坦白,這件衣服和其他幾件並……凌凌?」

沈凌懷裡的掃地機器人說:「嗡嗡嗡。」

沈凌依舊眼都不眨地盯著他看。

薛謹猶豫了一下,伸手到她眼前晃了晃。

「凌凌。如果這讓你感到不舒服,你可以暫時迴避一下,我穿好衣服出來和你談。」

「哦。」

沈凌輕聲答應,又「呃」了一下。

她主動往薛謹這兒挪了挪,薛謹猜她要用單純的表情提問「我能不能摸摸看」「好像很好撓」「是新抓板嗎」之類會令他胃疼的問題,他也無奈地做好了準備——

下一刻,沈凌頓住,又主動往薛謹的反方向挪了挪。

她挪回原來所在的位置,微微側過臉,看向臥室的牆角。

聲如蚊蠅:「好呀,阿謹。」

——接著,薛先生看著她抿緊嘴巴,安靜併攏雙腿,粉紅色從雙頰一直漲到t恤的圓領裡,像塊被淋滿蘋果醬的杯子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