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9日(三)

曾憲鋒瞥了一眼門裡:「他怎麼樣?」

「先躺下了,暫時沒事。」

「那咱們現在……」

「看看別人去吧。」

「那咱們小點兒聲,」曾憲鋒往護士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心有餘悸地說道。

「嗯,我知道,這是醫院嘛。」廖有為對曾憲鋒擔心的事倒有些無所謂。

商洛笙、祝靈仙和萬玟玟被安排在一間病房裡,商洛笙的病床在最裡面,床前坐著箇中年人。萬玟玟的病床挨著病房門,床邊坐著萬重山。祝靈仙的病床夾在他們之間,床邊卻空空如也。

廖有為和曾憲鋒一走進來,商洛笙床邊的中年人就站了起來:「你們是……」他的感覺似乎很敏銳,雖然背對著房門,卻能迅速地感覺到有人進房間。

「我們是市局刑警隊的,昨天我們也在。」廖有為說到這兒,臉上有些發燒,昨天的事他實在有點兒不好意思再提。

「哦,你好,我是商洛笙的愛人,我叫駱錦松。我上午剛去了你們市局,和你們隊長聊了一會兒。」駱錦松一邊說一邊和廖有為握了握手。

「哦。」廖有為也和他握了握手,「昨天怎麼沒看見您?」

「昨天我在出差,得到訊息連夜趕回來的,今天早上才到。」

「那真是辛苦了,您愛人身體怎麼樣?」

「還好,還有些虛弱。」

「您呢?」廖有為轉向祝靈仙。

「還,行吧。」祝靈仙有些遲疑地看了看萬重山。

「您女兒怎麼樣?」廖有為又轉向萬重山,一邊問一邊想,這位萬校長在這位祝老師的心目中似乎很有威望。

「沒什麼大事,不過大夫不讓出院,說是病因還沒有查明。」

「哦,大夫說得有道理。」廖有為心想,不讓出院也好,省得我們要找人的時候找不到,他隨即又補了一句,「各位要是覺得身體狀況允許的話,今天我們想給各位做個筆錄。」

「能再晚點兒嗎?」萬重山面露難色,「她精神還不太好。」

「我沒事。」萬玟玟忽然開口說道。

「我們會先徵求醫生的意見,這也是為了儘早破案,請大家配合。」

廖有為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房間,曾憲鋒也跟了出去。到了走廊上,曾憲鋒拽了拽廖有為的衣服,小聲說:「這個姓駱的什麼來頭,老婆住院了,不先來醫院看看,直接跑到市局去了,是要給咱們施壓嗎?」

「這得回去問孫隊了,不過我感覺不像是施壓。他現在這樣直接跑去局裡,明顯是他要跟孫隊說的事比他老婆住院的事情更重要。」

「他老婆是省廳經偵的,那他是幹什麼的?」

「先別管了,回頭問孫隊吧。」

郭曉曦和谷成棟的病房面積比較小,只擺了兩張床。谷成棟倒比較清醒,郭曉曦還有些渾渾噩噩的。廖有為和曾憲鋒進屋的時候,谷成棟正在用沒扎針的那隻手翻著幾頁紙,而郭曉曦雖然睜著眼,眼神卻十分迷離。

屋裡有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正在削蘋果。廖有為沒見過她:「您是……」

「我是郭局長家的保姆,」婦女非常自豪,「曉曦平時就是我照顧的。」

「哦。」廖有為點點頭,默默地在心裡把「奶媽」兩個字打了個黑叉,然後認真看了一眼郭曉曦,「他怎麼樣了?」

「昨天晚上才醒,醒了之後一直這麼迷迷瞪瞪的。」婦女臉上的自豪沒有完全褪去,但又蒙上了一層焦慮。

「大夫怎麼說?」廖有為也開始有點兒擔心了。

「大夫就說要靜養,暫時不能出院,別的啥也沒說。」

「好吧,您呢?」廖有為轉向了谷成棟。

「我?我就這樣。」谷成棟有些無奈地看看胳膊上的針頭。

「昨天你們公司來人了。」

「啊,我知道,小崔,這就是她給我送來的。」谷成棟一邊說一邊晃了晃那幾頁紙。

「這是什麼?」廖有為好奇地看了看那幾張紙。

「香港人聽說我住院了,派人送過來的禮物。」谷成棟嘆口氣,「原來的名義是合作,現在可能要被他們吞併了。」

「什麼時候送過來的?」

「昨天中午,看來他們早就準備好了,一直在等時機。」

「現在機會合適?」廖有為對「合作」「吞併」之類的字眼感到十分迷茫,但又不想讓對話在這個地方尷尬地結束,只好問得含含糊糊的。

「合適,再合適沒有了。」谷成棟苦笑起來,「邱茂勇死了,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他說完這句,竟然嗚嗚嗚地哭了起來,引得那位保姆不斷側目。

「……」廖有為一時無語,只好悄悄溜出了病房。

「看這意思,邱茂勇死了,應該對谷成棟他們來說,是個特別不好的事吧。」曾憲鋒在樓道里小聲問道。

「看上去像。」廖有為直皺眉,他雖然不止一次見過男性哭泣,但哭得這麼婉轉陰柔的也實在是少見。

「那他應該沒有動機了吧?」

「不好說啊,誰知道他是真哭還是假哭。」廖有為撇了撇嘴,顯然是對谷成棟的悲慼並不感冒。

「你覺得他們這樣能問話嗎?」

「試試吧,不試試怎麼知道。」廖有為想了想,「先去跟大夫聊聊,看大夫怎麼說吧。」

這些人的主治大夫叫袁蔚,四十多歲。廖有為和曾憲鋒到他辦公室的時候,他剛忙完回來坐下,正在奮力地擰茶杯蓋。

「袁大夫。」廖有為小心地叫了一聲。

袁大夫卻被嚇了一跳,幾乎是在同時,嘭的一聲,茶杯蓋擰開了,茶水也濺了出來。

「你誰呀?」袁大夫非常惱火,趕忙把茶杯放下,揪了點兒桌上的衛生紙,又是擦桌子,又是擦身上。

「我們是市公安局的,昨天就在這兒。」廖有為強忍住笑,他不能圖省事說「市局」,因為他怕對方誤解成市衛生局。

「市公安局的?」袁大夫扔掉衛生紙,扶了扶眼鏡,仔細看了看廖有為,「姓薛的那個病人就是你們單位的?」

「是,他……」

「他今天早上跑了!」袁大夫的怒氣終於爆發了,「我就搞不明白了,你們公安不是紀律隊伍嗎?怎麼到了醫院就不守紀律了?」

「他昨天剛醒,」曾憲鋒陪著笑,硬著頭皮開始扯一個自己的不相信的謊,「我們今天早上問他了,他說早上糊里糊塗的,不知道怎麼就跑回局裡了。」

「糊里糊塗的就跑回局裡了?這話你信嗎?」袁大夫敲著桌子,「糊里糊塗的,怎麼認的路,怎麼穿的衣服?對了,為什麼別人的衣服都還在你們公安局,他的衣服卻被送回來了?」

「其實他的衣服也在我們局裡做檢驗呢,不過他住的是集體宿舍,我們昨天就找了他的衣服,給他送回來了,不是先把他的衣服送回來。」曾憲鋒繼續解釋。

「大夫,」廖有為插進話來,他覺得閒篇兒扯得有點兒太多了,應該切入正題了,「這幾個人的情況,現在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