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3日

杜景榮點點頭:「就這三個字。」

李原摸著下巴琢磨了一下:「那大夫為什麼會認為她是病死的呢?」

杜景榮開始遲疑:「我……」

李原明顯感到了她的扭捏,但他不打算給她施加什麼壓力,而是靜靜地看著她。

果然,杜景榮遲疑了片刻:「我……給她收拾了一下,不想讓大夫看出她是自殺。」

李原沉著臉問:「這又是為什麼呢?」

「我怕你們覺得她是殺甘必強的兇手……」杜景榮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李原心裡忽然動了一下,他強忍住劇烈的心跳,問了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你是怎麼給她收拾的?」

杜景榮說:「我把剩下的藥都收起來了,把她的身體擺正,把床單和被褥撫平,然後才叫的醫生。醫生來之後,搶救了一會兒,就說人不行了。」

李原想,這倒也不能怪醫生,誰知道這其中會有這麼多曲折呢?他想到這兒又問了一個問題:「那你為什麼要到早上才告訴賴光輝呢?」

一聽到這個問題,杜景榮就像忽然散了架一樣,癱坐在椅子上:「我……我實在……不知道,怎麼告訴他。」

她的這個理由,李原覺得並非不能接受。想必杜景榮在面對甘金燕死亡的時候,一定也是充滿了自責的吧,所以她才無法直接告知賴光輝這個訊息。李原想到這兒,微微點頭:「你為什麼覺得我們會把甘金燕的自殺和甘必強的死聯絡在一起呢?」

杜景榮張了張嘴:「她……12號偷偷跑出去過,我怕……」她又開始吞吞吐吐的。

李原看看她:「你怕她是去殺甘必強了?」

杜景榮點了點頭:「她把止痛藥偷偷藏起來不吃的事情,原來也有過。那次我發現了,問她為什麼不吃,她說這種東西還是能不吃就不吃,對身體不好。但我知道她是騙我,因為她都是把這些藥放在了一個小包裡,然後偷偷藏在了枕頭裡。大夫也說止痛藥能不吃就不吃,她不想吃也不用這麼偷偷摸摸的。」

「你認為她藏這些止痛藥是為了殺甘必強?」李原對於這個問題不無疑惑。

杜景榮連連搖頭:「不,當時我覺得她可能是想自殺。後來甘必強突然死了,而她以前又一直說甘必強害了全家人,有機會就要殺了他,所以,我才覺得……」

李原聽到這裡,心頭陡起疑雲,他覺得這件事必不如此簡單,但問題出在哪兒,他一時也想不清楚。至少現在杜景榮所說雖然略嫌牽強,但都還算能連線得上。他往後一靠,思考了很久,又問了一個問題:「甘金燕有沒有告訴你們4月10號和4月12號,她去哪兒了?」

杜景榮搖搖頭:「她只說是想出去走走。」

「你們信嗎?」李原明知故問。

「我們不信,但是,我們又能跟她爭什麼呢?」杜景榮如是說。

李原微微點了點頭:「既然是這樣,我們恐怕要給您添麻煩了。現在我們要對甘金燕進行屍檢,以確認您說的都是實情。」

……杜景榮的臉上現出了一絲恐懼:「怎……怎麼會這樣……」

李原一字一頓地說:「這是必須要做的,請您配合。」

杜景榮幾乎崩潰:「可是……」

李原搖搖頭:「沒什麼可是的,在你一發現甘金燕自殺,就應該通知醫院,醫院自然會通知警方,這樣還能走一個正常的程式。是您私自隱瞞甘金燕自殺的事實,才導致了今天的局面。」李原的口氣有些嚴厲,他覺得眼前這個女人簡直糊塗透頂。

杜景榮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伏在桌子上抽泣起來。

甘金燕的遺體是六點之後拉回局裡的,這也是為了儘可能給甘家人減少不良的影響,畢竟在可能有人來弔唁的時候把遺體運走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李原眼看著甘金燕的屍體被運進解剖室,顧馨蕊一邊戴橡膠手套,一邊嘆氣:「今晚又得加班了。」

李原沒再說什麼,轉身下樓,回了辦公室。許鶯和聶勇還在等他,李原說:「走吧,都這麼晚了,一起吃飯吧。」

許鶯小心翼翼地說:「老李,丁浩指認的那個阿姨找到了,你要不要看看。」

李原看了她一眼:「哦?什麼來頭?」

許鶯說:「我們發現那個人每天早上都是從一個叫華輝的家政公司出來的。今天已經跟那個公司聯絡過了,他們說有事可以直接上門談。這是那個公司的地址和聯絡電話。」她一邊說,一邊遞過一張紙來。

李原接過紙條來看了看:「行了,我知道了,咱們走吧。」

他們找了個不大的飯館,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坐下,許鶯便迫不及待地說:「老李……」

李原連忙打斷她:「別忙,點完菜再跟你們說。」服務員已經把茶水和選單拿過來了。

好容易等他點完了菜,服務員拿著選單走了,許鶯連忙又問:「老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李原說:「是這樣,我昨天去了趟醫院,卻發現甘金燕已經去世了,而甘金燕的主治醫生說,她曾經在4月12日案發那天晚上偷偷溜出過醫院。我覺得這些事情都不是偶然的,所以今天我去了趟殯儀館,找到杜景榮恐嚇了她一番,讓她自己說出了甘金燕死於自殺的事。」

李原這番話聽起來有點兒像是自吹自擂,許鶯當然不能滿意,於是她問道:「那你怎麼會覺得甘金燕的死有問題的?」

李原說:「我有這種感覺,甘金燕曾經說過,她恨不得殺了甘必強。我覺得,對於一個久病的人來說,這種反應實在過於激烈,激烈得有些太不真實了。而杜景榮的幾次表態也讓我感到有些蹊蹺,她給我的感覺是這個人有些陰晴不定,一會兒態度平和,一會兒態度激烈,前後反差之大,讓人實在有點兒摸不著頭腦。後來,我仔細回憶了一下杜景榮的表現,這才想明白,她單獨面對我們的時候,態度比較平和,但當甘金燕在場的時候,她就表現得很激烈了,似乎甘金燕的在場讓她的精神高度緊張,以致於有些神經質了。」

許鶯和聶勇靜靜地聽著,李原喝了口茶水繼續說道:「我想這跟甘必強的死有關。我剛才說過,根據醫院的記錄,甘金燕在4月12日,也就是案發那天夜裡離開過醫院。我想,這點一定讓杜景榮相當的緊張,她惟恐是甘金燕溜出醫院殺死了甘必強……」

許鶯忽然說:「老李,不對呀,甘金燕病成那個樣子,怎麼可能跑到錦繡園小區,徒步爬上十樓,一刀刺死甘必強呢?」

李原擺了擺手:「這些都是我們掌握的細節,並沒有告訴過杜景榮,想必杜景榮對這些細節也是完全不知情的。而據杜景榮說,甘金燕曾經把她吃的止痛藥偷偷藏起來。她說甘金燕是準備用那些止痛藥來自殺的,然而這只是甘金燕死後她得出的結論。在甘金燕沒有用這種方法自殺之前,杜景榮想必也琢磨過這些止痛藥是用來幹什麼的,第一個可能,當然是不堪病痛的甘金燕用來結束自己的生命的,而第二個可能,誰敢保證她不是想在臨死前用這些藥毒死一個她痛恨的人呢?」

聶勇覺得不可思議:「這個甘必強就這麼可惡啊,甘金燕可是她的親姐姐啊……」

李原說:「這一點兒也不稀奇。甘必強就像空氣一樣生活在這個家庭裡,完全和這個家庭裡的其他人沒有任何來往。然而,他的家人卻不能把他當作空氣。當他們的父母還在的時候,就已經為他操碎了心,想必這些都是甘金燕看在眼裡的。而他們的父母去世之後,甘金燕自然而然地也就挑起了家庭的重擔,她這時的感受也就比父母還在世時更加強烈了。從甘金燕的表述來看,她對甘必強的恨是毋庸置疑的。

「但她那露骨的表述卻讓人覺得有些匪夷所思,簡直是想誘導我們往她就是兇手的方面去想。杜景榮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在甘金燕面前,她的態度才變得那麼誇張。現在想起來,對甘必強的痛恨自然是有的,但更主要的是,這兩個人似乎是在爭著把警方的注意力往自己身上引。

「我想,杜景榮和甘金燕一定都知道對方對甘必強有強烈的憤恨,所以,當4月12日甘必強被殺後,她們倆的第一反應都是對方是殺死甘必強的兇手。我聽大夫說,4月13日早上,甘金燕血壓高,心動過速,體溫偏低。按照大夫的說法,她的第一感覺是甘金燕可能是晚上做了噩夢,受到了驚嚇,但甘金燕自稱是晚上溜出去過。你們還記得嗎?4月13號早上,是杜景榮和賴光輝一起來認屍的。如果杜景榮想要對甘金燕隱瞞甘必強已死的事情,她一定會想方設法讓賴光輝留在醫院,穩住甘金燕。畢竟認屍這件事需要的時間很長,什麼時候能完成都說不準。但賴光輝是和杜景榮是同時來的,就說明他們並不怕甘金燕起疑心,也就是說,甘金燕此時已經知道了甘必強的死訊。但甘金燕的想法卻完全出乎了杜景榮的預料,她丟擲了自己曾經在4月12日晚上曾經溜出去的謊言。而杜景榮聽說甘金燕曾經在4月12日晚上溜出去的假訊息,便也自然而然地認為甘金燕就是殺死甘必強的兇手,所以才形成了這樣一種兩人互相掩護的局面。」

許鶯有點兒迷茫:「這兩個人,至於如此嗎?」

「至於,」李原沉重地點了點頭,「甘金燕也知道甘必強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兩個人這麼多年沒孩子,想必她也應該知道甘必強有那樣的隱疾。而甘必強和杜景榮的婚姻是甘家人一手撮合的,我聽他家那邊的片警說,是甘金燕把杜景榮介紹給甘必強的,而甘必強的母親在臨死的時候拉著兩個人的手不鬆開,這才最終促成了兩個人的婚姻。想必甘金燕對杜景榮應該是有強烈的愧疚感的,同時她也覺得杜景榮有殺死甘必強的動機。畢竟甘必強是那麼一個人,接觸的人相當有限。要說是家庭以外的人殺了他,甘家人想必都會覺得匪夷所思——他們應該對甘必強上網的事情並不瞭解。甘金燕把她知道的幾個人排除一下,自然而然地就會認為是杜景榮殺了甘必強。而杜景榮也是抱著同樣的心態,認定了甘金燕才是兇手。這兩個人都是過於相信自己的感覺,以至於忽視了很多客觀存在的事實,她們倆都是被自己矇住了眼睛。」他

李原說完了自己的判斷,又端起了茶杯。許鶯和聶勇對視了一眼,又過了一會兒,許鶯小心地問:「既然是這樣,那……還有必要對甘金燕的屍體進行檢驗嗎?」

茶杯懸停在半空中,李原遲疑了片刻,微微點了點頭:「有必要,這些只是推斷,我們還需要一些實際的證據作為佐證。另外,我心裡還是有點不踏實。」

許鶯連忙問:「對什麼不踏實?」

李原只是搖了搖頭,不肯往下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