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6日

李原看看尤連山:「您說得這麼輕鬆,好像對那狗有點無所謂嘛。」

尤連山似乎有點慍怒:「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似乎是怕把老太太吵醒,他雖然口氣很硬,但聲音並不高。

李原連忙擺擺手:「沒什麼意思,您別多心。您弟弟今天沒來?」

尤連山似乎是餘怒未息:「沒來。」

李原又換了個問題:「那條狗還能喝牛奶,看來老太太照顧得不錯啊。」

尤連山「哼」了一聲:「那袋奶本來是我媽自己喝的,那天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我媽沒喝,讓那狗喝了,結果……唉,還得認萬幸,我媽沒事兒。」

李原有點驚訝:「怎麼,本來是老太太自己喝的?」

尤連山說:「是啊,本來是我媽喝,現在想起來,那條狗也算救了我媽一命了。」

李原問:「那,那些牛奶是老太太自己去超市買的?」

尤連山說:「是啊。」

李原想了想:「您知道為什麼老太太讓那狗喝牛奶嗎?」

尤連山搖搖頭:「那誰知道,我媽疼起這狗來,比對親孫子還好呢。」

李原笑笑:「我怎麼聽您這話說得,好像老太太對親孫子倒不是太好呢。」

尤連山連忙說:「您可別這麼說,好像我對我媽不滿意似的。」

李原說:「您又多心了,對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外面有人拍門,尤連山開了門,一個稍微年輕一點的人走了進來,他一看見李原就愣了一下:「大哥,這是誰呀?」

尤連山說:「警察,來調查大眼死的那件事的。」

這人嘀咕了一句:「昨天也不來,怎麼今天來了。」

李原倒沒在意,把警官證也給他看了一下:「市局刑偵隊的,我姓李,您怎麼稱呼?」

這人似乎有些戒備:「尤連海。」

李原一直在仔細打量尤連海,這兩兄弟眉宇間有點相像,但尤連山略瘦,且稍微有些駝背,而尤連海卻很胖,個子比較矮。他順口問道:「您是朱老太太的二兒子?」

尤連海點點頭,沒有說話。

李原心想,這尤家老二倒是夠悶的。他換了個話題:「二位現在做什麼工作的?」

尤連山說:「我是開計程車的,我二弟是飯店的廚師。」

李原「嗯」了一聲,卻又有些失望,他其實是希望尤連海多說兩句話的,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而是接著往下問問題:「二位這個月3號和4號都做了什麼,能說一下嗎?」他說完這句話,一轉念又加了一句,「例行公事而已,二位別多心。」

尤連山吭哧了一下:「我天天都是早上六點多就起,一直開車開到晚上九點多才回家,回家洗洗就睡了。」

李原看看尤連山:「每天都一樣?」

尤連山點點頭:「差不多,除非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像過年什麼的。4號……是出事兒那天吧,一開始也差不多,後來聽說這事兒就趕緊過來了。」

李原又看看尤連海:「您呢?」

尤連山插進來:「他還能怎麼樣,天天在飯館裡做飯唄,也是上班早下……」

李原有點生氣,瞪了尤連山一眼:「麻煩讓您弟弟自己說。」

尤連山給噎了回去,隨即臉漲得通紅。李原也沒理他,兩隻眼死死盯著尤連海。尤連海勉強張嘴:「我,我一直在,在飯店,飯店裡。」

尤連山趕緊接過來:「我弟弟口吃得厲害……」

李原還是沒容他說完:「沒關係,這些問題要求本人回答,請你們理解。」

他正說著,裡屋一個蒼老的聲音說:「老大,來人了?」那聲音很是虛弱無力,讓人聽著覺得有點渾身發冷。

尤連山剛「啊」了一聲,李原就插進話去了:「老太太,我是市局的警察,來了解點兒情況,您……」

他還沒說完,那老太太就說:「那您問吧,我這兒實在是……」

李原連忙說:「您躺著您的,我這兒問得差不多了。」

老太太咳嗽了兩聲,不再說話了。李原看看尤連山和尤連海:「今天就到這兒吧,老太太要是想起什麼來,或者有什麼新情況,麻煩儘快跟我們聯絡。」

李原從樓上下來,他本來對毒死狗的事情並沒有太關注,但是今天在朱老太太家看到的情況又使他疑竇叢生。

在回市局的路上,李原接到一個電話,是許鶯打來的:「老李,那個小超市的監控看得差不多了,實在沒啥太有用的線索,我們只好把覺得可疑的地方全拷回來了。」

李原問:「你們倆從昨天到今天一直在幹這個事情?」

許鶯的聲音很疲憊:「是啊,昨晚連覺都沒睡。」

李原說:「那你們倆趕緊回去休息吧。」

許鶯「嗯」了一聲:「我們把那些錄影都放你桌子上了,我們先走了。」

等李原回到局裡,桌子上放著一塊行動硬碟,底下壓著兩張紙,一張紙上面寫了幾個檔名,檔名旁邊標著時間段和攝像頭編號,旁邊還有時間點,提示李原注意。另一張紙畫了超市的平面圖,上面把攝像頭的位置都標了出來編上了號。

李原看了看這些東西,心裡倒是挺滿意的。他把行動硬碟插到電腦上,按照許鶯和聶勇的標記開始一點一點地檢查他們認為可疑的地方。

但他看著看著就皺起了眉頭,許鶯和聶勇顯然沒有什麼目標,而超市的監控錄影也只對著收銀臺拍。所以他們倆找來找去,只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戴著帽子、圍巾、口罩、手套之類東西的人,但從錄影中又無法明確判斷這些人是否對架子上的牛奶做了手腳。這樣一來,根本也無法判斷到底是誰。而根據許鶯和聶勇的判斷標準,可疑人物一下子出現了幾十號人,且不說盤問,光是一一核實這些人的身份都需要很長的時間。

李原想了想,關上了電腦,拔下行動硬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清楚,許鶯和聶勇昨天到今天基本上算是白乾了,當然,也不能說是完全白乾,但至少這些錄影只有在縮小嫌疑人範圍到兩三個人以內之後才能發揮它的作用。

李原正在發愁,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廖有為在那邊說:「你在局裡嗎?在的話來孫局辦公室一趟。」

李原跑上了樓,進了孫寶奎的辦公室,廖有為和曾憲鋒一臉嚴肅地坐在那裡,讓李原覺得氣氛有點不太對頭。孫寶奎見他來了,用手一指:「坐吧。」

還沒等李原坐穩當,孫寶奎就對廖有為說:「有為,你說說情況吧。」

廖有為說了個「好」,然後轉向李原:「我跟老曾今天排查了一下省城和周邊地區毒鼠強的流通情況,沒發現什麼問題。」

李原心想,你嚇我這一跳,我還以為出大事兒了呢。廖有為卻不知道他心裡想的什麼,繼續說道:「我們也覺得是不是可能遺漏了什麼,所以準備明天再複查一遍,但我們想起一件事,覺得有必要提一下。」

李原看了看廖有為,沒說什麼。廖有為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我跟老曾也反覆考慮過,2003年10月份開始,國家就對毒鼠強開始了嚴格管制,其實相當於禁止生產和市場流通了,現在市面上已經很難買到毒鼠強了。如果說是從黑市或者其它不正規渠道購買的話,這個嫌疑人應該有很明確的目的性,而且應該是個老手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很難說這個嫌疑人有這樣的特徵。所以我跟老曾覺得,這次嫌疑人使用的毒鼠強,有可能是在國家管制之前就流到了嫌疑人手上。另外,還有一件事,1998年九月份,省城東郊農村發生了一起投毒案,當時是一個叫龍強的職業技術學校食堂發生了集體食物中毒,當場就死了五個人,後來送到醫院又死了三個。當時發現,這是一次蓄意投毒的案件,用的毒藥就是毒鼠強,但當時怎麼也找不到嫌疑人,這個案子就這麼成了懸案,到現在也沒破。我記得,這個案子之後以及2003年10月份,市局和省廳兩次聯合成立了專項工作組,調查省城周圍地區毒鼠強的流通和使用情況,省廳還向下屬各市縣公安局派了指導小組,對全省的毒鼠強和其它有毒品的情況進行摸排。這麼幾次弄下來之後,只有這個案子裡出現的毒鼠強的情況沒搞清,所以,我和老曾覺得,這次這個案子裡的毒鼠強極有可能跟十年前的那個案件有很大關係。」

李原聽著聽著,開始坐立不安,這個案子當初他也參加偵破了,甚至可以這麼說,他是當時破案的主力之一。但讓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是,這個案子他沒能破了,這是他從警以來唯一一個沒破的案子。而李原自己心裡其實很清楚,他沒能破案的原因也簡單——當時,他正在跟顧馨蕊鬧離婚,完全無法集中精力對付這個案子。等他好不容易恢復之後,已經時過境遷了。雖然他也發現了一些疑點,但最終沒能把整個案件串起來,而隨著時間的流逝,一些親歷者的記憶也越來越模糊,一些痕跡也逐漸消弭,更加無法破案了。而現在,廖有為的一席話,又把這個讓他糾結了十年的案子送到了他的眼前,李原頓時覺得胸口好像有一塊大石頭一樣,壓得他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