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12日(二)

「那你手下那些人呢?」

「也都閒著呢,天天沒事幹。」

「你上回不是說南郊有個商品房小區的活兒嗎?」

「咳,別提了,跟你們聊完第二天,關經理就說南郊那個專案還進不了場,讓我們再等等。這關經理,說話也是不靠譜。」白經理一邊說一邊唉聲嘆氣。

「沒事幹,你們不就沒錢掙了?」

「誰說不是啊,不過邱老闆倒是挺仗義,這幾天不光發錢,還包吃住。」

「你就天天到這兒來抽菸?」孫寶奎笑著點了他一句。

「也不是我願意天天來這兒,關經理說這兩天雖然沒事兒幹,也讓我們別亂跑。讓我天天來這兒待著,別人都待在宿舍不準出來,否則一分錢拿不走。」

「你一個人在這兒待著不憋屈?」

「沒別的事兒幹,我又不想跟那幫小子打牌喝酒。」白隊長有些赧然,「我還得攢錢呢。」

「家裡還有老婆孩子?」

「是啊,孩子快上高中了,得把學費給預備出來。」

「你不跟那幫人在一起,萬一他們跑出去了你不知道怎麼辦?」

「那我就管不著了,都到這個時候了,我只保證我一個人有錢掙就行了。再說,」白隊長忽然有些悻悻,「他們派了兩個人去守著。」

「怎麼,看起來了?」

「也不是真看起來了,反正讓人感覺挺不痛快的。」

「問你個事兒。」孫寶奎和李原對視了一眼,隨即便轉了個話題。

「您說,您說。」白隊長一邊說一邊把耳朵邊夾的一支菸放進了嘴裡,然而他摸遍全身卻沒有找到火柴,於是便滿臉堆笑地問孫寶奎,「二位身上誰有火兒?」

「沒有。」孫寶奎笑笑,「我們都不抽菸,你最好也少抽點兒,不還得給孩子攢錢嗎?」

「您說得也對。」白隊長笑著又把菸捲放回耳朵上了,「您想問什麼?」

「院牆上的彩條布,為什麼不拆呢?」李原不知為什麼,問了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那個啊,關經理說先留兩天。」

「有三個服務員,一男兩女,案發那天晚上也在驚雁湖,你見過嗎?」孫寶奎不想扯這些沒用的。

「沒有。」白隊長茫然地搖搖頭,「案發那天我們都從驚雁湖撤了,見不著這仨人。」

「他們去過你們住的地方嗎?」李原插了句嘴,眼睛仍然瞟著那輛車。

「沒有。」

「住的附近呢?」

「警察同志,」白隊長苦著臉,「我們住的附近有商店,有飯館,還有澡堂子,肯定有服務員啊,可我不知道哪個是你們要問的。」

「哦,不知道就算了。」孫寶奎其實對這個問題有沒有答案很無所謂,「你們幹過幾個驚雁湖這樣的工程了?」

「好幾個了,有驚雁湖,有……」白隊長一口氣列了四五個專案出來。

「蓋的都是這樣的房子?」

「哪樣的?」

「一邊蓋一邊畫圖紙,蓋完不用驗收的。」

「差不多吧,佔地的樓唄,這活兒我們幹得可順手了。」

孫寶奎微微笑了一下:「我聽驚雁湖的人說,你們在鎮上可不怎麼老實啊。」

「我們怎麼不老實了?」白隊長瞪大了眼睛。

「聽說你們打架鬥毆、醉酒鬧事、小偷小摸、調戲婦女,還買東西不給錢。」孫寶奎把羅長利的原話記得很清楚。

「您別聽他們鎮上的人胡說八道,打架有過,那也是他們先挑事兒,別的我們都沒幹過。他們要不挑半,我們能跟他們打架嗎?」白隊長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音。

「什麼挑半,那叫挑釁!」孫寶奎忽然瞪圓了眼睛,大聲呵斥,「我告訴你,你們幹這些事兒,可大可小。要大了,那就是刑事案件,我們刑警隊正管,明白嗎?」

「您真是,怎麼說翻臉就翻臉。」白隊長著急了,連連擺手,「您可別嚇唬我,這我懂,這都是你們的……」

「我們的什麼?」孫寶奎厲聲喝道,「審訊技巧?你是進了多少次審訊室才懂這些的?」

「不是,你,他,」白隊長有些結巴,但很快找到了措辭,「我不是說了嗎?他們說的那些我們都沒幹過,不信,你找他們來,我們對質。他們要能說得出來哪年哪月哪日,我們偷誰摸誰調戲誰了,我就認,說不出來,我就跟他們拼命!媽的,這幫王八蛋,錢沒要到手就倒打一耙!」他的聲音也變得很高了。

「錢沒要到……」「白隊長!」孫寶奎剛說了四個字就被謝秘書的吼聲打斷了。

「哎!」白隊長嚇得一哆嗦。

「邱總叫你!」謝秘書站在樓門裡面,一臉怒氣,聲音又高又亮,像是練過女高音。

「好,馬上。」白隊長明顯有些發慌,他隨即對孫寶奎說道,「還有事兒嗎?沒事兒我得走了。」

孫寶奎笑笑,忽然又變得很和善:「沒事兒沒事兒,您去吧。」他特意用了個您,隨即又補充了一句,「回頭我們想起什麼再來找您,您一直在這個辦公室吧?」

「在,我一直在。」白隊長雖然是回答孫寶奎的問題,卻已經顧不上看他了。他神不守舍地一邊說,一邊飛快地進了樓。

白隊長進去之後,謝秘書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也轉身進了樓。孫寶奎朝李原笑笑:「咱們也走吧。」

倆人坐上了,孫寶奎隔著窗戶抬頭望了望這座樓:「嗯,差不多,今天這把火點得旺。」

「您膽子也夠大的,敢這麼挑釁邱茂興。」李原差點兒把「挑釁」說成「挑半」。

「他要是守法良民,又肯配合咱們,我就不這麼氣他了,他這純粹自找的。」

「他不讓這幫施工的到處跑,按天結錢,還好吃好喝地供著,我看,應該是跟最近檢察院查他有關。」李原沒馬上發動車子,而是先去摸小本子。

「肯定是,姓白的說那幾個專案你都記下來了吧,肯定都有問題,只不過檢察院現在只盯著驚雁湖而已。」

「這姓白的嘴也真夠可以的,什麼都敢往外說,難怪邱茂興不敢讓他們亂跑。」李原在小本子上把白隊長剛才說的幾個專案一一記下來。

「就這麼擱在眼皮子底下看著,他還是說了這麼多,這姓白的呀。」孫寶奎連連搖頭,「兩分錢買顆兔子屎,貴賤不論,真不是個東西。」

「我看也是因為邱茂興不敢跟他交代得那麼細,另外呢,我估計他們也告訴姓白的,公安局問話要儘量配合。他們應該也想不到,咱們會問到這種跟案子沒什麼關係的事情上去。」

「還是那句話,就是活該。壞事兒幹多了,不是每件都能藏得住的。」倆人光顧聊天,都沒注意到後視鏡裡,有一個人已經鑽進了牆角停的一輛破面包車裡。

李原發動車子,緩慢地開出了興茂集團的大院。開到那輛黑色桑塔納旁邊時,李原特意踩了一腳剎車,孫寶奎搖下玻璃,對著那輛車齜牙一笑,隨即李原換檔加速,繼續往前開。

剛開出去一百多米,他們的身後忽然傳來「咣」的一聲巨響,嚇得李原猛踩一腳剎車。他們的車猛然停住,孫寶奎的腦袋差點兒磕到前擋風玻璃上,李原則死死抱住了方向盤。

驚魂稍定,孫寶奎一邊兒懊悔應該繫好安全帶,一邊兒慢慢回頭,卻發現是那輛破面包車不知何時開出了大院,在路上倒車時車尾撞上了桑塔納的車頭。桑塔納的前機蓋子已經被變了形,從下面升騰起一陣白霧,而那輛肇事的麵包車,則在稍作停留之後,又立刻往前開了幾十米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