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11日

黎萬有也老得不成樣子了,李原記得龍強技校出事那年他六十二歲,算起來今年應該七十五了。李原努力地在他臉上掃視,勉強找到了一些當年的痕跡。黎萬有看見李原他們走到面前,有點不知所措,茫然地把頭轉向閔麗雯,似乎在尋求幫助。

閔麗雯連忙跑到黎萬有的輪椅前面蹲下:「黎老,這幾個人是警察,說有點事情想問你。」

黎萬有抬起頭在李原臉上掃了兩下——他似乎已經想不起李原來了,然後嘴裡含混地咕嚕了兩聲。

李原看看閔麗雯:「就這麼問可以嗎?」

閔麗雯有點為難:「你問問看吧,我也不太確定。」

李原看看老態龍鍾的黎萬有,他的手和頭一直在微微地哆嗦。李原猶豫了半天,才對黎萬有說:「老黎,是我,認出我了嗎?」

黎萬有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李原只好表明自己的身份:「我是市局刑偵隊的,警察,龍強技校那案子還記得吧,當時我不是還找你瞭解過情況嗎?」

黎萬有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閔麗雯連忙給他拍背。好半天,黎萬有的咳嗽才減輕了些,然而口水又順著他的嘴角流了出來。閔麗雯連忙又給黎萬有擦嘴角,好半天才算平復下去。

李原看了看黎萬有,不免有點失望,但他還是不死心,又問了一句:「那個案子,我們想再……」

黎萬有又開始咳嗽,咳得相當厲害,簡直是上氣不接下氣,臉上也變得通紅,看上去好不難過。

閔麗雯一邊忙著照顧黎萬有,一邊無奈地回頭對李原說:「要不你們今天先回去吧,他這個樣子,今天恐怕沒法跟你們說什麼了。」

李原無奈,只好說:「那,改天吧,今天麻煩你了。」

回到車上,聶勇問:「老李,咱們現在……去張文平家?」

李原皺著眉毛:「嗯……」

許鶯回頭看看:「老李,你怎麼了?」

李原字斟句酌地說:「沒什麼,十幾年前的案子重新調查,一般都會遇到今天這種情況。」

許鶯有點猶猶豫豫地:「老李,咱們這個案子是不是有點太沒頭緒了。」

李原點點頭:「是沒什麼頭緒。」

許鶯仗著膽子又說了一句:「那,咱……」

李原一點也沒在意許鶯的憂慮:「沒關係,就這麼查下去吧,早晚能串起來。」

許鶯看看聶勇,倆人都沒說什麼。

李原他們到張文平家的時候,家裡只有他一個人。張文平今年已將近六十,這麼多年過去了,除了臉上的皺紋多了一些之外,其它倒沒什麼變化。

他對龍強技校的投毒案倒是記憶猶新,李原一提這件事,張文平就說:「這麼多年了,唉,真是,想想就後怕。」

李原說:「我記得你們當時的午飯跟學生吃的是一樣的吧。」

張文平說:「是啊,最開始我們是在食堂開飯之前吃飯,後來郝偉龍不樂意,非要我們把吃飯時間改到賣完飯之後,弄得我們全都得吃剩的。一開始我們心裡還不痛快,後來出了這事兒,我們仔細一想,當時要是我們先吃飯,中毒的就是我們這些人了。」

李原說:「我記得你當時看見郝偉龍拿勺子和弄那盆糖醋排骨了是吧。」

張文平說:「是,當時我正往窗臺上搬一筐饅頭,看見了。不過,這也不新鮮,只要是肉菜,他全要這麼看看。」

李原說:「這個郝偉龍平時挺小氣吧。」

張文平說:「相當小氣,我們想預支點兒工資都不行,什麼事情上都摳,就是在自己花錢上看得開。」

李原說:「不過我聽說你們的工資比一般的學校食堂還是要高一點。」

張文平說:「工資高是高一點兒,但是你也知道,一般的食堂,都能撈點兒外快,他那兒是一點兒門都沒有。郝偉龍跟防賊似的防著我們,恨不得天天讓食堂報賬,一筆一筆的都得說清楚。買什麼東西都有數,像我蒸饅頭蒸飯的,每天用了多少米多少面都得報。」

李原說:「那買菜什麼的?」

張文平說:「也一樣,像老任做菜,用了多少斤肉多少斤菜,老李切了多少菜,這都得有數。另外,張鳳手裡也有一本一樣的賬,我們的賬跟張鳳那本賬還得對得上才行。你知道郝偉龍一到吃飯時間就往廚房裡溜達,其實主要就是為了查賬。」

李原說:「有這樣的老闆也是夠煩心的……張鳳是郝偉龍的表姐,應該挺得郝偉龍信任的吧。」

張文平冷笑一聲:「郝偉龍那人,誰都信不過。別看張鳳是他表姐,一樣查她個底兒掉。」

李原說:「是啊,當時你們也說了,郝偉龍對人特別苛刻。」

張文平說:「哪隻是苛刻,簡直都不是人。天天查食堂的賬,為了省點兒人工,還自己客串老師。他那兩下子,你說不是誤人子弟是什麼。」

李原說:「看來你們對郝偉龍意見都挺大的。」

張文平說:「誰讓他當時對人那個樣子的。」

李原心想,看來雖然過了這麼多年,這些人對郝偉龍還是耿耿於懷。他又問:「當初龍強出事了之後,你們就都離開了是吧。」

張文平說:「是啊,不離開怎麼辦呢?老闆都跑了,只能另外找地方了。」

李原說:「離開那兒之後,你們還有聯絡嗎?」

張文平說:「和誰,張鳳他們嗎?沒有了,本來就是一起打工,哪兒有那麼好的感情。」

李原說:「那任保興去世這個事情……」

張文平嘆口氣:「唉,可惜了,那可是個好人。」

李原看看他:「這麼說,您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張文平「嗯」了一聲:「他臨死前我們還去看了看他。」

李原問:「他有沒有說什麼呢?」

張文平搖搖頭:「啥也沒說。」

李原說:「怎見得任保興是個好人呢?」

張文平乾咳了一聲:「那還不是明擺著的嘛,老任平時就不哼不哈的,光是低頭幹活,其它多餘的啥也沒有。」

李原說:「平時他跟別人有什麼糾紛嗎?」

張文平搖搖頭:「肯定沒有,他能跟誰有什麼糾紛。」

李原說:「那他平時跟你們有什麼交流嗎?」

張文平說:「能有什麼交流,那個地方,買菜、做飯、賣飯、打掃衛生全都仗著我們這幾個人,忙得像打仗,哪有工夫說閒話。」

李原說:「不是說閒話,偶爾聊兩句總是有的吧。」

張文平說:「基本上不怎麼聊,老任太悶,一天到晚說不了幾句話。」

李原說:「黎萬有和張鳳這倆人平時怎麼樣?」

張文平看看李原:「您說的怎麼樣,是指什麼?」

李原說:「就是為人做事這些。」

張文平說:「這些,好像當時你們都問過了。」

李原笑笑:「我想再聽聽。」

張文平也笑了:「老黎嘛,幹活嘛,也挺多,也能炒倆菜,不過咱實話實話,炒得比老任是差點兒。不過這老黎平時抱怨多,老是念叨活太多,工資少,好像老是不太滿意似的。」

李原說:「那張鳳呢?」

張文平說:「張鳳……她平時老待在她那小辦公室裡,只有開始賣飯了才出來幫忙。跟她不熟,她是領導。」

李原說:「黎萬有和張鳳現在的情況你知道嗎?」

張文平擺擺手:「不算太清楚,聽說黎萬有離開後就一直找不著工作,歲數也大了,後來吃上了低保。張鳳當過兩年保姆,後來孩子死了,也離婚了,唉,總之都是苦命人。」

李原點點頭,站了起來:「今天先到這兒吧,我們回去了。」

回到車裡,聶勇發動了車,李原坐在後排,忽然吃吃笑了起來:「這幫人,真夠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