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他這句話落地,兩人之間的氣氛有那麼一瞬間的凝滯。
——薛謹本不喜歡直白說出自己遵循的那些守則,也不喜歡在任何生物面前脫下自己訂立好的「普通」外衣。
這點和他那非工作時間絕不捨棄的圓眼鏡相同。
他每次相親時都會攜帶炸小黃魚和平價的見面禮,他會為準備結婚的女孩研究護膚品,他拜訪別人的父母時耐心而穩重,他就算是被某個人當成備用品捨棄也只會默默離開——
這些,在普通的人類眼中便是「憨厚老實」。
薛謹也是這麼希望……他們這樣看待自己。
……但孟婉的糾纏無論是時間跨度還是麻煩程度都遠超他的估算,為了儘早了結和對方的交集,也許不得不挑明一些事情。
「孟小姐,我並不喜歡你。」薛謹說,「我對你好,只是因為我們當時在商議婚禮。」
「我知道你的父親喜歡茶葉,你的母親喜歡毛線,你的爺爺喜歡下棋——婚姻理應是兩個家庭的結合,談婚論嫁是很理性的事情。」他頓了頓,「瞭解你長輩的喜好,並與他們一起交談、一起吃過幾頓飯,我自認同樣對你的長輩不錯——事實上,如果你非要往那個方向遐想,我喜歡上你父母的機率都比喜歡上你的機率大。」
第一次相親時薛謹遠沒有後面的熟練,他搞不清一些相親時的潛規則,也不明白有些事情自己可以拒絕。
薛謹還不知道相親的本質就是一個彼此衡量、把優缺點縱向對比、遇到不合心意的便直接拋棄轉向下一個的商業市場。
這位佛系的老爺爺養了一盆仙人掌就一直養了一百多年,存著來到c國時棲居過的紙箱一直存到紙片腐化,起初著實不適應「合不來就放棄」的年輕觀點。
況且,那是他第一次用異性的眼光看待女孩,也許表現得太過鄭重小心了——
第三次見面時孟婉掀了他的粥,但薛謹在考慮對方作為年輕女孩的意願後,還是主動妥協,去給她買了他認為沒必要的奶茶。
第四次見面時孟婉拉他去了商場逛街,因為父母的囑咐她不得不給薛謹挑了幾件衣服,而後者被拉到了奢侈品櫃檯暗示「回禮」。
第五次見面時她心不在焉,和父母吃飯到一半就藉口離開,最終賬還是薛謹付的。
……就某種意義上而言,薛謹之後面對相親物件時學會了堅定拒絕奶茶、爆米花、奢侈品等在他看來沒必要的消費;學會了理念不合就友好告別奔赴下一場相親……
全都是孟小姐的功勞。
事後薛謹想想,如果那個時候遇到的女孩比孟婉稍微好那麼一點點,沒鬧什麼么蛾子事的話——他絕對會一直和對方走到婚姻的。
但是沒有如果。
因為與孟婉告別的半年後,沈凌出現了。
——可能存在「如果」裡的平穩婚姻,也不得不被金燦燦的女孩襯托為可憐可悲的底層垃圾。
「……我不相信。」
薛謹走神的這麼一會兒,低著頭的孟婉突然猛地伸手,攥緊了他的衣角。
「你曾經對我那麼……你在說謊!我就知道你恨我!你、你想通過這種方式來羞辱我,所以——」
啊。
被攥住衣角的傢伙投下視線,看向女人柔弱無依、緊緊揪著的那隻手的眼神,彷彿在看什麼死掉的屍體。
這件家居服我是雙11在天貓上搶到的正品,疊加用掉優惠券後還花了60塊。
啊。
浪費。
「好吧,孟小姐,也許我可以答應你的要求。」
孟婉收緊了手,心裡驟然鬆了口氣——她終於聽到了預想中的回覆,是的,她就知道,薛謹這個溫柔到懦弱的男人對自己絕對——
「先把手放開。」
對方說這句時沒有帶上禮貌性的稱呼,但孟婉沒注意到。
「好的,好的,謝謝,謝謝,真的非常感謝你願意諒解我的難處……」
她放開了手,又帶著點討好試圖去抹平他的衣角。
薛謹瞬間往後稍微退了一步。
「首先,」他的語氣四平八穩得像潭水,「給我錢。」
「……什麼?」
「嫖娼要錢,代孕要錢,試管嬰兒也要錢,e國近年精子銀行的酬勞我不太清楚,但肯定在3000人民幣以上。看在前緣的份上打個折,算你……」薛謹計算了一下,「3660元吧。」
孟婉:「……」
一時間,她竟不知是表達「你特麼面對這種送上來的要求還要錢你究竟是不是健全異性戀」還是「你這種普普通通的傢伙竟然給自己定價3660元是不是太貴了點」?
「好吧,可以,就算我對你的補償……」
「現金。現在給我。沒有現金用等價的購物券會員卡替代也可以。」
孟婉:幸好當年甩了這男人。現在他這是什麼嘴臉?
她不甘不願地開啟錢包,把一千多塊的人民幣和兩千多塊的購物卡遞到薛謹手裡——孟婉是中產階級家庭,這點錢她還是不稀罕的。
……就是花得太膈應。
薛謹低頭點錢。氣氛在人民幣的嘩嘩聲裡變得有點詭異。
「這張購物卡,能在哪裡使用?」
「c市的連鎖大型超市……」
「換一張卡給我。」他淡淡地說,「我要買一套新的家居服。」
「……給你,這張是c市中心商場的三千元充值卡,我還沒開封……」
「嗯。多餘的錢不會退給你。」
「……薛謹,你怎麼現在變得這麼極品?」
薛謹點完了錢和卡,把它們放進口袋。
「收取費用後,我還有一個問題。只有你回答了這個問題,我才會答應你的要求。」
這依舊是沒有任何禮貌性稱呼的陳述句,可惜孟婉從來沒從「孟小姐」的稱呼中察覺到對方的容忍。
「請你配合,儘快答覆,我趕著看電視。」
孟婉:「……你要問就問,確定好之後我們加一下聯絡方式,隔天我給你酒店房卡——」
「孟婉。你怎麼知道我現在住在郊區這裡,又怎麼知道三個月後我回到了這個房子?」
他從沒有告訴過這女人自己買房後確定的住址,他那天遇見她後明明繞了那麼一大圈把她甩開……卻還是被她找到了家裡——
三個月後對方又挑他出差回來的第二天敲門,卻避開了沈凌單獨在家的那一個月……為什麼?
薛謹扶扶眼鏡,盯著對方的表情。
幾乎是下一秒,他就從她慘白的臉裡得到了答案。
哦。
不是偶然。
她知情。
果然是裝了什麼東西監視我的行蹤,那東西大概是小型的gps定位器?
她只能定位到這棟房子的位置,說明那東西一直放在我的家裡——也可能我曾經隨身攜帶過那東西,但獵魔世界的大多數場景都有符文結界,她根本看不到我工作時間的訊號……
「薛謹,不,你聽著,那只是個偶然,我當時……我的閨蜜勸我說,你可能看著老實,但誰知道心裡藏著什麼東西……」
啊。
因為那個時候你早已動搖,但比起自己犯錯,你更想找到我出錯的地方,佔據道德制高點從而光明正大地分手?
很好的想法。能夠理解。
陰暗到不太「普通」呢。
獵人嘆息一聲,向前一步,漸漸逼近。
「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那麼,容我拒絕你的要求。」
【二十五分鐘後】
薛先生整理著衣服從樓道走上來,重新開啟了家門。
浪費了一個黑色垃圾袋,不過到手了三千塊的購物卡與一千塊現金——那幾分鐘的噁心還是忍得很值得的。
……哦,他當然沒幹什麼違法亂紀的事情,只是普通地把垃圾物理失憶一下,再普通地放進垃圾袋裡紮好,最終普通地把垃圾袋放到她父母家的門口而已。
熱心市民薛先生還很好心地把這袋垃圾放在了門墊正中間,貼了一張「我老公生育有問題」的紙條給垃圾袋分了一下類,提醒她父母時刻具有分類環保意識。
樂於助人的薛先生丟完垃圾,此時進入家門的第一件事就是道歉:「抱歉,凌凌,我剛才發現有人在門口丟垃圾,就花了時間清理了一下環境衛生……」
道完歉後他沒有停頓,筆直往臥室走:「……還有我這套家居服被垃圾沾到了,先去換套衣服洗個手再過來找你……」
不知是客廳的哪個角落裡,傳來了應答的「喵喵喵」。
「喵喵喵」聽上去很歡快,和之前她生氣時的「喵嗷」完全不同——小孩氣性大忘性也大,看來沈凌在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找到了新玩具,併成功迴歸了活潑亂跳的狀態。
薛媽媽放心了,沒去察看沈凌具體在玩什麼,直接走進臥室。
【五分鐘後】
洗手洗臉,把脫下來的家居服疊好扔進垃圾桶,開啟衣櫥,尋找新衣服。
……介於薛謹原本常穿的那些衣服都被沈凌叼去床上做了窩,今天起來後薛媽媽的第一件事就是趁著陽光好把那些衣服清洗後全部晾曬……
此時,衣櫥裡掛的那些,都是薛謹壓根沒什麼印象的嶄新衣服。
大多屬於他工作時在世界各地隨手購買的消耗品(獵殺時很難不保證被濺一臉血),少部分來自於熱衷西裝時尚的鐘海林。
面對著斑馬色條紋的西裝外套與綠底白點的花領帶,薛謹稍微沉默了一下。
……我究竟是為什麼要和喜歡花西裝的男人做朋友來著?
他又試著套了套某件顏色相對低調的西裝外套,發現肩膀處勒得發疼,下襬只能吊在腰上。
……我究竟是為什麼要和「自己訂製尺碼買來後、卻發現很不喜歡的花西裝」當作生日禮物丟進朋友衣櫃的男人做朋友來著?
待會兒就去群聊裡嘲諷他矮。
臥室門外的「喵喵喵」似乎逼近了,而薛謹還沒找到能穿出去的衣服。
家裡飼養的低齡女童隨時有闖進來分享好玩玩具的危險,薛媽媽不得不硬著頭皮隨手扯了兩件套在身上——
咦。
還挺合身。
淺褐色的寬袖夾克,有口袋有拉鏈,質感也很好,薛謹覺得不像是拼夕夕或淘寶的東西。
打底衫與褲子同理——這好像是一整套的新衣服?
薛謹低頭捲袖子,竟然還看見了袖口裡漏出來的價籤。
……連價籤都沒剪嗎?
出於本能,薛謹把價籤翻過來瞅了一眼,瞬間被上面的數字驚住了。
三位數。
……我什麼時候給自己買了三位數且以3開頭的衣服?!
一個給自己買衣服時價格過50都嫌貴的屑
正當薛謹處在空前的驚嚇、並打算立刻把這身昂貴(?)的衣服脫下來供起來時——
臥室門被撞開了。
「喵喵喵」的快樂叫聲失去了門板的隔離,清晰且迅速地傳進了薛謹的耳朵。
他脫衣服的手頓了頓,迅速把夾克套好,及時掩住了最後一小塊暴露的皮膚。
「凌凌,不要撞門……」
「喵喵喵!」
「嗡嗡嗡。」
他循聲望去,看見了一隻貓。
一隻興高采烈的貓。
一隻興高采烈的、向前舉著兩隻爪爪、後腿蜷在肚皮下的貓。
——一隻擺出這樣姿勢的沈凌,扒在了掃地機器人的上面。
薛謹:「……」
沈凌一邊往前揮爪爪一邊探著腦袋對準掃地機器人黑色的小口:「喵喵喵!喵!喵喵!」
衝呀!衝呀!加油,努力,哈哈哈哈本喵的新座駕!衝呀——前進前進!碾碎敵人!
圓圓白白的掃地機器人:「嗡嗡嗡。」
「喵喵喵——喵!」
「嗡嗡嗡。」
……啊,我從家裡消失了半個多小時,同時她就和掃地機器人玩了半個多小時嗎。
果然大家都是玩具,而且我和掃地機器人竟然在一個等級(。)
薛謹默默盯著在機器人上衝鋒陷陣的沈凌,後者開心得尾巴都翹成了天線,讓人很想伸手過去扯一扯rua一rua。
……沈凌面對我時有把尾巴翹這麼高嗎?
他盯了一會兒,便默默拉開了夾克拉鏈,繼續脫外套。
一隻丈夫離開時反而跑去和掃地機器人玩的妻子是不會有什麼警惕心的,擔心她看到自己換上衣會不好意思更是無稽之談。
話說,沈凌有害羞的神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