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上有一所小院,離老遠看上去還算古意盎然,湊近了才發現全都是水泥磚混的,連院門都是鐵柵欄門,門上還有個大五角星。牆上灰不拉幾的,離近看才知道是刷了漆,有的地方還掛著彩條布,似乎剛刷完不久,薛文傑不禁啞然失笑。
關志威帶著他們徑直走進鐵門,迎面是一座影壁牆,上面四個大字端端正正甚是顯眼:「阿彌陀佛」。影壁牆後面倒是挺寬敞,卻空蕩蕩的,只修了一條小小的石徑,空地上則堆滿了瓦礫。沿著小徑走過一道月亮門,裡面的院落更大,也更空,依然是除了一條小路什麼也沒有,連建築垃圾也沒有。
「你們這兒是不是還沒蓋完呢?」郭曉曦有點兒忍不住了。
「這兩進院子還在裝修。」關志威不鹹不淡地說道。
第三進院子卻讓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這一進比前兩進院落加起來還大。兩側廂房都是平房,中間正房則修了三層。牆上都刷了紅漆,遊廊欄杆和門窗都是木製,也紅彤彤的,挺復古,門窗上還貼了剪紙,看上去像極了他們當年搞憶苦思甜時展出照片上的那些地主老財家。只不過窗戶上安的是玻璃,屋裡裝的是電燈,電燈的光亮從玻璃透出來,多少讓人有點兒覺得違和。
其實現在天也不算太晚,但屋裡屋外的燈已經全都開了,似乎是在用幾百個燈泡和燈管訴說著主人有多麼不心疼電費。
樹夠小的,應該是剛移植過來。院裡的池子也沒水,池子裡的假山看著也有點滑稽。薛文傑這麼想著,跟著眾人走進了正房那棟三層小樓。
一進門,旁邊就有一個漂亮的女孩子穿得像麥考爾似的,髮型也跟麥考爾一模一樣。見他們進來,女孩深深鞠躬:「歡迎各位貴賓。」做派卻有點兒像日本人。
她直起腰的同時按下了身後的一個按鈕,電梯門開了,關志威用手一指:「各位請進。」
六個人進了電梯,誰也不說話,谷成棟和郭曉曦也不太想笑了,陸凝霜此時倒是左顧右盼,似乎有些好奇。電梯直達二樓。電梯門一開,又有一個穿著髮型跟樓下那女孩一模一樣的女孩子站在門邊深深鞠躬:「歡迎各位貴賓。」幾個人徑自從她面前走過,誰也沒理她。
屋裡燈火通明,一張巨大的圓桌擺在中間,桌子中央擺了個大花籃。一個人從花籃後面站起:「各位老同學,歡迎歡迎!」和他一起起來的,還有氤氳的雪茄煙氣。
「老同學,你好,你好。」谷成棟臉上的笑容比剛才僵硬多了,伸手的動作也很僵硬。
「哎呀,這是多少年沒見了?」這個矮胖子把雪茄放進嘴裡,繞過大圓桌,伸出手握住谷成棟已經在半空中等了很久的手,輕描淡寫地晃了兩下,「你是老谷,成棟?」
「對,對。」谷成棟一時竟有些受寵若驚,「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曉曦還是那樣,一點兒沒變。」矮胖子笑著,在谷成棟話音落地之前已經饒過他,跟郭曉曦握了握手,「跟上學那會兒一模一樣。」
「哪裡哪裡。」郭曉曦有些受寵若驚,然而他還沒想好接下來的措辭,矮胖子已經去握馮彥的手了。
「馮彥,完全變了,說實話,你要不是跟他們一起來的,我真認不出你來。」
馮彥笑了笑,沒說話,只是跟他握了握手。矮胖子似乎也沒打算等他開口,便去拉薛文傑的手了:「文傑也變樣了,不過還能認得出來。」薛文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只好學著馮彥的樣,只握了握手,沒開口。
矮胖子倒也不在乎他開不開口,徑自衝到了陸凝霜面前:「哎呀,班花,好久不見。」他一邊說,一邊自顧自地給了陸凝霜一個擁抱,嘴裡還唸叨著,「咱倆必須擁抱一下。」這一抱讓陸凝霜有些變色,但她沒做什麼動作,只是任由矮胖子緊緊擁抱。而就在此時,薛文傑眼角的餘光瞥見谷成棟已經回過頭來,他的臉色也變得有些陰沉了。
「這三位你們還認識嗎?」矮胖子指著薛文傑他們進來時已經落座的三個人問道,此時那三個人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了。
「祝靈仙、萬玟玟、商洛笙。」矮胖子依次介紹,「我就不讓你們瞎猜了,你們看,幾位美女都女大十八變了吧?」
其實這三位女性比上學時顯得成熟了一些而已,薛文傑並沒有覺得自己會完全認不出來,但矮胖子既然這麼說,他也就附和著點點頭。
「至於我嘛,」矮胖子煞有介事地說道,「就是這次同學聚會的組織者,邱茂勇。」
他一邊說,一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之後說道:「快請坐,快請坐。」然後轉向關志威,「上茶。」
關志威點點頭,回頭關照電梯旁的女孩子:「上茶。」
「咱們今天喝點兒好的。」邱茂勇興致勃勃,「雲南滇紅,我一個朋友給我帶的,平時我都捨不得喝。」
不一會兒,有一個穿白褂子、戴廚師帽,脖子上還圍了個紅布條的小夥子推著一輛小推車從電梯裡出來。車上除了茶杯、茶壺、茶葉罐,還有一把巨大的銅壺。
小夥子把小車停下,先給眾人深鞠一躬:「各位貴賓晚上好,我是茶藝師小張,我的師父是茶藝大師何白水。現在我就用我向師父學來的微薄技藝為大家奉上一盞滇紅。我們雲南的滇紅,」他的聲音高亢有力,節奏抑揚頓挫,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有多種的保健功效,能扶正祛邪、健脾養胃、滋陰壯陽、生津止渴。」他說完這幾句,向那位女孩子做個手勢,女孩子走過來,從車上拿起一個托盤,托盤上擺滿了蓋碗。
女孩子給每個人面前放上一個蓋碗,小夥子繼續介紹:「大家請看這個團龍蓋碗,這是我師父的畢生心血研究出來的,最適合用來喝滇紅的茶具。這個蓋碗的碗壁特別薄,泡好茶之後,可以透過碗看到裡面深紅的茶湯,再加上茶湯飄起來的蒸汽,茶碗上那條龍就像飄在海上仙境一樣注視著各位。」
薛文傑看看眼前蓋碗上那條齜牙咧嘴的龍——他注意到女孩子放茶碗的時候是特意把龍對著他的——自己不禁也有些齜牙咧嘴,他不覺得被這條龍盯著有什麼可令人讚歎的,只覺得身上有些發麻。
「大家請看碗裡的茶葉,」眾人一齊揭開蓋碗,「請仔細看每一根茶葉……」
「行了,你別廢話了。」邱茂勇忽然打斷了他,「趕緊泡吧,再白話水該燒乾了。」
「各位貴賓,請留神。」小夥子一把把大銅壺從車上綽起來,眾人這才看清壺下面還有個小爐子,微微地冒著小火苗。小夥子把大銅壺往手上一挽,開始耍雜技:「野馬分鬃」,邱茂勇眼前那碗立刻滿了,「蘇秦背劍」,隨後便輪到邱茂勇身邊的祝靈仙,「白鶴亮翅」「海底撈月」「手揮琵琶」……
等他撲騰夠了,薛文傑提著的心才放下,他看看眼前的茶碗四周的一片水漬,覺得有點兒替這小夥子難為情。
「怎麼樣?」邱茂勇眉開眼笑,「這小夥子是我在四川遇見的,就他這泡茶的技術,沒個三年五年的下不來。當然我也跟他說了,他離大師還有距離,首先來說,他師父的張飛騙馬他就到現在也沒學會。另外,倒茶的時候老把客人燙著,這可不行。這小夥子現在進步很快,雖然張飛騙馬還是沒學會,至少現在基本上已經燙不著客人了。偶爾可能會把自己燙一下,他也知道自己要隨身帶一管燙傷膏。現在,他對燙傷膏的熟悉程度已經不亞於茶葉了,以後就算不幹茶藝師,也可以開個燙傷診所。我看,不會比現在掙得少。」
「謝謝,謝謝邱先生誇獎。」小夥子一手拎著壺,一手摸著後腦勺,咧開嘴笑起來,笑得很難看。
「行了,把壺留下,你去吧。」邱茂勇揮了揮手,小夥子又鞠了一躬,然後笑著把壺放回原位走了。薛文傑心想,這小夥子別是個傻子吧。
「志威,跟他們說一聲上菜,然後你也坐下吧。」邱茂勇指了指剩下的一張空座。
「是。」關志威很拘謹地點了點頭,對那個女孩說道,「上菜。」然後坐在了那張指定的座位上。
「咱們這十個人,上學的時候分在一組,你們還記得嗎?」邱茂勇笑得很燦爛。
「嗯,當時馮彥是組長。」郭曉曦附和道。
「那會兒老師說讓好生帶差生,把學習好的學習差的編到一個組裡。期末考試的時候,不僅要排個人名次,還要按每個組的平均分排名次。」祝靈仙的回憶被喚醒了,而此時薛文傑才發現,她似乎比實際年齡看上去要老一些,至少皮膚沒有另外幾位女同學那麼光滑。
「是萬老師的點子吧,這招兒太厲害了,那會兒志威天天追著我要給我輔導數學。萬老師最近挺好的?」邱茂勇轉向萬玟玟。
「韓式泡菜。」又來了兩個一樣穿著的小姑娘,推著兩輛推車,開始上菜了,而之前放茶壺的那個推車已經被他們推到了角落裡。。
「還行吧,快退休了。」萬玟玟回答得有些遲疑。
「萬老師快六十了?」邱茂勇似乎有些驚訝。
「脆皮鹽焗雞。」
「沒到,身體不好,提前辦的病退。」
「跟那次摔跤有關係沒?」
「大夫說不好說……」萬玟玟越來越含糊。
「花椒酒釀鮑片。」
「那次也是奇怪,他怎麼衝下去的?偏那個時候他周圍一個學生都沒有,後來還是文傑發現的他。他摔的地方正好在溝邊上,從那兒過不注意根本發現不了他。對了,文傑你現在在哪兒上班呢?」
「我……」薛文傑看看眾人,「就是個小職員,坐坐辦公室。」
「你現在怎麼這麼悶呢?也難怪,當初你也是,對誰都愛答不理的,理解,畢竟是好學生,全部精力都在學習上。」
「是啊。」谷成棟插進嘴來,眼睛卻盯著剛剛上桌的菜,「剛才在外面,他已經想不起我來了。」
「澆汁福壽螺。」
「文傑,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