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寶奎騎著腳踏車走過每天早上上班都會走過的那條小巷子,不遠就是巷口,他已經看到了那個早點鋪的燒餅爐。伍衛國還在那裡等他一一這次他什麼也沒吃,見孫寶奎過來,便朝他招了招手。
孫寶奎倒並不怎麼意外,他下了車,走到伍衛國面前:「車修好了沒?」說話的時候,他臉上還帶著幾分戲謔。
「華先生想找您聊聊。」伍衛國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直接挑明瞭自己的來意。
「聊聊?在哪兒聊?去局裡聊吧,近,地方也寬敞,茶水隨便喝,中午還有食堂。」
「華先生有個安靜點兒的地方。」伍衛國依然面無表情,似乎孫寶奎並沒有激怒他,「華先生想在那兒聊。」
「聊多久?我也很忙。」
「您放心,中午之前肯定能把您送回單位。當然了,您要是願意,我們也會安排一頓午飯。」
「算了吧,我就愛吃我們單位食堂。」他想了想,「去可以,我先把腳踏車放院裡,還得跟他們說一聲。」
「行,沒問題。」伍衛國不假思索,立刻答應了。
孫寶奎把車放到局裡的車棚,又跟值班室交代了幾句,便走出了市局大院。伍衛國換了一輛車,仍然是桑塔納,但顏色是白色的。
孫寶奎坐進車裡,看了看開車的王成康,明知故問:「那輛黑車呢?修好沒?」
「撞報廢了。」王成康臉色陰沉,聲音也很低。
孫寶奎笑笑,把幸災樂禍憋在了心裡。
車子很快開進了南郊的一個農家院裡,從外面看,這個院子雖然門樓高大,但牆壁斑駁,似乎曾經非常輝煌,如今已經敗落。然而一進院子,孫寶奎就發覺內部遠比想象中輝煌。院子很大,房間雖然都是平房,但都寬敞高大。孫寶奎暗地數了數,至少有十幾個房間。牆壁已經做過翻新,門窗也都做過修繕,院子的地上滿鋪著青磚,院子中間還栽了一棵大樹,樹下襬了一張小桌和兩把椅子,小桌上有一把小茶壺和兩個小茶盞。
孫寶奎看到茶壺和茶盞,不覺有點兒出神,這讓他想起了案發現場的那一套茶具,但他的聲音很快被一陣吠叫打斷,循聲望去,他才發現院子角上有一個狗舍,四五條大黑狼狗前瓜搭在鐵柵欄門上,正朝他狂吠。王成康走過去,從犬舍旁的一個大鐵盆裡抓了幾塊生肉投了進去,那幾條狗立刻開始搶食,顧不上孫寶奎了。
「請坐。」伍衛國指了指樹下,孫寶奎便徑自走過去準備坐下。
幾乎同時,樹後那間房的房門開啟,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人走了出來:「孫隊長。」他雖然臉上帶著笑,卻沒能讓孫寶奎感覺到熱情。
孫寶奎扶住桌子,直起腰,臉上也帶著毫無意義的笑容:「華爺。」其實他心裡很生氣,華佔元早兩分鐘出來,他就不會往下坐,晩兩分鐘出來他也就坐實了,非趕在他屁股半懸空,要坐沒坐下的當口出來,搞得孫寶奎險些閃了腰。
華佔元握住孫寶奎的手晃了兩下:「歡迎,歡迎,請坐,請坐。」
孫寶奎重新落座,他注意到華佔元身後跟著一個矮個子的年輕人,華佔元坐下,年輕人就站在他身後,那一派莊嚴肅穆,讓孫寶奎想起了法院那些法警。孫寶奎打定主意不去問這個年輕人的身份,如果年輕人真的和華佔元要說的事有關,那就讓華佔元自己主動提吧。
「抱歉,孫隊長,那幾個畜牲讓你受驚了。」華佔元一邊說,一邊指了指那幾條正在爭食的狗。
「沒事,沒事,華爺您的愛好大家都知道,來的人都會有個心理準備。」
「那就好,那就好。我這點兒愛好,讓您見笑了。」
「沒有的事,養狗挺好,不像養個別的,容易玩物喪志。」
「養狗也沒那麼高階。更何況狗這東西,您也看見了,好像對生人叫得兇,看家護院特別賣力。實際上呢,有兩塊肉就什麼都顧不上了。」
「畜牲畢竟是畜牲,靠不住。」
「您說得對。」華佔元點點頭,給孫寶奎倒上茶,「您家裡怎麼樣?幾個孩子。」
「託福,都挺好,我有個小男孩,今年上初三。」
「挺好,其實咱們倆歲數差不多,我比你還大一歲,可我那個大小子,今年才八歲。」他一邊說一邊示意孫寶奎品茶。
孫寶奎端起茶盞,立刻聞到了撲鼻的清香,小啜一口,頓覺口齒間香氣四溢,最難得的是水溫恰到好處,不像有的人泡茶,恨不得把品茶者的牙燙掉才滿足。他不禁微微點頭:「好茶,好茶。」
「您愛喝就好。」華佔元禮貌地笑了笑,似乎他的茶受到誇獎是天經地義的事。
「您剛才說大兒子八歲,莫非您有不止一個孩子?」
「老婆肚子裡還有一個,我不像你們只能生一個,反正就是錢的事兒唄。」華佔元轉向伍衛國,「把開水拿過來。」
伍衛國答應一聲便進了屋,孫寶奎一點兒也不急於切入正題:「兩個孩子不好帶啊。」
「反正有保姆,再說,大的已經出國了,以後就帶一個小的,不會有什麼問題。」
「這麼小就送出國?」孫寶奎有些驚訝,「行嗎?」
「有什麼不行的,只要錢夠,能保障生活就行。我希望他在國外能多受點兒磨鍊,以後好回國接我的班。」華佔元把茶水一口喝乾,他似乎不太喜歡品茶。
伍衛國端了一個小托盤放在桌上,上面有一個小酒精爐,爐子上有一個小燒水壺。酒精爐的火苗舔著壺底,壺嘴冒著微微的熱氣。
華佔元開啟茶壺蓋,往裡面續了些熱水:「喝越好的茶,越應該用小壺,茶葉、水量、水溫都好控制,再就是喝多少泡多少,喝的永遠都是火候最好的茶。這個茶壺一次就泡兩盞,喝完就得重新泡。所以泡茶這種事,是個慢工細活。想用品茶來解渴,不如直接對著自來水龍頭灌,那樣別說人,連驢都能飲飽。」
孫寶奎對這些話基本上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他不緊不慢地品著茶,想聽聽華佔元還想說什麼。而華佔元說了那一堆之後,見孫寶奎毫無反應,自己不免也失去了炫耀的興趣,院子裡一時有些冷場。
「聽說,」孫寶奎放下已經喝乾的茶碗慢慢開了腔,「現在有的人泡茶,用一把大銅壺耍雜技,不知道是哪個流派的講究。」
「用大銅壺耍雜技?」華佔元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就不怕燙嗎?淨胡鬧。」
「這麼說您認為這事不靠譜。」
「不可能靠譜,品茶的核心是品,焦點是茶,離開這兩個字,全是糊弄人。」
「受教,受教。」孫寶奎眼看著面前的茶盞被再度注滿,忽然笑著說了一句,「您不會想跟我聊一天的茶經吧。」
「孫隊長,」華佔元也笑了起來,「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他端起自己的茶盞喝了一口,「其實今天請您過來,是想給您介紹一個人。」他舉起手招了一下,一直站在他身後的那個年輕人便上前兩步,站在了桌旁。
「他是……」孫寶奎看著那個年輕人,其實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這就是邵謙。」華佔元看看那個年輕人,「他昨天已經去過醫院了,跟你手下的幾個小夥子也見了面。我聽說您也跑到棉紡廠去打聽他了,就覺得今天還是把您和他叫到一起,有什麼問題您直接問就好了。當然,我先回答您一個問題,我和他,還有我手下的其他人都和邱茂勇被殺的事絕無牽聯。我們不是兇手,也不瞭解任何內情。」
「哦。」孫寶奎微微點頭,其實昨天下午回去,他就和廖有為、曾憲鋒碰過了。廖有為提到邵謙去過醫院的時候,孫寶奎也吃了一驚,他根本沒想到就在自己苦苦打聽邵謙的情況時,邵謙自己已經現身了,還引起了一場不大的風波。同時他也想明白了為什麼自己覺得邵謙這個名字這麼耳熟,那是因為之前做筆錄的時候關志威和薛文傑都提到過這個人,只不過當時這個名字根本沒人放在心上,過了幾天也就逐漸被淡忘了。昨天重新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孫寶奎才開始重新審視自己手裡的線索,他隨即覺得邵謙的背景不簡單,而在本市,不簡單的人屈指可數,如果邵謙背後站的不是邱茂興,那就只有華佔元了。
「這麼說,你承認邵謙是你的手下了?」孫寶奎心想,不管你怎麼說,我該怎麼問還怎麼問,節奏不可能讓你控制。
「應該說我從來也沒有否認過。」華佔元往旁邊一閃,「您別老問我了,問他吧。」
「這麼說,邱茂勇這次搞同學會沒找你,不是因為他找不到你,而是因為你是華佔元手下的人,對嗎?」
邵謙的臉上閃過一絲冷笑:「那個窩囊廢,看著喳喳呼呼,人五人六的,其實一點兒膽子都沒有,只知道巴結他哥。他哥跟華爺不對付,他就躲華爺的人遠遠的。」
「但是你本人其實也和邱茂勇有積怨,這種積怨還是從上學的時候就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