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8日(四)

「你不會是懷疑他吧?」羅長利忽然覺得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

「懷疑倒是談不上,不過他這表現,我看至少是不傷心。」

「買賣人都心狠。」羅長利一邊咳嗽一邊說了這麼一句。

「也看不出他有多緊張,跟他有沒有關係還真難說。」孫寶奎琢磨著。

回到市局,孫寶奎先把邱茂興一個人帶進了會客室,給邱茂興倒了杯白開水,然後在他對面坐下:「請您過來,主要是讓您辨認一下遺體,確認死者的身份。」

「明白,明白,這就是走個形式。」邱茂興沒有一點兒死者家屬常見的悲慼和惶惑。

「那咱們就來吧。」不知怎麼的,孫寶奎對邱茂興越來越沒有好感了。

太平間裡有個小房間,裡面除了一張臺子之外什麼陳設也沒有。邱茂勇此時就躺在這個臺子上,衣服已經全部脫去,身上只蓋了一張白被單。

邱茂興湊過去看著邱茂勇的臉——饒是他之前表現得大大咧咧,現在也不免露出一絲悲傷,而孫寶奎也發現這兩兄弟確實長得挺像的——輕輕嘆了口氣,沒說什麼,直起腰對著孫寶奎點了點頭:「是他。」

孫寶奎遞過一張表格:「那麻煩你在這兒籤個字。」

邱茂興草草簽上自己的名字:「行了吧?」他似乎不太願意在這個房間裡待著。

「可以了。」孫寶奎把表格放回原處,領著邱茂興走出了太平間。

羅長利、孔子樹和關志威在外面等著,見邱茂興走出來連忙迎了上去,關志威還伸手攙了他一下:「邱總……」

「沒事,沒事。」邱茂興擺擺手,把頭轉向孫寶奎。

「孔律師和邱先生可以先回去了。」孫寶奎儘量讓自己的用詞文雅一些、時髦一些,「關先生還得多留一會兒,把筆錄做完。」

「沒事,」邱茂興看看關志威,「我們可以等。」

「那也行,關先生這邊請。」孫寶奎接得很快,他根本不想看這幾個人的假客套。

關志威張了張嘴,硬生生把那句「邱先生,您別等我了」給嚥了下去,見孫寶奎已經轉身,他只好匆匆向邱茂興鞠了一躬,然後快走兩步跟在孫寶奎和羅長利身後離開了。邱茂興和孔子樹留在原地,看看太平間的大門,一時有點兒茫然。

「您還想問點兒什麼?」關志威坐下之後,顯得有些侷促。

「接著前面問,你昨天晚上沒跟他們一起喝茶?」孫寶奎和顏悅色地問道,羅長利則坐在他的身旁,抱住胳膊——他打定主意,孫寶奎問話的時候自己只當一個旁觀者,絕不插嘴。

「沒有,我還得負責招待。」關志威有些羞赧,似乎對自己的身份感到有些自卑。

「你幾點鐘離開的?」

「大概十一點吧。」

「他們沒散你就離開了?」

「嗯,邱總說讓我先去休息,我就走了。」

「合適嗎?」

「不太合適,不過邱總這麼說的,我也只能照辦。」

「當時其他人都什麼樣?」

「什麼樣,這怎麼說呢?」關志威猶豫了一下,「有的已經犯困了,有的還挺精神。」

「誰犯困了,誰還精神?」孫寶奎其實很想知道薛文傑當時什麼樣。

「這我就記不住了,說實話當時亂鬨鬨的,而且我也很困了。」

「然後你就走了?」

「對,我回我的房間了。」

「你住哪兒?」

「住專案部。」

「在島上?」

「沒有,在鎮上。」

「為什麼不住在島上?」

「我住習慣了,不想換地方。」

「哦,回去之後呢?」

「回去我就睡了。」

「服務員呢?」

「服務員也回去休息了。」

「今天早上幾點起的?」

「六點,我一直都是這個時間起床。」

「起床之後呢?」

「我去了邱總的房間,發現沒人,就去了島上。」

「當時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他房間沒人?」

「我沒想過,說實話當時我還有點兒沒醒酒。」

「哦。」孫寶奎心想,他也喝了酒吃了菜,但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昏迷不醒,看來酒菜應該沒太大問題,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該化驗還是得化驗,「去了島上之後呢?」

「之後就發現房門沒關……」

「你昨天不是關門了嗎?」

「是,但是今天早上門開著。」

「然後進門就發現這樣了。」

「這之後你就報了警?」

「我先喊了人。」

「你是一個人上的樓?」孫寶奎敏銳地捕捉到了關志威無意間透露出來的資訊。

「是,然後我就喊了服務員,讓他們看著那個屋,我跑到派出所報了警。」關志威說得口沫橫飛,顯然剛發現屍體時的震驚又浮了出來,這讓他完全忽略了孫寶奎的問題中所包含的危險訊號。

「你報案的時候是怎麼說的?」孫寶奎放慢語速,他存心想聽聽關志威的說法前後是否一致。

「我說島上殺人了,讓他們趕緊去看看。」

「你還能想起來看到現場時的情形嗎?」

「能!」關志威抬起頭,滿臉驚恐。

「你冷靜點兒,好好回憶一下。」

「我看見邱總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腦袋上有血,其他人都坐在椅子上,也一動不動。」

「你湊過去看了嗎?」

「我沒有……」

「關於這個現場,你還記得什麼?」

「我不記得什麼了。」關志威篤定地搖了搖頭。

「你還記得他報案的時候具體是怎麼說的嗎?」孫寶奎轉向羅長利。

「咳咳。」羅長利忍了好久,終於抓住機會咳了出來,過了一會兒,他的咳嗽才漸漸平復,他也終於說出話來,「他就說殺人了,讓我們趕緊過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