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幾輛警車閃著警燈停在錦繡園小區五號樓一單元前面,李原舒服地坐在車子的後排座上,對許鶯和聶勇說:「你們明白了嗎?」
許鶯和聶勇同時搖搖頭,他倆倒現在還沒脫離五里霧中。
李原慢慢地說:「我們可以把整個案件從頭開始梳理一下,整個案件的源起是甘必強的被殺,隨後我們對這個單元八樓到十樓的房主和租戶進行了詢問,然而卻一無所得。沒有人能說出甘必強為什麼來,當然也有可能是不願說,比如茅炳春。再接下來,林妍忽然消失了。她消失的時機也很可玩味,案發後她沒有立即消失,我去找了她一趟,她就沒影了。而她的消失幾乎立刻讓我們把她和兇殺案聯絡了起來,從而開始了漫長的尋找過程。但如果我們回到兇殺案本身,就會發現一些不合邏輯之處。首先,技偵檢查過兇器,上面一枚屬於兇手的指紋都沒有,兇手在所有監控錄影中也並未留下影像,憑這一點幾乎可以斷定,這場謀殺是早有預謀的,而林妍離開錦繡園小區的路線和方式顯然也是經過仔細謀劃的。所以,我覺得,如果林妍是兇手,她要麼在案發之後就立即離開,要麼就裝成沒事人一樣一直待在這裡擾亂我們的偵查視線。當然,我也曾經反覆考慮過,是不是我在和她交談的過程中說了什麼,讓她感到緊張,所以突然跑掉的,但最後我還是確定並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
「然而,在我和林妍的交談中,她也並沒有透露任何要離開的訊息。她不可能不知道這麼偷偷離開會引起警方的注意,並把她和兇殺案聯絡起來,但她一定要走,就說明她可能捲入了一宗更為嚴重的犯罪中。換句話說,她寧可讓警方認為她和兇殺案有關,也不希望她當時正在做的事情曝光。
「然而,她當時正在做什麼,已經無法考證,因為她只留了一個空房子給我們,還抹去了裡面的所有痕跡,但楊大才卻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只要我一去安監局,他必然出來甩臉子給我看。最開始我還以為只是偶然遇見,而他也確實是不滿我們影響了他們的工作。然而,幾次三番都是如此,不免讓我起疑心,這個楊大才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才這麼做的。直到後來,解寬告訴我,這套房子他是在楊大才的關照下出租給林妍的。我這才明白,姓楊的是生怕我們在追查林妍的時候查到了他的頭上,才做出如此反應的。於是,我便把他的事情報告了幾位領導,並由他們向紀委打了招呼。然而,到此為止,我們固然是挖出了一樁貪腐案件,卻也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而這也正是兇手所樂於見到的,直到我無意間聽說林妍曾經用了一個保姆的事情,我才覺得我們是找錯了方向。
「這個線索就是林妍留下的那個手機號。通話記錄顯示,這個號碼平時只跟解寬聯絡,而在林妍離開之後,這個號碼就關機了。我一開始覺得,這倒也沒什麼,只能表明林妍做賊心虛。她對外和不要緊的人聯絡不要緊的事的時候用一部手機,辦那些不能見光的事的時候用另一部手機。然而,在知道林妍家有一個保姆的時候,我就覺得有些奇怪了。林妍這個手機號的通話記錄裡,為什麼竟會沒有保姆的手機號呢?我這時才開始反思我追查林妍的全過程,然後我便發現了一個很不起眼的,但卻相當有深意的現象——我對林妍的所有了解,都是來自於解寬。
「一開始,告訴我林妍這個人和她的聯絡方式的,是解寬。後來,告訴我林妍已經離開的是解寬。再後來,告訴我林妍是楊大才介紹來的,也是解寬。我這才發現我在追查林妍的時候,竟然是一直在被解寬牽著鼻子走。而且,林妍這個人平時不怎麼出門,也就是說她不論白天晚上都應該在家裡。所以,我第一次去走訪的時候,她一定是在家的。但不管我怎麼敲門,她就是不開。直到後來,我找到了解寬,通過他才聯絡上林妍。把這些放在一起想我才明白,林妍是要通過解寬了解了我的真實意圖後才會和我見面。而這也恰恰說明了解寬在楊大才的違法違紀行為中並不是清白的,他很有可能充當了楊大才的幫手。
「但是,解寬的行徑又很讓人覺得可疑,他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才把偵破的思路往林妍身上引的。林妍的行為表明了,她寧可被人誤會成殺人犯,也不願意自己參與的那些事情曝光。而解寬的行徑卻恰好相反,他寧可被牽連進楊大才的違法違紀問題,也不希望那起殺人案的真相暴露。
「我想,這隻能說明,解寬和林妍在案件中所扮演的角色是不同的。林妍在楊大才的違紀問題上是主角,而殺人案與她無關,所以她不怕和殺人案扯上關係。而解寬在楊大才的違紀問題上充其量只是個跑龍套的,卻和殺人案有著密切的聯絡,所以他才盡力把我們的視線往林妍的身上引。
「他做得很巧妙也很自然,他一開始就準備了一張電話卡——這表明,他一開始就打算讓林妍扮演目前的這樣一個角色,然後,他偽造了一份和林妍之間的租房合同,上面留的就是這個號碼。之所以要偽造這份合同,當然是出於自保,如果能給警方造成一種他和楊大才的違法違紀問題無關的假象,又何樂而不為呢?同時,這份合同也暗示了他和林妍之間一直是通過這個號碼聯絡的。接下來,他又幫林妍找了個保姆,而在和家政公司簽署的合同上,他也留了這麼個號碼。他也做好了這樣的準備,萬一我們找到了這個保姆,首先一定會看這份合同上所留下的資訊。兩份合同上的電話號碼和身份證號等資料一對,我們可能也就不會在電話號碼的問題上再多想了。接下來的事情,也就順理成章了。我們對保姆進行詢問,卻發現保姆也什麼都不知道,於是偵查便又斷了線頭。
「但是,我偏偏就這麼多事,非要查一下保姆的通話記錄不可。這一來,解寬就慌了手腳。他明知道林妍和保姆之間聯絡用的是另一個號碼,因為他不可能一開始就把這張電話卡給林妍。他要造成一種林妍一直用這個號碼和他聯絡的假象,就必須每隔一段時間讓這個號碼和自己的手機號通一次話。如果他把這個號給林妍,林妍顯然不一定能做到這一點。但同時,如果他用這個號給保姆打,又顯得太不合理。他一定也是考慮再三,才沒有用這個號碼打給保姆,那樣的話反倒會引起保姆的懷疑。
「但跟家政公司籤的合同上,他留的又是這個當幌子用的手機號。我想,真實的情況一定是這樣的。他雖然留了這個號碼,但又不希望保姆打這個號碼,因為他當時並不希望林妍察覺到這個號碼的存在,於是他,或者替他去辦這件事的人,故意把號碼寫得很潦草。在簽完合同後,他立刻讓林妍自己跟保姆聯絡,於是保姆的手機上便順理成章地留下了林妍本來用的號碼,而合同上的這個號碼卻沒有人再去關注,變成了一個伏筆,靜等著警方發現它了。而到了案發之後,解寬又以林妍原來的手機號聯絡的重要人物過多,要她新換一個號碼,以免警方通過她那個手機號把一些人牽連進來。這個建議當然得到了林妍的同意,於是那個號碼便順理成章地被林妍用上了,而我們也就因為思維定式的作用,認定了那個號碼就是林妍的號碼。
「但解寬並非不知道,他的小動作中隱藏著怎樣的漏洞。所以,當我告訴他,我們找到了林妍家的保姆時,他便開始警覺,而當我告訴他,我要去趟營業廳之後,他馬上便意識到我們發現了林妍的另一個手機號。他並不清楚林妍用這個號碼都和誰聯絡過,但這點對他來說並不重要。真正要緊的是,一旦我們找到林妍,她很有可能告訴我們,她用來和我們聯絡的那個號碼是最近解寬才交給她的,那樣的話,解寬的計劃便面臨著全面崩盤的困境,但對於這一點,他早有準備。
「我們在調查中,幾次三番受到來自上層的阻力,一開始我以為施壓的原因是兇殺案本身牽扯到了某人,然而,後來,我才發現,每次上層施壓都是在我去安監局找解寬之後,而那幾次,我都告訴解寬我們發現了林妍的新線索。解寬顯然不希望我們找到林妍,所以他有可能故意誇大了我們的進展,並告訴了幕後的某些人。而幕後的人自然更不希望我們找到林妍,而林妍顯然掌握了他們大量的證據,所以他們簡直是不管不顧了,完全是以一種粗暴強橫的方式來阻撓我們的調查。
「這樣一來,林妍的處境就岌岌可危了。首先,對方顯然有足夠的能量,能直接對公安系統施壓,就連廳裡都無可奈何;其次,對方採取了一種相當強橫的態度,表明林妍掌握的東西是多麼重要。而對方不管不顧的態度,表明他們馬上就會狗急跳牆、圖窮匕見了。所以,我意識到,現在對方可能會極力保護林妍,一旦我們抓住了林妍的一點線索,她就處於極度危險之中了。我想,林妍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所以我在知道她自用的手機號之後馬上聯絡了她。而林妍也確實很聰明,她很清楚自己的處境,所以我一聯絡她,她立刻接了電話,而且同意自首以求自保,而且,她也印證了我對解寬的某些看法。」
李原說到這兒,看了看許鶯和聶勇:「現在你們知道了吧,其實我們一直在被解寬牽著鼻子走。只不過,我們走得快,衝到了他前面,最後變成我們牽著他走了。」
許鶯猶豫了一下:「那……剛才為什麼……」她很是迷惑。
李原搖了搖頭:「兇手也不是解寬。這個兇殺案表面上看起來做得天衣無縫,但實際上有很大的紕漏,你們知道是什麼嗎?」
許鶯和聶勇對視了一眼,兩人一起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