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來的兩位警察並不像想象中那麼風風火火,一來就開始所謂的搜查工作,而是先躲進房間研讀資料。
期間,廖有為也曾經通過翻譯告訴他們,需要一起問畑中一些問題,調查他上十六樓幹什麼。兩個警察卻支支吾吾地,說剛一來,對情況還不甚明瞭,再追問下去,就說中國同行們可以自行處理一些事情,不用太過拘泥於形式云云。
人家既然這麼說,廖有為倒也不好勉強,但終歸心裡不太痛快。他第一時間把這件事報告了上面,隨即省廳便通知了外辦,而外辦的答覆是,既然人家這麼說,那咱們就發揮主觀能動□。
市局那邊一早就把驗屍報告和現場勘查報告傳了過來。李原先翻看了一下驗屍報告,讓他在意的是東宮的死因。東宮被刺了一刀不假,但刀刺的部位位於右胸第三、第四根肋骨之間,可能是因為肋骨的隔擋,刺得並不深,甚至沒有傷及肺部,而是從肋骨間劃開了。這個傷口雖然比較大,但並不足以致命,東宮真正的死因是大面積心肌梗死,而死亡時間是那天晚上的十點到第二天凌晨一點之間。
看來這個東宮是因為突然遭襲受到驚嚇導致突發心臟病死亡的,這樣的話,案件的性質就不那麼惡劣了。李原這麼想著,又開始看起程波發的現場勘查情況,在現場提取了不少指紋、腳印和毛髮,有東宮本人的,還有不少其他人的,這些人有可能是東宮的隨行人員,有可能是服務員的,還有可能是前面的房客留下的。至於到底是誰的,程波不得不一一進行分析比對,這樣一來,工作量就相當大了。地上留下了兩枚血指印,但沒有指紋,據此推斷,兇手作案的時候應該是戴上了手套。
李原看到這兒直撓頭,心想現在的罪犯,不管是搶劫殺人還是溜門撬鎖,都懂得戴手套了。他又往下看了看,雖然這兩名血指印無法提取指紋,程波他們還是做了和相關人員手指形狀的比對,結論是跟所有人相似程度都不高。
但程波他們還是發現了一些情況——李原有點在意的那一小塊血跡的中間,有一塊「-|」形的部分要比別的地方的血跡滲透得更深一些。聯絡到發現時東宮的右手食指指肚上沾著血跡,看起來倒像是東宮用手蘸著血寫了這麼個東西,過了一段時間後又被人塗抹掉了。
李原看著這種情況,開始在心裡盤算。東宮寫的這個「-|」是什麼意思姑且不論,關鍵問題是什麼人出於什麼原因把它塗掉的呢?按照現場的情況分析,東宮很有可能是想寫下兇手的名字,但只寫了兩筆就斷氣了。過了一段時間,這個情況被兇手發現,於是兇手抹掉了這兩筆,但因為這個時候,寫在地毯上的血液已經開始凝固,所以後來抹開的那些並沒怎麼像地毯裡面滲透。
李原隨即想到另一個情況,東宮的右手拇指外側、手掌根部和另外三根手指的指尖全都有血跡。如何解釋這種情況,他只想到了一種可能。在發現屍體的時候,薛文傑和北原加奈子晃動過。也許就是那個時候,東宮被壓在自己身子下面的右手隨著晃動把那些還沒幹的血液抹得到處都是,而當時,薛文傑就在東宮源次郎的右手邊。
李原想到這一點,頓時覺得渾身不自在,這件事最終還是牽涉到了薛文傑。
對於這個「-|」意味著什麼,李原一時摸不著頭腦。由於屍體被晃動過,所以根本無法確定東宮源次郎當時是先寫的「-」,還是先寫的「|」,也無法判斷那個「-」是一個點還是某個筆劃的開頭。
他看到這裡,翻開了東宮一行人的名單。除了東宮外,還有五個人:薛文傑(東宮文介)、北原加奈子(北原カナコ)、畑中久助(畑中久助)、南理惠(南理恵)、西園寺肇(西園寺肇)。如果東宮源次郎死前想留下什麼資訊的話,顯然只可能用日語來寫。從這些漢字來看,他有可能想寫「文」(抑或「薛」,也許他死前想到了薛文傑的中國姓也未可知)、「北」(從現場情況來看,並不能判斷「|」就一定是一橫)、「南」或者「畑」(「|」是一撇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因為東宮寫的時候,手是被自己壓在身下的,不會像平時寫字那樣規整)。只有「西園寺肇」無論姓還是名,起筆都和這個符號不搭界——李原看得很仔細,日本字的「肇」,起筆是個「屍」。
而當時在十六樓的另外四個人,與東宮之間的關係並不明朗。至少現在看不出,他們與東宮之間有什麼太深的關係,雖然現在無法徹底排除這些人的嫌疑,但對於他們關注得過多顯然是不明智的。
李原雖然這樣想,但還是不自覺地把這四個人的名字和姓氏在心裡勾畫了一下。暫且假設東宮對這四個人非常熟悉,從東宮的角度來說,他當時時間不多,一定會想到寫的內容越簡單明瞭越好。所以如果他想指認的是徐氏父子中的某一個人的話,就不太可能從「徐」開始寫,而一定會寫「永」「良」「耀」「庭」這四個字中的一個。如果是韓明豔,那麼他寫「韓」字的可能性比較大,但韓明豔會幹這種事嗎?現在,連李原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也有些含糊了。至於秦雨綿,李原雖然並不想把她當成嫌疑人,但還是想到了一種可能,東宮源次郎寫「秦」字的時候,也有可能是先寫一橫,再寫一撇,而不是像一般人——尤其是中國人——那樣,先連寫兩橫。
李原想這個問題想得頭痛,他往後翻了翻,只剩下一頁了,上面是東宮的一些遺物,除了行李之外,還有治療心臟病的藥和手機,手機就在東宮的屍體旁邊,而藥則放在東宮的西裝內袋裡。後面附著手機在案發前後的通話記錄,火警之後,薛文傑、畑中久助和北原加奈子都打過東宮的電話。李原懶得再深究這些了,他把資料扔到一邊,揉了揉眉心,然後給廖有為打了個電話:「你那邊怎麼樣,有什麼情況?」
廖有為一早就硬拉上兩個日本同行去問畑中久助的話了,他好像已經問完了,正在往回走:「我等會兒到那邊跟你細說吧。」說完他把電話就給掛了。
李原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兩口,才覺得腦筋輕鬆了一點。不大會兒的工夫,廖有為就進來了,看上去氣呼呼的。李原問:「怎麼了?」
廖有為氣不打一處來:「怎麼樣也不怎麼樣,畑中死活說他去了就是為了找東宮源次郎的。那倆日本警察跟幾百年沒睡覺了似的,問話的時候哈欠連天的,好像對這事兒一點也不上心。」
李原說:「你都問什麼了?」
廖有為說:「都在這兒呢,你看吧。」說完把一疊紙甩到桌上。
李原現在看見印刷品就有點頭疼:「我不看,你說說吧。」
廖有為開了一瓶礦泉水大喝了一口才說:「我問這個畑中,那天晚上他跑到樓上幹嗎去了。他說發生火警了,他不放心,就上樓去找東宮,結果怎麼敲門他也不開,打電話也不接,他沒辦法了才離開。」
李原說:「那他沒說,他為什麼套著腦袋上去?」
廖有為說:「人家說了,覺得有點冷。」
李原說:「真能胡扯,東宮的門口燒廢紙,他當時沒瞧見?」
廖有為說:「他說他很著急,也很害怕,光知道有煙,就想盡早找到東宮離開,沒注意是燒的廢紙。」
李原說:「越說越不像人話了,這你也信?」
廖有為說:「不信怎麼辦?本來語言就不通,說一句得讓那翻譯給翻一句。那倆日本警察簡直跟要死在桌子上似的,一句話也不說,真不知道那邊派他們倆來幹什麼。」
李原說:「我看哪,這倆貨也就是倆擺設,咱們還是靠自己吧。」
廖有為說:「我倒想這麼幹呢,可外辦的說,一定要照顧到日本方面的情緒,不能給人家任何口實。」
李原說:「讓你照顧人家情緒嘛,就當個牌位放一邊供著不就得了。」
廖有為說:「也只好這個樣了,這活兒幹得,真夠窩心的。」
正說著,琪琪抱著玲兒走了進來:「你倆都在正好,我得回學校了。」
李原和廖有為都愣了,廖有為說:「你怎麼在這兒?」
琪琪說:「韓姐在這邊工作,管不了玲兒,就讓我幫她忙來著。本來就想過個週末的,誰知道又碰上這事兒了。」
李原說:「那現在你要走,玲兒怎麼辦?」
琪琪說:「我讓我媽過來了。我可得馬上走了,昨天還好沒什麼課,今天下午可有,那老師又愛點名,我得趕緊回去。前爹,玲兒給你抱著,別弄哭了,我媽一會兒就到。」說完,她也不管李原啥態度,直接就把玲兒放到他手上了。
李原接過玲兒,仔細看了兩眼,見她睡得正沉,心裡稍微踏實了點兒。琪琪從兜裡掏出一張房卡放在桌子上:「哪,這是房卡,給你。」說完她扭頭就走。
李原連忙喊:「哎,這事兒你跟你韓姐說了沒有?」
琪琪頭也不回:「昨天晚上就說了。」
李原心裡踏實了點兒,廖有為又問了一句:「打個車走吧,你有錢嗎?」
琪琪的一條腿已經邁出房間了:「有,你別擔心了,我也沒打算坐公交。」
琪琪走了,廖有為和李原對視一眼,一齊嘆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李原才想起來什麼,他把玲兒往廖有為手上一放:「你幫我抱一會兒。」說完掏出手機給韓明豔打了個電話,「小韓,琪琪回學校了,玲兒現在在我這兒呢。」
那邊韓明豔似乎有點過意不去:「太麻煩,你那麼忙。」
李原說:「沒關係,一會兒琪琪的媽媽會過來,到時候會讓她幫忙照看一下。」
韓明豔「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李原也沉默了片刻,這才說:「那先這樣,我掛了。」
廖有為也不太會抱孩子,一會兒玲兒就醒了,然後就開始哇哇地哭。廖有為一時手忙腳亂:「這孩子怎麼了?餓了?」
李原也在旁邊瞎猜:「不是餓了吧,是不是尿了,得換尿布了吧?」
廖有為也忙乎,李原也插手,倆人一點兒不像在配合,倒像是在打架。好在他們已經把玲兒放到了床上,廖有為立馬動手開始解玲兒的尿片。
尿片解開,廖有為就愣了:「這孩子既沒尿,也沒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