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14日(下)

「首先我們得先說清楚一件事,」李原站在茶室門口,看著各安其位的八個人——谷成棟和陸凝霜背後各站著一個省廳經偵總隊的警察,「那天晚上各位是怎麼被下藥的。其實挺簡單的,麻醉藥就在各位喝的最後一盞茶裡,邱茂勇在這個推車上給各位倒茶,推車在牆邊,所以他是背對著各位,各位恐怕連他倒茶的動作都沒看見。他給你們的杯子裡都是滿的,唯獨給自己倒的只有個底兒。然後他把各位的茶杯布給大家,自己拿著個空茶杯和各位一飲而盡。各位喝完茶之後,都被放倒了,而邱茂勇就開始幹他的活兒了。

「他把茶杯放到小推車上,然後拿起刀。他的茶盞上只有左手的指紋,說明剛才他一直是用左手拿茶杯的,這是因為他下意識地把右手空出來準備好,隨時去抓那把刀——這說明他行兇是有預謀的。他走到他的受害人面前,準備行兇,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你們這些人中竟然有一個人醒著。這個人突然跳起來,抓起面前的菸灰缸就砸了邱茂勇的後腦勺,邱茂勇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死了。

「把邱茂勇砸死之後,我們的見義勇為英雄或者說是兇手忽然慌了神。剛才救人和殺人的時候,他沒有時間多想,現在各種念頭忽然都冒了出來。首先他想不通的是,明明只是一場同學聚會,為什麼情況會急轉直下,演變成兇殺案。第二,為什麼其他這幾位同學都像死了似的一動不動。而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他要怎樣才能脫身,他現在只能考慮這一個問題的答案。

「好在他有足夠的時間冷靜下來,他先看了看現場,除了邱茂勇之外,每個人座位前的茶几上都有一個空果碟,裡面應該是盛過水果,以及一個紫砂茶盞,裡面或多或少有些殘茶,他自己面前也不例外,他隨即明白過來,邱茂勇應該是用這兩塊瓜或者這盞茶給他們下的藥。他先把邱茂勇的茶盞放到這張空沙發前面的茶几上——當然,是用別的什麼東西墊著放的,這樣能避免自己的指紋留在茶杯上——他覺得這樣做似乎能讓整個現場顯得很協調、很統一。嗯,協調和統一是我們這個案件的兩個關鍵詞。

「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個茶盞固然是統一了,卻沒有什麼太大的用處,關鍵問題還是兇器怎麼辦。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個菸灰缸,誰面前的破了、碎了、沾上血了、找不到了,這個人的嫌疑就最大。所以兇手只要隨便找個人,把他面前的菸灰缸放到自己面前,自己就能脫身了。但兇手不這麼想,他跟誰也沒仇,也不想往誰身上栽贓,所以他準備把邱茂勇面前那個菸灰缸拿過來。

「可問題又來了:我們這位兇手是不抽菸的,那天晚上他也沒抽雪茄——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沒有發現誰身上和身邊有飛散的菸灰。注意:兇手是情急之下抓過菸灰缸就砸過去了,如果菸灰缸裡有菸灰,這些菸灰會飛起來散落得到處都是的,也包括兇手身上還有他身邊的傢俱和茶展上。所以,谷成棟、陸凝霜,你們二位可以稍稍鬆口氣了。當然了,你們兩位那天晚上還準備從邱茂勇手裡騙錢呢,所以陸凝霜當時還坐到了邱茂勇身邊邀寵獻媚,所以從動機的角度來說,你們倆也是最不可能殺他的。」

陸凝霜氣呼呼地冒出一句:「我謝謝你啊,真他媽幫了我的大忙了,操。」而谷成棟苦著臉只說了一句:「行了,別說了。」陸凝霜看看谷成棟,厭惡地說道:「你可真有出息……」她還想往下說什麼,身後的方晴晴呵斥了她一句:「閉嘴!」這才讓她安靜。

「你為什麼把兇手鎖定在我們這些人裡?就不能是外面人闖進來作案的嗎?」馮彥明顯有些不滿,剛才一直沒得著機會說,現在趁著這個空才插進話來。

「因為,」孫寶奎慢吞吞地解釋道,「這個房間的窗戶雖然沒鎖,但都關著,還有很厚的窗簾,從外面不太容易發現視窗的位置,外牆也沒有攀爬的痕跡。案發的時候電梯已經停了,而且電梯的聲音很大,坐電梯上樓很難不引起邱茂勇的警覺,但現場有沒有什麼爭鬥的痕跡。綜合考慮過後,我們認為兇手在各位之中的可能性很大。」

李原覺得這場景有些滑稽,他忍住笑,繼續說自己的:「而邱茂勇那天晚上抽了雪茄,他的菸灰缸裡既有菸灰也有菸頭,要是直接拿過來,更容易引起懷疑了。所以兇手想了個笨辦法,他把所有的菸灰分了分,給每個菸灰缸裡都弄了一些,包括作兇器的那個菸灰缸裡外也撒了一些,然後把三個菸頭扔在地上,這樣就分不出哪個菸灰缸是誰的了。兇手甚至還想到,如果抓一個有菸灰的菸灰缸去打人,手指頭上一定會粘到菸灰,所以他還特意在每個人——包括死者——的右手手指上沾了菸灰。接下來,兇手只要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吃掉面前的瓜、喝乾面前的茶水,等著藥力發作就可以了。」李原說完,慢慢掃視了一遍這八個人,他故意看得很慢,搞得好幾個人心裡都有些發毛。

「也就是說你們現在也沒什麼證據可以確定兇手的,是嗎?」商洛笙對李原的故弄玄虛有些不耐煩。

李原笑笑,他倒是不著急:「您聽我繼續往下說,馬上我就會說到證據了。其實我們有直接證據,也有間接證據。我們詢問了現場的服務員,也問了你們中的幾個人。雖然印象都不太深了,但是他們還是回憶起來一些事。那天晚上,」他稍稍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微笑,陰惻惻的,讓人心裡有些發毛,「那天晚上,兇手沒有喝下那盞茶,邱茂勇卻沒覺得他是個威脅,這其實是有原因的,因為當時兇手其實處於半昏迷狀態,嗯,或者說他喝醉了,所以邱茂勇才沒關注他喝沒喝那盞茶,邱茂勇的失算也就在於此。而據服務員和現場的另外幾個人回憶,確實有一個人喝醉了,那就是你——郭曉曦!」

郭曉曦和薛文傑倒是很冷靜,其他人都吃了一驚,陸凝霜甚至發出了一聲驚呼。郭曉曦就坐在她身旁,李原的指認讓陸凝霜不禁往旁邊躲了躲,有些膽怯地看著郭曉曦。

「證據呢?」商洛笙有些緊張,這個場面太有戲劇性,讓她一時有些轉不過彎兒來。

「證據就是你們右手手指上的菸灰和麵前那個小茶盞的指紋。我剛才說了,兇手讓每個人的右手手指上都沾上了菸灰,當然也包括他自己的。然而這時就出現新問題了,他必須也喝下茶杯裡的茶,才能昏迷,但這種麻醉藥起效特別快,所以兇手不可能先喝茶,再去沾菸灰。那怎麼辦呢?自然是先沾上菸灰,再喝茶呀。可這樣的話,用沾了菸灰的右手去摸茶盞,就會在茶盞上留下菸灰。這樣一來,他搞的所有花招不就露餡了嗎?所以兇手一定是用左手去摸茶盞的。他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把沾了菸灰的右手放在一邊,用沒沾菸灰的左手端起茶盞,一飲而盡,放下茶盞後,很快就藥力發作,昏迷過去。這樣一來,一看上去,整個現場坐著的所有人都顯得和諧和統一。而現場的茶盞上,只有邱茂勇和郭曉曦的茶盞上是隻有左手指紋的,也就是說,只有郭曉曦有能力行兇。其實一開始看現場照片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了。郭曉曦當時右手垂在身旁,左手放在肚子上,感覺他是剛用左手抓了什麼東西,還沒來得及放下,就昏了過去。」

「為什麼,會是他……」陸凝霜有些發愣,而郭曉曦仍然沉默不語。

「其實殺人的動機,我們一開始也摸不著頭腦。剛才我說了谷成棟和陸凝霜是想從邱茂勇手裡搞錢,他倆是最不可能殺死自己財神爺的。其他人看上去都和邱茂勇關係不大,就算當初受過邱茂勇的欺負,這也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不受新的刺激的話,也就那麼過去了。實際上這起兇殺案是臨時起意,兇手之前既沒有進行過策劃,也沒有提前準備兇器,反倒是邱茂勇為這個同學會把準備做得面面俱到。所以要搞清楚這個案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咱們得先說說邱茂勇搞這個同學會的目的是什麼吧,剛才我說了,是為了殺人,那他想殺誰呢?」李原在原地轉了一圈,最後把目光放在祝靈仙身上,「祝靈仙,就是你啊。」

「為什麼?」萬玟玟驚叫一聲,看看祝靈仙,祝靈仙卻咬著牙,一語不發,似乎並不感到驚訝。

李原微微搖了搖頭,其實他今天已經迫使邵謙和關志威說了實話。邱茂勇和萬重山私下裡已經就十五中這塊地達成了口頭協議:邱茂勇會給萬重山一筆鉅額賄賂,萬重山則會幫助邱茂勇推動十五中遷址。然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教師中有了各種傳言,祝靈仙為此寫了舉報信。而邵謙用十幾年前的事情要挾萬重山,使得萬重山不能那麼痛快地把兩人的想法付諸實施。這些都讓邱茂勇感到著急,他這才設了這個局——其實他也有他的耳目,知道祝靈仙舉報了萬重山,他便把一切都歸咎於祝靈仙的多事。邱茂勇的想法是把他的這些同學集中到一起,在大庭廣眾之下殺死祝靈仙,既達到了解決舉報人的目的,又能通過萬玟玟起到恐嚇萬重山的目的,在場的還有一個省廳和一個市局的警察,而這個省廳警察的愛人是檢察院的,等於同時把省廳、市局、檢察院三方牽扯進來,今後不管哪個單位想查這個案子,都會變得束手束腳。至於下面的分局,他相信根本接不住這個案子,除非是公安部派專案組下來。

這些李原心裡清楚,卻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明說,他只能無視萬玟玟的問題,繼續說道:「邱茂勇專門派車接你們幾位,也說明他的重點其實放在了你們身上,他要確保你們幾位到場,至於其他人,萬一真來不了,對他也沒什麼可遺憾的。我猜一開始你們可能也不想來,但禁不住軟磨硬泡才勉強同意,或者說,是懾於邱茂勇的權勢——嗯,這個詞用得不準去——是懾於邱茂勇在本市的影響力才來的。對了,聽說邀請你們三個的是邱茂勇,而邀請其他人的是關志威。顯然邱茂勇對於你們幾位更有誠意,也更希望你們來。而你們幾位後來坐那麼近,應該也是感覺到了危險吧。畢竟,邱茂勇這種人在上學的時候就不是什麼好人,你們對他總還是有些陰影的。更何況你們三個人和他之間各有恩怨——這些恩怨,我不便在這個場合說,你們自己心裡清楚就行了。既然意識到了危險,你們自然要想辦法保護自己,或者說做些什麼,讓自己感到受到了保護。對於祝靈仙來說,萬玟玟是曾經的大姐大,敢跟邱茂勇硬碰硬,商洛笙是個警察,挨著她心裡踏實,而對於萬玟玟來說,因為之前上學的時候和邱茂勇就有仇,你也總怕在聚會中一言不合就發生衝突,所以你也不敢單獨走,而是先去找了祝靈仙,兩人結伴才敢坐上邱茂勇派來接你們的車。而商洛笙自然更知道邱茂勇現在那些劣跡,也怕邱茂勇會對自己做出什麼,而你們三個人又是坐一輛車去的驚雁湖。你們先建立起了感情上的聯絡,為了保護自己,後面也就自然而然坐得特別近,因為你們心照不宣,已經暗自結成了同盟。無奈,你們並不知道邱茂勇打算幹什麼,所以防備來防備去,還是一不小心著了道。」至於為什麼邱茂勇一定要確保她們三人到場,李原也沒法說太明白。

「你們坐得這麼近,以致於邱茂勇行兇的時候,郭曉曦以為他是要殺萬玟玟。郭曉曦本來就喝醉了酒,腦子不太清楚。一看到這種情況,更是不暇多想,直接衝上去砸死了邱茂勇。邱茂勇根本沒有想到會有人從背後攻擊他,郭曉曦第一下可能就砸得他失去反抗能力了,所以我們在現場才沒有發現搏鬥的痕跡。但是,」李原忽然加重了語氣,「把邱茂勇砸倒之後,郭曉曦並沒有停手,而是又反覆砸了幾下。

「我想,這跟你們上學時發生的事情有關。我聽說了,邱茂勇在當時是個小霸王,最喜歡乾的就是欺負同學,幾乎沒誰沒被他欺負過,攔路要錢更是常事。你們的同學中只有萬玟玟敢跟他對著幹,糾集了一幫人和他打架,把邱茂勇也打得抱頭鼠竄過,同時也救了不少同學。我想郭曉曦你恐怕也被邱茂勇欺負過,又被萬玟玟救過,所以你特別地恨邱茂勇,又特別感激萬玟玟。當你覺得邱茂勇要傷害萬玟玟的時候,你不假思索地衝上去解救萬玟玟,而當邱茂勇倒地之後,你仍然覺得不解恨,還要再多砸他兩下,才能疏解這麼多年來你胸中鬱結的怨氣。」

郭曉曦仍然一句話不說,表情木然,彷彿李原說的和自己無關。

萬玟玟看看郭曉曦,忽然冒出一句:「你說這些有什麼用,你看他這個樣子,他還記得這些事嗎?不記得的事情,他怎麼承認?」

李原只好繼續往下說:「我之前一直擔心這藥效力太猛,喝下去之後,可能會導致失憶,忘記自己之前做過的事。我們最不希望的就是兇手忘了自己是兇手,然而當我搞明白你是兇手之後,再回想住院時你身上發生過的事情,我開始覺得你並沒有忘記自己殺死了邱茂勇。一開始你和谷成棟住一間病房,谷成棟想讓陸凝霜和你換房間。本來保姆已經同意了,後來你媽媽不幹,這件事只得作罷。保姆在你們家那麼多年,怎麼會不知道你家誰做主,她沒有你母親的同意,怎麼敢答應這件事。後來為什麼要變卦呢?是因為你。你如果跟陸凝霜換了床,就要跟薛文傑住一個病房了。你知道他是市公安局的刑警,你不敢離他太近,你害怕。當我想明白了這些,我就知道,你很有可能根本沒忘記自己是兇手。」

「那能說明什麼!」萬玟玟有些絕望地喊了起來,「他就是忘了,忘了,你能拿他怎麼辦!」

李原嘆口氣,搖了搖頭:「關志威來醫院探視的時候,有事沒事也愛往你們病房鑽,為什麼?因為他的主要工作是看住你,他也記得你喝醉了酒,覺得這些人裡面,你沒被麻藥放倒的可能性最大,因此,你殺死邱茂勇的可能性也是最大。你不要以為這間屋子裡,只有我們這幾個人,我的推測也傳不到這扇門外面去。其實關志威作為直接接觸過現場的人,他心裡也並不糊塗,雖然他不會有我想得這麼明白。可是,邱茂興要想害一個人,他需要想多明白嗎?他也不會關注證據和供述的。我勸你還是主動一點兒,按照現場的情況,應該不至於判死刑。」

萬玟玟愣住了,她看看李原,又看看郭曉曦,最後把目光轉向薛文傑,眼巴巴地看著他,似乎是想求他說兩句話,而薛文傑自顧自地閉上了眼睛,似乎對眼前這一幕毫無感覺。

而郭曉曦此時也抬起頭看了看薛文傑,然後才微微點了點頭:「嗯,我承認。」他隨即轉向萬玟玟,苦笑了一下,「對不起。」沒人知道他為什麼要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