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說:「好吧,那可省事了。」
廖有為說:「另外,昨天你那倆徒弟看監控發現了點兒特殊情況。」
李原問:「什麼情況?」
廖有為卻故意賣關子:「沒吃飯呢吧,等你吃完了飯我再告訴你。」
李原也覺得肚子有點餓了,便去了餐廳。走到餐廳的門口,他忽然想起來另外一件事,便掏出手機給韓明豔打了個電話:「有空嗎?一起吃早飯吧。」
韓明豔這時似乎並不在徐永良的身旁,她習慣性的猶豫了一下,然後答應了李原的邀請。李原便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在餐廳門口徘徊了一下,直到五分鐘後,韓明豔出現在他的面前。
倆人一起進了餐廳,各自取了一些食物,然後找了一張桌子面對面坐下。李原不急著吃,見韓明豔喝了一口牛奶,這才問了一句話:「昨天,徐永良在十六樓的花園遇見東宮源次郎的時候,你也在旁邊吧?」
韓明豔倒很坦然:「我就在旁邊。」
李原問:「他們是怎麼交談的?東宮會說漢語嗎?」
韓明豔說:「他們說的是日語。」
李原有點驚訝:「徐永良會說日語?」
韓明豔說:「是啊,我當時也有的奇怪,後來問了他,他說早年在日本留過學的時候學會了說日語。」
李原說:「那徐永良一開始就跟東宮說的日語?」
韓明豔說:「那倒不是,徐老一開始用漢語跟東宮說了一句話。但東宮好像不會說漢語,有點張口結舌的,徐老就用日語又問了一句,然後他們就談起來了。」
李原說:「這個徐永良,居然會說日語……」
韓明豔說:「不過他們倆也僅限於寒暄而已,並沒有說太多,徐老就說有點累了,想先回房間休息一下。」
李原看看韓明豔:「這點你確定?」
韓明豔點點頭:「他們說的都是日常的一些問候語,沒什麼太特殊的。」
李原真的開始錯愕了:「你懂日語?」
韓明豔很淡然:「嗯,以前學過,還考過級,不過現在扔得都差不多了。」
李原有點不知說什麼好了,只能嘀咕著:「沒想到沒想到。」
韓明豔還是很平淡:「這也沒什麼,我那些同學裡,大部分都會兩門外語。」
李原說:「你不是學古漢語的嗎?學那麼多外語……」
韓明豔說:「我的課題是研究古漢語和日語之間的聯絡的,所以需要學一些日語。」
李原說:「那徐永良知道你會說日語嗎?」
韓明豔說:「他應該是知道吧。」
李原沒在這個話題上再糾纏下去:「玲兒這兩天好嗎?」
一提到玲兒,韓明豔變得有些消沉了:「還好吧,虧了琪琪照顧她。」她沉默了一會兒,放下手裡的筷子,扶著額頭看了看李原:「李警官,上次在醫院……」
李原的心劇烈地收緊成了一團,他連忙擺手:「過去的事兒就過去了,別再提了。」
剩下的時間裡,兩個人默默地吃完了早點,又一起默默地離開,然後在樓梯口默默地分手。李原回到辦公室,廖有為看看他:「你回來了?過來看看吧。聶勇,許鶯,把你們昨天找到的東西調出來。」
聶勇用滑鼠點了幾下,李原湊過去看了看錄影上的標記,那是火警發生後二十分鐘十六樓西側安全門外的監控,播放開始後幾秒鐘,一個穿灰色套頭衫的男子背對著攝像頭從這個門進了十六樓——套頭衫的帽子罩在他的頭上,看不出他有什麼特徵。李原皺著眉在心裡記了一下男子進入十六樓的時間,聶勇滑鼠一拖,錄影裡的時間便過去了十分鐘,那個人又出現了,這次他是離開。這個人下了兩級樓梯,忽然一抬頭,正是這一動作,使得他的整個正臉暴露在攝像頭前面,而李原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人——他是東宮源次郎的貼身保鏢兼司機畑中久助。
李原抬頭看了看廖有為:「看來,我們得問他幾句話。」
廖有為搖搖頭:「現在還不行,外辦的人說,最好是等日本警方來人了之後一起審問,否則可能會引起外交上的麻煩。」
李原有點生氣:「那現在怎麼辦?」
廖有為說:「昨天我和老曾已經問過一輪話了,你可以先看看我們的筆錄。」
李原接過筆錄翻了兩眼,忽然問:「你們怎麼能去問日本人的話?」
廖有為說:「我們只是例行公事,簡單詢問一下當時的情況而已,跟你現在去問畑中完全是兩個概念。」
李原說:「好吧好吧,隨你怎麼說。」他從筆錄上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擁擠的室內,「我不在這兒跟你們擠了,你有事兒打我電話。」
李原又去了一樓的茶座,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廖有為和曾憲鋒的問話,確實像說的那樣,基本上是在例行公事,但也沒辦法,在案件剛一發生什麼頭緒還都沒有的時刻,也只能問問這樣的問題。李原看了一遍,除了酒店的入住記錄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之外,還大致梳理出了火警前後東宮隨行的幾個人和住十六樓的所有房客的行蹤。
十六樓共有四個房間:1601、1602、1603和1605,為了避諱,這個樓層並沒有1604號房間。1601在十六樓的西北角,1602在西南角,1603在東北角,1605則在東南角。徐永良一行訂房的時間比較早,所以他們挑了東邊的兩個房間,即1603和1605。徐永良住在東南的1605,而徐耀庭和秦雨綿夫婦則住在1603。按照他們的說法,這樣安排是因為1605的陽光比較充足,對徐永良的身體有好處。東宮則住進了西南角的1602房,而引起火警的那一團點燃的廢紙就扔在1601和1602之間的走廊上。
接下來是每個人所描述的案發當晚的行動軌跡。薛文傑當晚八點多在酒會上遇到了李原,兩人聊了一會兒之後便一起到樓下大堂的茶座抽了根菸,之後又一起到樓上的酒吧喝酒。喝酒的過程中,火警響了,然後兩人便一起疏散到了樓外。一到樓外面,兩個人便都開始打電話聯絡自己的夥伴。這期間,薛文傑聯絡上了北原加奈子和畑中久助,但怎麼也聯絡不上東宮源次郎,同時又聽北原說,保安不讓他們上樓,便想到找李原幫忙,用他的警官證。之後他們上了樓,進入東宮源次郎的房間之後,便發現他已死亡。李原仔細斟酌了一下,發現薛文傑並沒有說謊,也沒有漏掉什麼。
北原加奈子自稱是晚上八點多離開東宮的房間的,她聲稱自己離開房間後便回了自己的房間,這期間一直在網上處理一些事務。這期間,她還跟遠在日本的事務所通了個電話,然後便洗了個澡,但她不願意溼著頭髮睡覺,又不願意用吹風機,只能等著自然幹。後來火警就響了,她換上套裝,和南以及西園寺會合,三個人一起下了樓。
李原倒是記得那天看見北原的時候,她的頭髮還是溼的,但他對於北原換上套裝才下樓這件事覺得有點不好想。他知道,日本人的防災意識非常強,雖然不太清楚他們遇到火災時會如何反應,但事關緊急還拖拖拉拉地換衣服似乎並非是他們能做出來的事情。
但他轉念又一想,或許北原就是這樣只顧惜形象的女人也未可知。他翻過北原這一篇,又看了一下畑中久助做的筆錄。畑中是吃完飯後立刻就回到了房間,這期間他一直靠在床上看電視——是驚雁湖度假村唯一能收到的日語臺nhk,後來看著看著就睡著了,衣服也沒脫。等到火災警報響起來的時候,他被驚醒,隨著人流走到消防通道後,想起東宮源次郎還沒下來,便給他打了兩個電話,卻沒有人接。這讓他非常擔心,便沒有下樓疏散,而是跑上了十六樓,但他敲了東宮源次郎的房間門之後,卻沒有人答應,而當時十六樓的煙霧比較濃,他怕東宮源次郎已經離開,便下了樓。
李原想了想,這套說辭倒是能和監控錄影對上,但他在十六樓有十分鐘的時間,要行兇的話,足夠了,而且,他在樓裡沒必要把帽子給套上,這一點倒是頗為可疑。
南理惠說的就很簡單了,她當晚回到房間之後,先整理了一下手頭的一些素材和採訪提綱,然後把西園寺叫到自己的房間商量第二天採訪的事情。討論完工作她就上網和自己在日本的兒子影片聊天。那個小男孩似乎有些調皮,怎麼也不肯去睡覺,就這樣兩個人一直聊到很晚,直到發生火警,南理惠才匆忙離開。而聊天開始的時間,則是晚上的八點半。
至於西園寺肇的活動就更簡單了,他回到房間就洗了個澡,然後躺在床上喝房間冰箱裡的酒。喝了一會兒之後,南理惠找他商量第二天採訪的事情,他便去了南的房間。因為他跟南的兒子也很熟稔了,便陪著南和那個小孩聊天。
對於西園寺和南的行動,李原覺得有點不太舒服。一個男人在另一個女人的房間裡待到那麼晚,要不是發生火警還不肯離開,他到底想幹什麼,而南對這件事似乎也完全不排除,倒好像兩個人很有默契似的。但他隨即一想,也許日本人本來就這樣,對男女之間的事看得很開,這孤男寡女有點什麼也算正常。
接下來是十六樓的各位房客的說辭。那天酒會結束得很晚,徐永良從會場出來後,便由徐耀庭、秦雨綿和韓明豔三個人陪著上了十六樓。徐耀庭和秦雨綿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間,由於兩個人都比較累——當然,也可能是比較興奮——所以並沒有馬上洗漱,而是先在房間裡聊了一會兒天。當兩人準備休息時,火警突然響了,兩人馬上離開房間,和韓明豔、徐永良一起離開了十六樓。而徐永良回到房間之後,也沒有馬上休息,而是先由韓明豔幫助做睡前的康復鍛鍊。在鍛鍊的過程中,發生了火警。韓明豔立刻推著徐永良到了外面,恰遇上從對面房間出來的徐耀庭夫婦,於是三人一起從東側的消防通道離開了大樓。他們也注意到了另一邊煙霧比較大,但由於中間隔著那個花園,他們並沒有搞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廖有為他們最後問的是當時十六樓值班的服務員,這個小姑娘倒是沒說出什麼,就說火警響了之後,她立馬就衝出來了,然後挨個門敲,安排房客疏散,但東宮源次郎的房間裡沒有人應聲,她以為沒人,就去幫助徐永良一家人了。從時間上估計,畑中久助應該是在她和徐永良等四個人下樓之後才到的十六樓。
李原看完了這一套筆錄,他忽然發現一個問題,似乎除了畑中久助之外,所有人當晚都不太願意太早休息,而畑中的說辭,也並非無懈可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