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真相——謎底(上)

李原清了清嗓子:「我們在檢查屍體的時候發現,兇手在魏雅晴的胸口上捅了七刀。這七刀裡,有五刀紮在肺部,有兩刀紮在心臟。按照兇手之前的行兇模式來看,都是一擊斃命,既準且狠,而這七刀雖然很兇殘,卻漫無目的,很難讓人對兇手有一個清晰的認識。我覺得,兇手這麼做,有可能另有目的,甚至在捅這七刀的時候,魏雅晴可能已經死去了。

「這個時候,我聯想到了魏雅晴的頭髮。她的頭髮應該是被染過的,染髮劑接觸到某種東西褪去了顏色,就露出了裡面原本的白色。那麼她被殺的地方在哪裡,我又回想起了另外一件事。畢少強出事後,我和郭隊長第一次到健身館的時候,發現側門被人砸碎開啟了,玻璃撒了滿地。然而當時我觀察現場的時候,發現了一些特殊的地方。健身館的大廳鋪著厚厚的地毯,那些被砸碎的玻璃都散落在地毯上。如果兇手是從這個側門進入的,那麼他會不可避免地踩到碎玻璃。這樣的話,地上的玻璃就會被踩進地毯裡面。然而,現場的情況是,所有的玻璃碴都浮在地毯表面。另外,在健身館裡面,我發現了一個啞鈴。那個啞鈴上有兩個亮晶晶的小顆粒,當時我很不理解,這到底是什麼,現在回想起來,那分明就是玻璃。兇手就是用這個啞鈴砸碎了健身館的側門。用來砸碎玻璃的工具一直放在健身館裡面,這說明,當初兇手並不是通過這個側門進入健身館裡的。他是從正門進入,拿了一個啞鈴回到門前,在外面敲碎了側門的玻璃,給人造成了一個破門而入的假象。我反覆思考之後,發現了自己的一個疏忽:我兩次進入健身館,都不是通過正門進去的,於是我又一次過去,試了試我手裡的這把鑰匙,結果發現,那並不是健身館門上那把鎖的鑰匙。

「老實說,這個把戲很低端,但確實愚弄了我很長時間。兇手應該是早在崔經理被害的時候就偷換掉了健身館的鑰匙,如果是這樣的話,後續的整個事件應該也是從那時起發端的。

「這樣一來魏雅晴的頭髮也就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這個山莊裡能使染髮劑褪色的,只有一個地方,就是游泳池。在整個山莊被封閉之後,健身館也斷了電。游泳池的水無法更換,山莊的工作人員只得在裡面加了大量的漂白粉來消毒,而魏雅晴頭髮上的染髮劑也正是因為接觸了這種水質才褪去了顏色。這個時候,我才發覺,魏雅晴應該是被人把頭部按進游泳池裡淹死的。那麼,兇手這七刀,其實並不是要刺死魏雅晴,而是要刺破她的肺部,這樣大量的湖水就能進入她的肺部,從而充滿她的呼吸道。這樣,即便到了後來法醫驗屍的時候,也不會在魏雅晴的肺部發現那些含有大量游泳池的水,也就無法判斷魏雅晴的真實死因和死亡地點。而從行兇的角度來說,這種手法確實比直接用刀把魏雅晴刺死要高明,因為直接把她刺死再做搬運的話,很容易循著血跡找到魏雅晴被害的第一現場。

「根據這個推斷,我認為兇手一定進入過健身館,在那裡他殺害了魏雅晴,並進入船庫利用船隻移屍和製造假現場。這時,我又想起船庫中有一條船擺得不正。我問過郭隊長,當初他們收船的時候,一條一條擠得緊緊的,但都是平放的。我曾經一度懷疑郭隊長對這條船的記憶不正確,那條船可能就是那樣的。但聯絡到兇手是在健身館裡實施罪行的,我猜想,這條船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應該是被人放出去,之後又收回來的。由於這些船都擠得緊緊的,一條船被放出去之後,其它的船有了鬆動,就擠佔了那條船留下的空間。這樣等這條船再被收回來之後,就很難再放得那麼平了。所以,我覺得兇手其實是用這條船實施了拋屍的行為,而那艘鐵殼船,僅僅是個障眼法而已。

「應該說,兇手利用那段唱詞巧妙地掩蓋了自己的真實罪行,這個時候我就開始懷疑,兇手在這麼緊張的情況下都要做這種事。那麼之前,其他所有被害者的死,是否也都被掩飾過了呢?

「我們還是從孟濤的死開始說吧,我相信即便現在就是由法醫給孟濤驗屍,死因也不一定能被徹底地揭示出來。但是,我在孟濤的死亡現場發現了一些很不同尋常的東西,或許可以說明孟濤的真實死因。

「從孟濤房間裡的情況來看,他應該正準備和魏雅晴約會。他為了在魏小姐面前保持一個好的形象,一定要修飾一番,這也是為什麼他一定要在晚上刮鬍子的原因。然而,他刮鬍子的時候出了狀況,房間的熱水突然沒有了。這個時候,孟濤想到了房間裡還有一個開水瓶,他打算用這裡面的開水,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一旦他開啟這個開水瓶,就相當於讓自己的生命進入了倒計時。

「我一直很奇怪,221房間的洗臉池裡只有淺淺的一層水,而那個開水瓶的容量是3升。在發現孟濤的時候,他的周圍很乾燥。我也檢查過開水瓶的碎瓶膽,上面也全是乾燥的。那開水瓶裡的水去哪兒了呢?孟濤終歸不會拿起一個空瓶倒了半天吧。而在孟濤的身上,我又發現了一些可疑之處。

「孟濤的身上都有一些潰爛,看上去像是燙傷。當時考慮到孟濤是在倒開水的時候死亡的,這倒似乎也還算說得過去。然而,這些傷痕的部位十分奇怪,是在孟濤的手肘和肋部,尤其是肋部的傷痕連成了一條線,倒像是孟濤躺在那裡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流過來,在他的肋部留下了那樣的一些傷痕。但如果是燙傷的話,我們又找不到開水的痕跡。我想來想去,聯想到魏雅晴原來的工作單位。她原來是中心醫院腫瘤病房的護士,而中心醫院有一項在省內領先的技術,就是腫瘤冷凍切片。這個時候,我終於想明白了,那個開水瓶裡裝的並不是開水,而是用於冷凍切片的液氮。

「當晚的情況是,孟濤為了在魏雅晴面前展現一個良好的形象,開始對自己進行修飾。他打算先刮鬍子,然後洗個澡。但是,當晚開水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忽然停掉了。孟濤已經在水池裡放了一點冷水,卻發現熱水放不出來。他不得不開啟開水瓶的瓶塞,打算往水池裡倒點熱水。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倒出來的是液氮。液氮一流進水裡,溫度就立刻上升氣化,冒出無數的小泡,那點冷水應該很快也就結冰了。孟濤哪裡見過這樣的景象,他可能還愣了一會兒,而氮氣這種東西本來也是無色無味的,使得孟濤無法在第一時間明白自己所處的環境是何等兇險。等他明白過來的時候,已經在他的周圍形成了一個區域性的低氧環境。孟濤由於缺氧而昏迷,並摔倒在地上。開水瓶摔得粉碎,裡面的液氮立刻大量釋放出來。由於衛生間是一個狹小的密閉環境,而中央空調和換氣扇也因為瞬間斷電而停止,因此這裡面的氮氣含量陡然上升。需要說明的是,一般情況下,空氣中的氮氣含量大約為百分之七十八,這個量只要上升到百分之八十四以上,就足以使人昏迷甚至死亡,這個時間大約只需要幾分鐘。液氮氣化之後,體積能夠膨脹六七百倍。因此,要孟濤的命,這一暖瓶的液氮已經足夠了。而孟濤嘴角上的白沫,也能證明他其實是死於窒息。

「但畢竟不是所有的液氮在開水瓶被打破的一瞬間都變成了氮氣,有些液氮從開水瓶裡流了出來,流到孟濤的身體上,使得他的身體形成了凍傷。但是在這種天氣裡,幾乎不可能會出現凍傷的情況,而凍傷和燙傷的情況又非常相似,因此最開始我也把這些凍傷誤認為是燙傷了。而直到後來,在魏雅晴的手上也發現了同樣的傷痕,我才能夠確認她與孟濤的死是相當有關聯的。

「孟濤死後,最為震驚和恐懼的是崔經理,因為他一直在調查孟濤,而且還為兇手提供了幫助。他必須要質問一下兇手,因此那天晚上,他打算去找兇手問個明白。他關閉了二樓的監控,這樣一來,就沒人知道他是去哪裡,找了誰。然而,他沒想到的是,兇手對於他的搖擺感到非常惱火,又擔心他跟我待在一起的時間太長而洩露了內情,因此兇手殺死了他。

「但我對殺死崔經理的那把刀一直心存疑慮。那是一把果蔬刀,由於刀寬比肋骨的縫隙大,所以是平著插進崔經理胸膛的。我問過廚房的師傅,那把刀放在廚房的後門附近。崔經理當夜應該是從樓外的消防梯下來,先進廚房偷拿了那把刀,然後回到辦公室把刀插進自己的胸膛。但是廚房和後門和外面還隔著一間放餐廚具的庫房,那裡也放著很多的刀,為什麼崔經理不在那裡拿一把刀,而非要冒險跑到廚房去拿呢?要知道,那裡當時還有幾個廚師在準備食材。如果被他們發現了,豈不更糟。同時,崔經理只有一隻手扶在刀上,就彷彿他是用一隻手自殺的一樣。雖然崔經理確實是左撇子,但自殺這種事情,如果沒有很強烈的決心的話,是幹不來的,所以如果崔經理想自殺,他一定會雙手握刀,用全身力氣把刀刺進去。

「唯一的解釋就是,拿刀刺崔經理的人並不是他本人。那個倉庫很黑,如果不開燈的話,根本不知道刀在哪裡。如果是崔經理,找這樣一把刀,一定沒有問題。他再怎麼不管事,也應該知道這裡是幹什麼的。但拿刀的人不行,由於庫房裡沒有燈,所能看到的光只有廚房後門的門縫裡透出了一絲光。那一絲光成了指引他的路標,他直接向那裡走過去,悄悄從後廚旁邊拿了那把刀,然後進了崔經理的辦公室,把那把刀插進了崔經理的心臟。

「我在崔經理的屍體上發現了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他被刀插進胸膛,血液流出來,除了他的衣服上,連他周圍的地面上都滴了好多。然而,一個人的心臟被刺中後,的確,由於血液壓力非常大,能夠一直噴湧到天花板。但如果沒有把刀拔出來,血液只會順著傷口流出來,但看崔經理周圍地上那些斑斑點點的血跡,倒像是噴湧出來的,但這些血液噴出來的時候又似乎沒有多大力量。這種情況說明,在這個人把刀刺進崔經理的胸膛之前,崔經理已經死了十幾分鍾了,而且,他也是被刀刺死的,只不過是另外一把刀。

「崔經理的辦公室應該不是第一現場,他是在別的地方被刺死之後被移到這裡來的。兇手把他的屍體在皮椅上放好,然後拔出原來刺死他的那把刀,再把偷來的那把刀刺進他的心臟。這樣就破壞了崔經理身上原來的刀傷,造成無法根據傷口形狀確定真正凶器。

「在崔經理被殺之後,山莊裡的人們顯然陷入了恐慌之中。傅學安、陶秋華、畢少強、翟文嘉這四個人成了被殺害的目標,這裡面,首當其衝的是傅學安和陶秋華夫婦。陶秋華曾經說過一句話,那是在傅學安的屍體被發現後,陶秋華失聲痛哭,翟文嘉去勸她。陶秋華說了一句‘說不定下一個就輪到你了’,我一直覺得這句話似乎並不是隨口說出來的,它表明,第一,陶秋華知道翟文嘉不是兇手,也就是說,她有可能知道兇手的真正身份,第二,陶秋華似乎知道翟文嘉跟案件有關,有可能成為兇手滅口的目標。如果我是兇手,我也會先殺死目擊者,再殺死配合作案的人以滅口。

「傅學安和陶秋華因為孟濤發生了激烈的爭執,這也難怪。傅學安對於陶秋華和孟濤之間的關係一定早有耳聞,只是出於某些原因並沒有聲張。但這次,拜這二人的姦情所賜,他被捲入了案件之中,使得他把所有的怒氣都發洩出來。當然,誘因其實也很多,孟濤找這兩口子要演出票,都是好位子,一次就要十張,總價兩三萬,如果炒一炒的話,價格能翻好幾倍。恐怕孟濤除了當模特之外,還幹著黃牛的勾當,而且不用任何本錢,這當然也引起了傅學安的不滿。但是,兩個人的爭執引起了兇手的恐慌,因為他們曾經看見過案件中的某些過程。一旦這些過程被揭發出來,就會立刻成為證據,鎖定兇手。因此兇手首先殺死了傅學安。

「我覺得很奇怪,馬匹受驚之後開始奔跑,雖然說看起來漫無目的,但一定是向著那個引起它們引起他們驚慌的東西的反方向跑的,也就是說離得越遠越好,除非馬頭正對著那個東西,它才有可能向著它衝過去。在這個馬廄裡,如果馬衝出圍欄的話,它們第一時間都是側面向著傅學安的。而馬廄通道的兩頭都有門,如果是傅學安使得馬匹受驚的話,那麼馬匹一定會向另一個方向跑,那又怎麼可能踩死傅學安呢?

「這之後,在馬廄的勘查中,我發現了另一個痕跡。在馬廄另一頭的蚊香座上,我發現了幾塊黑跡,兩邊都有。我又聞了聞地面上的灰塵,出乎意料的是,那上面有一點淡淡的火藥味。這個時候,我才發現當時應該是有人把已經沒有了意識的傅學安扔在馬廄門口的地面上,並對屍體的方向進行了擺放。然後把所有馬廄的門閂全部開啟,再到馬廄的另一端,在正在燃燒的蚊香上掛了兩個東西。這是兩個火藥球,用引線捆綁在蚊香上,然後離開了馬廄。這樣在蚊香燃燒到引線的位置後,就點燃了火藥,這兩個火藥球爆炸的時候,一定伴隨著非常強的聲音和光,馬就是被這兩個東西嚇到的。這其中有一個細節,我問過看馬廄的小夥子,他說當夜他做了個噩夢,塌了兩座山。我想,這就是火藥爆炸在他夢裡的反映,他說塌了兩座山,實際上意味著兩個火藥球不是同時爆炸的。應該是兇手算好了爆炸的時間,第一個火藥球爆炸的時候,馬就已經驚了,並衝出了圍欄,這時第二個火藥球又爆炸了,這些馬於是只能拼了命地往傅學安趴的地方跑,因為另一個方向有讓它們感到十分恐怖的東西。

「緊接著被殺的是陶秋華、畢少強、翟文嘉三個人,這三人恐怕是同時被殺的,只是被發現的時間不同而已。

「兇手之前故意把溫泉區的鐵門開啟,還把鑰匙扔在崔經理的手邊,其實也是在吸引我的注意力,希望我在陶秋華三人失蹤後,把我的注意力引向溫泉區,同時也在暗示我,鑰匙是沒有問題的,這也是在為以後作案做鋪墊。而到了後來,把這三個人殺害之後,把兩個對講機扔在溫泉區的大門口,又讓畢少強和他的對講機同時出現,這樣失蹤的三個人的三部對講機就全都有了。兇手在這裡其實是玩了一個心理詭計,首先將三部對講機分開,其實就是在暗示發現者,三個人是分別遇到不同的情況了,有可能三人從一開始就不是一路的,有可能是三人互相之間起了爭鬥。另外,一般情況下,三部對講機全部出現,第一印象應該是三個人全部遇害,但只要稍微細想一下,就發現雖然出現了三部對講機,但是隻有一具屍體,這時山莊門口出現的兩部對講機的主人就顯得十分可疑了。估計甚至有人會懷疑,是否是陶秋華和翟文嘉中的一個人或兩個人共同製造了這起案件,並藉助對講機把自己偽裝成受害人。但實際上,當時兇手是一次把這三人全部殺害,並把三具屍體隱藏在了同一個地方。因為當時時間緊迫,根本沒有辦法處理屍體,用這樣一種方式,就能夠給我們造成一種先入為主的印象,到了夜裡再開始處理屍體,偽裝現場,第二天再看到屍體,這種印象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我們眼中的所謂事實了。

「對於畢少強被掛在旗杆上這件事,也有一些可疑的事情。兇手似乎為了宣告殺人到此結束,硬生生地把兩句唱詞安在他一個人的身上。畢少強的頭髮被剪、胸口插了一支箭,和被掛在高杆上,與整個案件有什麼樣的關聯,也使我非常困惑。後來,我們發現,畢少強的嘴裡滿是鮮血,而他的胸口被箭劃得亂七八糟,劃傷的部位周邊有些發青。我反覆思考了很久,覺得他應該是被大力撞擊心臟,導致大量內出血死亡的。之所以要把他掛在旗杆上,則是為了讓他的屍體在被放下的過程中摔落在地上,這樣一來,死者全身都是摔傷,並會導致多處骨折。而用箭在心口亂劃一氣,則會破壞皮膚因為受到重擊產生的瘀青。通過這兩個手段,真正的死因就可能被掩蓋了。

「而翟文嘉的屍體被發現也並非偶然,可能是早就算計好的。現在想一想,當時發現翟文嘉屍體的時候,情況實在是相當奇怪。不管發現屍體的地方是不是第一現場,如果確實陶秋華確實到了那裡,並撕下自己身上的衣服作為路標的話,她為什麼在離開的時候不把這些布條從樹枝上解下來呢?而且,她有必要在岔路口上也拴上一根布條作為路標嗎?這種行為看起來不像為自己指路,反而像是提示經過的人,這條岔路里面有什麼東西似的。我估計,最初兇手可能也預想到,在一連串的被害者中,一直找不到屍體的那個人的嫌疑是最高的。兇手打算讓我偵查的方向轉向陶秋華,便丟擲了翟文嘉的屍體。在我發現這些情況之後,便感覺到陶秋華也應該已經凶多吉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