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物。
這只是獵人們之間為了節省時間的一個俗稱、統稱,如果真要有一個正式名稱,它們應當被稱為「扭曲的靈魂投影」。
每個人……不,每個有生命的生物,包括人類、動物、植物——它們生來都有一份靈魂,所以它們也都有一份靈魂投影。
成為一個獵魔人的基本素質,也是夠資格進入獵魔公會、獵魔世界的憑證——就是他們塑造成形的靈魂投影。
只有獵魔人才擁有將靈魂投影塑造成動物、變成陪伴自己的戰鬥夥伴的天賦。
而即便是靈活運用靈魂投影工作的獵魔人,他們每個塑造的靈魂投影本質上都是透明、無自我意識、依附於主人的團狀體——
靈魂投影不會發出鳴叫聲,不需要進食,不需要呼吸,不會真正存在,主人的意識就是它們的意識,主人的意願就是它們的意願。
而魔物,它們是生成了不同於主人的「自我意識」,發生扭曲,彷彿病變的靈魂投影。
這不是個好事情。
假設動物有了高等且積極的自我意識,開始爭取自己生存的權利,後續發展也許具體參見《猩球崛起》。
假設機器人有了高等且積極的自我意識,開始爭取自己生存的權利,後續發展也許具體參見《駭客帝國》。
傢俱、玩具、電子裝置、智慧管家……人們早已就「不同於我們的種族如果產生自我意識」這個課題展開了各種各樣的聯想,並就此延伸出無數觀點不同的看法。
然而,這其中相對樂觀、和諧、有積極意義的結論,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下——我們承認一個不同於我們人類本身的特殊種族(不管那是動植物還是我們造出來的機器人),我們尊重它們的自由與心靈。
重點。
它們得是「獨立的個體」。
……那麼,如果這個擁有了「高等且積極自我意識」的,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而是你靈魂的影子呢?你的潛意識?你內心深處的想法?
有人想過。
——所以恐怖故事與獵奇多出一個經久不衰、細思極恐、寫寫就能賺到讀者冷汗的素材。
由此還延伸出「鏡子」「鬼笑」「180度扭斷脖子式轉頭」……等等經典的恐怖元素。
影子產生了自我意識後,它會幹什麼呢?
第一本能,當然是生存。
電腦智慧可以用資料網路或終結者和人類打一架,猩猩可以用病毒和人類打一架,人類靈魂的影子……
嗯。
——吞噬掉主人的靈魂,從「影子」蛻變為一個嶄新自我的存在。
這是它們的本能,也是它們唯一能夠擁有實體的方式。
而順利吞噬掉主人的靈魂,完全「自由」的扭曲靈魂投影……它們就會成為【魔物】。
一個影子不知道該把「眼球」戴到哪個部位,也不知道「嘴巴」應該有多少個,更不知道人類正常、原本的外形是什麼樣……哦,對了,它們可能原本就不是「人類」的靈魂投影,它們可以是草是兔子是機器人是石頭是幾萬年前的恐龍的靈魂投影。
它們奇形怪狀,多節或泥狀,蠕動或爬行……而魔物大多都會走上繼續吞噬其他生命靈魂的道路,這樣才能一步步完整自己。
傳說裡「和人類做交易的魔鬼」,就是種聰明的魔物,知道隱藏與交易。
而深夜裡的紅衣女鬼、校園十大恐怖……嗯,就是種比較笨的魔物。
至於洞穴裡的龍,沼澤裡的水妖,尼斯湖水怪、喜馬拉雅雪人或麥田怪圈……天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兒,幾千年前扭曲掉的靈魂投影、扭曲後扭到一半產生變異的靈魂投影,還是新魔物——總之,出現在懸賞名單裡就去幹掉——還有給城市掏下水道賺錢的獵魔人呢,因為他的靈魂投影喜歡吃城市垃圾。
魔物的種類與外形太多太雜,一千個不同的靈魂就可能誕生一千個不同的魔物——也許有人會為了研究它們遍覽群書,記憶每一個圖鑑,但對薛謹而言,他只需要找到目標,完成獵殺,去拿懸賞,管它是哪個種類哪個外形。
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而言,熟識「如何殺死目標魔物」,其實比書本的作者們更加了解它們。
老練的獵人們,好歹知道一點常識:魔物沒有人類的正常審美,通常就一個不正常的形態保持到死,它們根本不會從金漸層變成美少女再變成貓耳美少女。
眼前耳朵一抖一抖的沈凌:「我……我只是個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低等魔物,我就是想多吃幾條小黃魚,所以……阿謹對不起。」
薛老練的獵人謹:……
唉。
他滄桑而麻木地捧起小提琴,有點想給自己拉一曲蕭邦,又害怕拉曲子時手一抖再次走調,便放下了。
——作為一個普通而平凡的小提琴手(?),薛謹的確會演奏小提琴(普普通通拉弦演奏的那種),也的確在某個樂團有一個固定職位。
而歸功於他「凡事必要準備萬全,方可覓得平凡之道」的習慣,他放在家裡的這把的確是把普普通通平平無奇的黑色小提琴,工作時真正使用的順手的武器存在另一個地方。
否則,就不是「小提琴上有點爆破裝置,可能是香菸菸灰吧」和「門板經久失修,這裡以前就有個小洞,只不過我用紙和膠水補好了」能夠糊弄過去的。
沈凌體貼地表示她相信了,這真是個好姑娘。
如今,這個奇葩的臉上終於出現了「發現被老婆綠」後理應出現的頹廢和鬱躁,只不過他面對的不是和其他男人手挽手的老婆,而是低著小腦袋、金色的貓耳朵因為心虛一抖一抖的老婆。
為什麼我的老婆會是教團的這屆祭司?
為什麼命運總要這樣針對我?
為什麼我不能擁有一個普通的婚姻?
——萬事必要準備齊全的習慣讓他把前段時間所有疑點連成線,從而一瞬間什麼都猜到的薛先生痛苦地想。
沈凌抓著膝蓋,絞盡腦汁:「我,我也不想的……我成為……呃,我是個比較特殊的魔物,你聽我解釋……」
姑娘,你壓根就不是魔物。
魔物要是個個都知道長成你這個顏值,就不會被持續獵殺一千多年。
沈凌繼續:「我,我比起靈魂更喜歡小黃魚……我是從a國某個……某個……呃,豢養魔物的基地逃出來的……因為他們非要喂靈魂給我,但我只喜歡吃小黃魚!」
教團現在已經變成「豢養魔物的基地」了嗎,懂了。
沈凌編不下去了,薛謹看著她裙子下冒出一條金燦燦的毛尾巴,也跟著耳朵抖動的頻率一起煩躁甩起來:「總、總之!我很抱歉我隱瞞了你這點!但我會補償你的!我……我運氣超級好,我也可以讓你運氣超級好!」
姑娘,求你給自己披上第二層「低等魔物」馬甲時也把自己身為魔物的能力改改。
魔物要是隻有運氣超好的能力,它們就不會被持續獵殺一千多年。
「我、我……」
沈凌開始結巴了,沈凌的耳朵抖出了「撲稜稜」的細小聲音。
薛謹一直沉默地盯著她。
他在猶豫,自己要不要禮尚往來地也幫這姑娘補貼一下第二個馬甲,因為剛才她體貼地相信一個正常小提琴手可以在門板上削洞。
(沈凌:唔,身為我的僕人,當然要掌握低等人類所無法掌握的技能啦!這樣才能服侍偉大而帥氣的我嘛!)
但他想起眼前這隻曾經躺在他的保鮮盒裡睡覺。
曾經和他的投影互相打滾抱在一起。
曾經瘋狂地扒在衛生間外撓門,而自己沒來得及穿上衣沒來得及戴眼鏡就出來把她拎走。
……nmd,為什麼。
我知道我沒有那麼幸運,和美少女的婚姻永遠不會一帆風順。
但這也……
為什麼是祭司?
偏偏是祭司?
來自教團的祭司……這屆的祭司怎麼會是這樣?
他們打算做什麼對吧?
他們故意把這個姑娘培養成這樣,是在策劃什麼?
我要去調查想辦法——見鬼,教團或者祭司應該是和普通的我完全無關的存在!
不能被捲進去!不能!遠離一切事件中心!
我發過誓,我不能,做個普通的——
【沒有值得您用祭司高貴姿態降臨的土地……】
沈凌不知道對面的傢伙已經從她的祭司身份想到了是否要幫她補貼馬甲,繼而猜測到某些內幕——她想起黎敬雪曾告誡自己的話,心中懷著濃濃的負疚。
——本來就是出逃中的狀態,又違法了這項禁令在外面顯露自己的形態,還和外界的低等生物相處了好幾天……
如果沈凌還想繼續這種生活,她就決不能在任何低等生物面前暴露自己的「祭司」身份。
這是鐵則。
也是她保護這個僕人的不得之舉:沈凌知道,如果教團得到了訊息,他們會第一時間讓薛謹「消失」。
況且,沈凌根本不敢讓薛謹知道自己來自「教團」,更不敢告訴他自己偉大的祭司身份——
她隱隱察覺到薛謹是個極其「規避麻煩」的人,被誤以為普通魔物就讓他嫌棄地只給兩條小黃魚了,如果知道了自己來自一個神秘強大世界第一的組織,還是該組織的領導人……
會不會被直接丟掉,不給小黃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