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14日

張文平嘆口氣:「她也是可憐人,兒子很小的時候就夭折了,丈夫也跟人跑了。郝偉龍算是她的親戚了,本來還有點指望,出事兒之後也跑了個無影無蹤。」

李原看看張文平:「看來,也就是您還算過得不錯。」

張文平本來還想謙虛一下,他忽然品味出李原的口氣裡似乎別有所指,不禁一愣。

眼看到中午了,三個人在外面找了個小飯館。等著上菜的空檔,許鶯問:「老李,你這兩天到底在查什麼,能說說嗎?我們倆是真搞不明白了。」

李原喝了口水:「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死的這三個人之間應該有某種聯絡,而現在這個案子跟九八年那個投毒案應該也有很大的關係。」

許鶯說:「那……你現在發現什麼聯絡了嗎?」

李原點點頭,又搖了搖頭:「說不太好,現在我們掌握的,只有一些碎片,看上去好像有一些聯絡,但又似是而非。」

聶勇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個,老李,一開始你就說這案子應該不是那種普通的投毒勒索案,那,會不會就是為了報復社會呢?」

李原說:「不管是那種,兇手應該都會有所訴求。如果是勒索,他應該提出條件,但迄今為止,奶廠和超市都沒有接到任何勒索電話。如果是報復社會,他應該會繼續投毒,或者放出言論製造恐慌。但他什麼都沒做,似乎從投完毒之後就開始銷聲匿跡了,這就讓人有點太不好理解了。」

許鶯想起了什麼:「會不會是兇手本來想有所動作,但突然遭到了什麼變故,導致犯罪不能繼續下去?」

李原說:「局裡也考慮到了這個情況,現在老廖和老曾他們正在排查投毒案前後的突然死亡或失去行動能力的人,但我覺得那個方向有點不太對頭。」

聶勇有點著急了:「為什麼?」

李原說:「我們這幾天調查下來發現,靳志英和嚴德玉以及他們周圍人的身上似乎都有一些疑點。雖然我們並沒有發現誰有明顯的要置他們於死地的動機,但我總覺得把他們周遭的人際關係調查清楚了,應該會對破案有幫助。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一些感覺而已,作為我們選擇現在這樣一種調查方向的理由未免有些太牽強了。」

許鶯小心地插了一句:「老李,咱們就這麼把尤連山和尤連海排除出去,是不是有點不太合適?」

李原說:「畢竟那個案子裡沒有人受害,早點幫他們撇清,至少能讓老太太心安一些。另外,我其實並沒有完全把那邊撇出去,只是現在沒有什麼精力管太多而已。」

許鶯和聶勇還想問什麼,他們點的東西已經上來了。李原大手一揮:「行了,先吃飯,吃完了,下午還有活幹。」

丁國樹在辦公室點燃了一支菸,然後陷入了沉思。他的腦子一團亂麻,以至於李原他們來到辦公室門口了,他也沒有注意到。

李原敲了敲開著的門,丁國樹驚了一下,手也隨即一抖,很長的一段菸灰立刻掉在了桌子上。他連忙先說了個「請進」,然後手忙腳亂地把手裡的煙先放在菸灰缸上,卻沒有撳滅,又連抹擦帶吹的把桌上的那些菸灰清乾淨。

李原他們坐下,丁國樹站起來,拍拍剛才弄到手上和身上的菸灰,然後一邊去給幾個人接水,一邊問:「怎麼,又有事兒?」

李原說:「也沒有什麼大事兒,今天就是找您聊聊。」

丁國樹有些遲疑:「聊什麼?」

李原接過他遞過來的水,喝了一口才說:「謝謝,您先坐,我有點猜測,想問問您,看是不是那麼回事。」

丁國樹坐回自己的椅子,他沒有說話,拿起那支抽到一半的煙,遞到了嘴唇邊。

李原卻皺了皺眉毛:「能麻煩您把煙滅掉嗎?我聞不慣那個味道。」

丁國樹「哦」了一聲,把煙撳滅。許鶯卻在想,你自己不是也偶爾會抽兩根嘛,怎麼變成聞不慣煙味了。

李原又說了個「謝謝」,他話鋒忽然一轉:「丁蔚是不是有什麼慢性病?」

丁國樹一愣,隨即含含糊糊地說:「嗯,他的胃,不是很好。」

李原點點頭:「我那次聽人說,案發那天,丁蔚出現在靳志英工作的智盈大廈附近時,面色慘白,找人要了一些熱牛奶喝下去才稍微好點兒,就覺得他是不是有什麼問題。上次在您這兒的時候,我看到他犯病的時候,手確實是捂著胃部的,這才判斷他應該是有胃病。」

丁國樹忽然有些惱怒:「你兜來兜去,是不是想說靳志英的死跟丁蔚有什麼關係?」

李原連忙搖頭:「不不不,上次我見您和他都隨時備著藥,這就說明他的胃病史很長了,而且也無法治癒,只能是犯病的時候吃點藥緩解一下。我覺得有點奇怪,丁蔚才二十多歲,這麼嚴重的慢性胃病是什麼時候、又是怎麼得的呢?」

丁國樹悻悻地把臉扭到一邊去,不再說話了。

李原自顧自地說下去:「於是,我便聯想到了丁蔚的親生母親靳志英。靳志英也有嚴重的胃病,她每天上午十一點左右必須喝一袋熱牛奶,不然到了中午也會胃痛。我恰好了解一點這方面的知識,據我所知,胃病雖然不算通常意義上的遺傳病,但也會經由遺傳獲得。像丁蔚這種二十歲出頭就得的嚴重胃病,我倒覺得來自遺傳的可能性比較大。」

丁國樹看看他:「怎麼?靳志英把胃病遺傳給了丁蔚,這有什麼問題嗎?」

李原搖搖頭:「這倒沒有什麼問題,有問題的是接下來的事情。我們見了您兩次,兩次您都在丁蔚面前抽菸。但我知道的另一個情況卻是,長期接觸二手菸會導致胃病嚴重惡化。」

「哦?」丁國樹不自覺地看了看菸灰缸裡的那些菸蒂。

李原接著說了下去:「而每一次,我都能看到您坦然地在丁蔚拿出一支菸,點著,然後抽起來。我想,這無非說明可能有兩種情況:第一,您明知二手菸會導致丁蔚病情惡化,卻不管不顧,或者,我的想法再卑鄙一些,您有可能就是想讓丁蔚病重不治,因為他對您來說,實在是個太大的累贅了……」

「胡說!」丁國樹暴吼一聲。許鶯和聶勇全都嚇了一跳,他們抬頭看了看,丁國樹額頭青筋暴起,顯然已經非常憤怒了。

李原卻不為所動,他伸出手示意丁國樹冷靜下來:「您別生氣,說實話,我也不相信這種猜測。」

丁國樹氣咻咻的,坐在椅子上不願說話了。李原說:「第二種情況是,您可能根本不知道這個情況,所以您才表現得那麼坦然。」

他說到這裡,丁國樹的臉色才略微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很難看。李原接著說:「但是,作為一個父親來說,您未免也太馬虎了吧。難道您從來不關注丁蔚的病有些什麼禁忌嗎?另外,丁蔚也從來不跟您說這些嗎?」

丁國樹的臉色又開始變得鐵青,李原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這麼看,您和丁蔚父子之間的關係未免也太疏遠了。雖然你們工作生活都在一起,但我不得不懷疑,您和丁蔚平時根本就沒有任何交流。您對他的病也不多想什麼,他也從來不跟您談論任何有關於他的事情。」

說到這兒,李原把聲音放緩:「我想知道,這種情況的根源是什麼,您能透露一下嗎?」

丁國樹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死死地盯著李原的臉,李原也毫不示弱地盯著他。兩個人對峙了五分鐘左右,李原說:「怎麼,您不願意說?」

丁國樹「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李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相當詭異:「好吧,既然您不願意說,我還是來分析一下吧。」

說到這兒,他稍微停頓了一下,見丁國樹毫無反應,便輕輕咳嗽了一聲,繼續說了下去:「我記得您跟我說過,您不能喝牛奶,因為您有乳糖不耐症。我剛才說過,丁蔚在案發那天出現在了智盈大廈附近的超市裡,當時他犯了胃病,喝了些熱牛奶才好,所以,看來他沒有乳糖不耐症。但在我的記憶中,乳糖不耐症大多數一種遺傳病,而且是顯性遺傳。解釋一下就是,一個有乳糖不耐症的父親和一個沒有乳糖不耐症的母親生下的孩子,不會得這種病的機率只有25%。而丁蔚繼承了母親的胃病,卻沒有繼承您的乳糖不耐症,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說完,他又不說話了。

沉默了半晌,丁國樹忽然長嘆了一口氣:「你說得沒錯,丁蔚不是我的親生兒子。」

李原說:「那您方便讓丁蔚來告訴我們案發那天,他為什麼要去智盈大廈,去了那兒之後,又發生了什麼嗎?」

丁國樹點點頭:「可以,不過,請你們明天來我家吧,我今晚需要和丁蔚談談。」

許鶯和聶勇滿以為李原會拒絕,沒想到他竟一口答應:「可以,那明天早上九點,我們登門拜訪。」

從廠子出來,許鶯有些疑惑地問:「老李,你說的那些遺傳什麼的……」

李原「哦」了一聲:「我前兩天找了本高中生物書看了看,沒啥太特殊的。」

聶勇長舒了一口氣:「等於說,你是在蒙丁國樹了?」

李原一瞪眼:「好好開車,哪兒那麼多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