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整,c市,某家火鍋店】
「咕嚕咕嚕」滾動的牛油紅湯,「噗呲噗呲」冒泡的菌菇白湯,一尊大而圓的鴛鴦鐵鍋,一隻拼命扒在邊緣試圖往裡探頭的貓崽。
……薛謹第八次把試圖用臉埋進火鍋裡的沈凌攔回來,按在座位上坐好。
他再次深深地感嘆於教團培養這屆祭司的奇怪方式,覺得自己有充足理由懷疑,教團把沈凌養成這樣是想用引誘的方式讓祭司自己把腦袋探進滾熱的油鍋,從而實現自殺型謀殺(。)
「阿謹!阿謹!剛才有個黑漆漆的東西飄上來了!黑漆漆的,還圓滾滾的!像一朵小胖傘!」
——不,也許根本用不著引誘,只需要在沈凌面前擺上一口滾燙的熱鍋,後者就會心甘情願地把腦袋探進去……沈凌與熱鍋之間存在的磁力吸引大概相當於貓與紙箱。
這麼想著,薛先生第九次把再次湊近火鍋的沈凌攔回來。
他發現,在不失禮觸碰到一個姑娘任何的身體部位前提下把她攔住,困難程度不比殺死一條龍。
「沈小姐,這是香菇,而且這個狀態太燙了,你需要等到其他菜下鍋後才可以把它夾起來放涼吃。」
「但是阿謹,它一直在咕嚕咕嚕響……它在挑釁我!所以我要把它吃掉!」
「不要轉著眼睛瞎辦理由,沈小姐,坐好。」
如果和沈凌是真正的夫妻關係,也許我可以直接把她抱起來放在膝蓋上,這樣方便固定她也更容易制止她往熱鍋裡探腦袋的行為——
這樣的想法在他腦中飄過了幾秒,但也只有幾秒而已。
幾秒後,坐在薛謹右側的好友戳了戳他的肩膀。
腰間好好繫上外套擋住緊身褲的艾倫:「喂。」
他似乎很是嫌棄地推過來一隻橙子:「借我把小刀。這家店的餐前水果全是這種橙子,沒提供水果刀。」
「我不叫喂。」
薛媽媽一邊這麼說一邊接過了橙子:「這是手剝橙,不需要小刀,我幫你剝好了。」
「……哼,我是不會謝你的。」
「一個大男人太傲嬌不會讓人覺得可愛,只會引人想打你。」薛媽媽順利且完整地剝下了橙子皮,放進好友的碗裡,「吃的時候注意,不要把橙子汁濺到我借你穿的外套上。」
艾倫:「……」
他還沒來得及發出「哼」,就被其他幾個此起彼伏的傢伙蓋過了。
「等等,您剝橙子的速度太快了,能不能再重複一遍……」
「啊!可惡!本大爺被這個破橙子襲擊了!可惡!」
「崽,我……」
薛媽媽:「都拿來,被橙子汁濺了一臉的紅毛中二病去洗手間把臉洗了,你摳爛了一個汁水豐富的好橙子,辜負了一個果農的辛勤努力。」
「本大爺的頭髮!本大爺的眼睛!本大爺的臉!全!部!都是橙子汁!」
「去洗臉。再去給果農道歉。」
最聒噪的一個紅毛中二病離開了桌子,而薛謹已經剝到了查克的那顆手剝橙。
他小心翼翼避開了被摳爛的部分,迅速地用手指推下了果皮,沒有擠壓到任何多餘的果肉——
沈凌不往火鍋裡探腦袋了。
沈凌好奇地看向了薛謹的手。
有很多事情,她其實還是有點意識的:譬如不是所有低等鳥類都會炸好吃的小黃魚,不是所有低等鳥類都會有薰衣草的味道,不是所有低等鳥類都可以同時以毛球與兩腳獸的兩個形態陪她玩……
但沈凌並不知道,不是所有低等鳥類的爪爪都會主動向她攤開,不是所有的拍拍拍遊戲都能傳達溫度。
——畢竟她迄今為止的貓生裡,唯一真切觸碰到的「爪爪」也只有這一對。
然而,此時,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本喵最喜歡的玩具就是阿謹的手。
但它不僅是可以捧著咬的玩具,不僅是可以舔舔舔的寶藏,不僅是可以用來蹭臉蹭耳朵蹭尾巴蹭肚子的溫暖玩偶,不僅是可以從食指與中指之間邁過爪爪,再繞過小拇指去追自己尾巴的迷宮……
它還可以用來做一隻手能做的任何其他事。
好比嫻熟而漂亮地為其餘僕人剝開一顆顆橙子,好比給其餘僕人倒茶夾菜,好比在傾聽其餘僕人的閒談時微微叩起敲擊桌面。
手。
唯獨只有這雙手。
——它可以充當她的玩具,但大部分時間它竟然並不是屬於她的玩具。
它不被她擁有。
這是為什麼呢?
沈凌望著薛謹的手,神色從喜愛到好奇,最終疑惑地扭起眉頭,微微咬住嘴唇。
她下意識就想把這個討厭的論題弄個明白,從而推翻這種結論——高貴偉大的祭司從一出生開始就理應擁有這個世界所有的一切,沒道理她無法擁有一雙手——
……但她也沒怎麼稀罕過那些擁有過的一切呀,為什麼會因為不能擁有這隻手而不爽?
鍾海林壓低了聲音在說些什麼事:「……是的,所以,上面最近可能依舊……」
薛謹點頭:「我想他們的確有點這方面的傾向。但今天最好不要談公事了。」
某個被忽視了很久的人:「崽,我的……」
就在這時,薛謹注意到查克回到了桌前,便把自己剝好的、之前慘遭查克亂摳的半個橙子遞過去,又給他遞了一個完整的新橙子。
查克抹抹洗乾淨的臉,露出了感動的傻笑。
薛謹:「這個沒剝好的給你,我要給沈小姐剝第二個。」
查克:「……」
這傢伙的媽媽嘴臉是不是有一瞬間扭曲了?扭曲成了要女人不要兄弟的雄性生物?
他低頭瞅瞅自己碗裡的那個完美的橙子——沒有任何破損,沒有任何果肉暴露,白色的筋絡附著得平整而均勻。
……嘁,一定是這個傢伙嘴硬,悶騷嘛,都懂,只是覺得我之前那個橙子太慘了心疼我又剝了一個新的……
查克志得意滿地抬頭,又看看薛謹正在剝的第二個。
晶瑩剔透,渾圓滾亮,橘色的果肉幾欲滴出水——事實上,它的狀態正處在這個誘人而甜美的臨界線。
白色的筋絡一毛都沒有。
——是橙子的白色筋絡,不是橘子的白色筋絡。
查克:「……」
他張了張嘴巴,發現自己一時只能表示用反問句表示震驚:「你是不是在指甲裡暗搓搓藏小刀了?這是快速手剝能達到的境界嗎?」
薛謹抬抬眼皮:「沒有,不太熟練,所以之前剝壞了一個。喏,在你碗裡。」
查克:這就是所謂的「剝壞」嗎?!所以我真的只是收到了兩個廢棄的實驗品?!
艾倫冷哼一聲:「查克,別這麼驚訝,眾所周知,這位是個自稱小透明的騙……」
「啊。」
沈凌突然輕輕叫了一聲,而薛謹迅速抽出了溼巾給她揩手。
——剛才她發呆思考某個奇怪的問題時,薛謹一邊和朋友們交談一邊默默把剝好的精美橙子放進了她的碗裡,後者卻下意識用力一捏……
橙毀貓溼。
濺出來的橙汁讓沈凌的思緒回到了正軌。
然後,她再看,就正好對準了薛謹無名指上銀環。
【它不被她擁有。】
【但阿謹好像說過這個是‘屬於與標記’的證明?】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