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在局裡打了一圈電話,終於把所有人的家屬或同事都通知到了。
星期天辦這件事很麻煩,因為好幾個人——比如薛文傑——的聯絡方式都是單位電話,今天這些電話基本上都沒人接,他只能從市局的電話號碼簿查這個單位的值班電話,通過值班人輾轉聯絡到這些人的家人或上級。
薛文傑的父母在外地,李原猶豫了許久,要不要打電話把他父母叫過來。最終他決定,要不還是先不說吧——他平時很少聽到薛文傑提及自己的父母,他也不清楚他們的家庭關係怎麼樣。
打完電話,李原的心裡稍稍踏實了些,他抽空去了趟顧馨蕊那兒。
李原進屋的時候,顧馨蕊正扶著肚子,靠在桌子上深呼吸。李原滿臉帶笑地湊到旁邊:「感覺怎麼樣?」
「累。」顧馨蕊直嘆氣,「肚子裡揣這麼一個,走到哪兒都直不起腰來。」
「你受罪了。」李原心裡頗為愧疚。
「趕緊生吧,生完就好了。」顧馨蕊又嘆了口氣。
「你能讓別人做屍檢嗎?」
「誰行啊,給誰能放心?」顧馨蕊直搖頭,「只能自己動手,不能偷懶。」
「行嗎?」
「有什麼不行的,大不了讓那幾個小孩扶我一下。」
「那你什麼時候開始做屍檢?」李原瞥了一下牆上的鐘,已經下午三點多了,他不太確定屍檢能在六點前完成。
「再等等吧,孫隊正帶著家屬認屍呢。」
「家屬?」
「聽說是死者的哥哥。」
「邱茂興?」李原摸了摸後腦勺,「大資本家呀。」
「他挺有名的?」
「興茂集團的老大嘛。」
「哦,有錢也能遇上這事。」顧馨蕊沉默了一下,「不行,我得坐下。」
李原扶著顧馨蕊坐在椅子上:「屍檢能放明天嗎?你這樣也不能加班啊。」
「那怎麼行,今天必須有個初步的結果。」
「你不是在現場看過嗎?」
「那才哪兒到哪兒,不切開了一塊兒一塊兒都拿出來看一下,怎麼可能有確切結論。」
李原一時有些作嘔,顧馨蕊看了看他:「你呀,做刑警真是不太行。」
「我就這麼一點兒缺點嘛。」李原勉強壓了壓噁心,「你現場看的,能有個初步判斷嗎?」
「直觀看上去,應該就是被地上那個菸灰缸砸死的。傷口的尺寸、形狀倒是比較吻合,不過應該不只一下,傷口的邊界很模糊,應該被反覆砸過。」
「現場有幾個菸灰缸?」
「九個,看上去都一樣,八個在茶几上,一個在地上,就那一個上面有血。」
「沒別的傷口了?」
「沒有,屍體拉回來就把衣服都脫掉檢查了一遍,體表沒有別的傷口,沒有出血點,只有一兩處挫傷,可能是倒地時碰的。另外口鼻耳也沒有出血的現象,看眼底也不像中毒。」
「也沒有掙扎和打鬥傷?」
「沒有,基本上是直接被人從後面打倒的,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他被打死的時候會不會處於昏迷狀態?」
「這就不太好說了,不過昏迷狀態下人要麼是躺著、趴著,或者是癱在座位上面,就像另外八個人似的,而打人的一般都是站姿,可以通過擊打角度判定死者當時是不是昏迷了。」
「哦……」李原若有所思,沉吟了片刻,「你說現場還有八個人昏迷?」
「對,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現場。」
「這是咋回事……」
「關鍵是薛文傑怎麼也摻合進去了。」
「是啊,這還挺麻煩的。」
「你們不會從案子裡撤出來吧。」
「撤出來?為什麼?」
「為了避嫌唄。」
「不好說,撤出來就撤出來吧,還能省點兒心。」
「你真這麼想的?」
「不這麼想還能怎麼想。」
「薛文傑呢,他肯定要受審查,你們放心?」
「放心不放心的,還有什麼辦法呢?」
倆人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小聲嘀咕。就這麼嘀咕了一陣,顧馨蕊的小助手進來:「顧法醫,他們那邊完事了。」
「行,我知道了,半個小時之後咱們開始。」顧馨蕊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你真要做屍檢?」
「那還有什麼假的?」
「那我去趟醫院,那幾個人也都醒了,我去看看。」
「行,你去吧。」
「你大概什麼時候能完事?」
「不好說,六點多吧。」
「那我六點多還回來找你?」
「不用了,你別管我,該忙什麼忙什麼去吧,我完事就自己回家了。」
「沒事,反正我們問完話還得回來碰個頭。要不這樣,你要先完事了,想回家就自己回。要是我回來的時候你還沒走,咱倆就一起走。」
「行。」顧馨蕊笑吟吟地把李原送到了外面。
醫院裡亂鬨鬨的,李原通知的那些人已經到了。除了薛文傑之外,其他人的床邊都有人。少的一兩個,多的四五個,有哭的,有嘆的,有怒的,有麻木不仁的。一幫護士在怒氣衝衝的護士長帶領下正在對這些人進行挨個勸離。李原沒急著往上湊,而是往牆上一靠,饒有興致地打算欣賞一會兒再說。
然而他並沒有如願,剛靠在牆上,廖有為和曾憲鋒便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一左一右把他夾在中間。
「這些人都你弄來的?」曾憲鋒有點兒氣鼓鼓的,似乎對眼前的情形很不滿。
「是啊。」李原抱著胳膊,微微一笑,「不是要通知家屬嗎?」
「你看看你弄來這幫人,弄得亂亂鬨鬨的。」
「你們倆怎麼不上去問話,就由著他們這麼撲騰?」李原對於曾憲鋒的話也有些不滿,便反問了這麼一句。
「問啥呀。」廖有為嘆口氣,「我剛說了一句話,那老太太就質問我是不是喝酒了,然後就開始又哭又罵的,別人也跟著起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