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29日

沒有血腥味,這是李原進入303室的第一印象。看來這個現場應該不會太恐怖,他暗自替後面兩個菜鳥慶幸。許鶯和聶勇戴上鞋套和手套,大氣也不敢出地跟在李原後面——他們倆還沒從警校畢業,是被學校安排來市局刑偵支隊實習的,今天第一天。

臥室的門開著,裡面閃光燈交相閃爍,看來那裡就是現場了。李原思索著,走到門邊,有一個穿著紅色透明睡衣的年輕女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幾個法醫穿著白色的工作服,戴著口罩,圍了一圈,周圍一群市局的技偵們正在忙著拍照、收集證物、尋找指紋。

李原在一個法醫面前蹲下,輕輕地問:「怎麼死的?」

法醫叫顧馨蕊,是個中年女人,保養得很好,聽見李原問她,遲疑了一下:「不知道,沒有明顯外傷,可能是中毒,但嘴裡沒有杏仁味,應該不是氰化物,具體原因要回去做屍檢。」她說到這裡,回頭看了一眼,「你們徒弟?你沒帶好嘛,怎麼光傻站著。」

李原訕訕地說:「什麼我徒弟,實習的大學生。」

顧馨蕊輕輕「哼」了一聲:「那你可得好好帶。」

李原心想,用你教訓我,嘴上卻沒說出來。他站起身來,聽見身後許鶯正在悄悄跟聶勇說:「這女的樣子好怪。」聶勇說:「死人本來就跟活人不一樣吧。」

李原聽她這麼說,也不由得細細看了一遍屍體。這個女人兩眼緊閉,嘴巴大張,但全身都很舒展,只有右手放在胸口上,大拇指、中指、無名指和小指彎曲,食指則按著自己的喉嚨。一條腿放在床上,一條腿耷拉到地上。兩隻拖鞋掉在床邊,睡衣裡面穿著黑色的胸罩和內褲。看身材應該有點豐腴,但並不臃腫。

李原也忽然覺得這個樣子有點古怪,但又有點說不清楚到底哪裡古怪了。看看周圍,所有人都在忙,便對許鶯和聶勇說:「你們倆,在這兒好好待著,學學人家採證。」說罷自己卻走出了臥室門。

顧馨蕊聽見他說話,剛回頭,卻只看見了他的背影,不由得一皺眉:「還是這個德行。」她見許鶯和聶勇站在那裡不知所措,便命令道,「出去吧,別在這裡礙事了。」許鶯和聶勇只好跟著李原走了出來。

李原卻根本沒在客廳停留,徑直走到了外面的樓道里,下了半層,在樓梯的拐角處停下,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包玉溪,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嘆了口氣,又放回口袋裡去了。許鶯和聶勇沒下樓,就在樓梯口上看見他的動作,不由得遲疑了一下。李原抬頭看看他倆:「你們也被攆出來了?」

許鶯點點頭,「嗯」了一聲。

李原走上來,問許鶯:「你剛才說那個死人樣子怪?」

許鶯不知怎麼的,心開始猛烈的跳起來,聲音都有點哆嗦,又「嗯」了一聲。

李原問:「怪在哪兒了?」

許鶯說:「說不好,反正挺怪。」

李原說:「我告訴你吧。那個死者全身舒展,但兩眼、嘴和右手卻都是緊張狀態,彆扭吧。」

聶勇撓撓頭:「好像還真是。」

李原轉向聶勇:「你閉緊眼睛,再把嘴張到最大試試。」

聶勇試了試,卻老是覺得做不好。李原說:「你覺得你這麼做的時候彆扭不彆扭?死人在正常情況下,嘴如果大張著,眼睛一定是睜開的。眼睛閉上,嘴巴張開,不是很怪嗎?」

兩個人好像明白了點什麼,李原又轉向許鶯:「第三點你應該最清楚了,你們女孩子穿睡衣的時候會戴胸罩嗎?」

許鶯的臉頓時紅了,同時卻很篤定地搖了搖頭。聶勇說:「那您覺得這些說明什麼了?」

李原一笑:「我什麼也不知道,走吧。」

倆人一起問:「去哪兒?」

李原說:「回局裡啊。」

許鶯說:「咱就這麼回去了?」

李原說:「那還怎麼著。」他頓了頓,見許鶯和聶勇一臉的困惑,便補充道,「先讓他們找線索吧,他們沒轍了,咱們再上。」

李原回到局裡,不去自己的辦公室,先往支隊長廖有為的辦公桌對面一坐。

廖有為看看他:「要喝水自己倒去。」

李原說:「不用。」隨即便把那包玉溪拿出來,抽出一支,往廖有為對面一扔。

廖有為擺擺手,李原說:「知道你戒了,自己看著辦吧。」說完自己抽出一支點上了。

廖有為皺皺眉,站起身來,把窗戶開啟,隨即轉過身來:「去雙華苑的現場了?」

李原點點頭:「嗯。」

廖有為又問:「看出什麼來了?」

李原搖搖頭:「沒。」

廖有為也搖搖頭:「還是這個德行。」

李原狠狠「嗯」一聲,吐出一個大煙圈,用夾著煙的兩根手指指指廖有為:「跟你老婆說得一個字不差。」

廖有為沒好氣:「虧你好意思說。」

李原滿不在乎:「怎麼了?咱得接受既成事實。」說完把那根菸在地板上撳滅,又放回自己的煙盒,隨即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廖有為見他要走,便問:「怎麼了?這麼著急?」

李原頭也不回:「回去喝水去。」

廖有為說:「煙都不抽完就走了?」

李原說:「不抽了,你這兒連菸灰缸都沒有。」

廖有為:「你小子憋著什麼壞呢?」

李原這才回頭笑笑說:「就為給你整點菸味,讓你回家跟你老婆吵架。」

廖有為有點哭笑不得:「滾吧。」

李原猛然回身,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說了聲「是」,轉身就走。

廖有為叫聲「回來」,見他站住,才緩緩地說:「一會兒技偵的回來,二樓會議室,開個案情分析會。」

現場採證直到下午五點半才結束,顧馨蕊他們回來的時候,路上又遇上堵車。李原一直等到七點多,餓得不耐煩,就自己泡了碗麵,吃到一半,廖有為的電話打過來了,讓他上樓開會。

李原端著半碗泡麵,帶著許鶯和聶勇上了樓。兩個年輕人生怕招領導不待見,一直忍著轆轆飢腸,上樓的時候還在想,這下慘了,晚飯怕是得後半夜吃了,結果等進了會議室,倆人全傻了。開會的老前輩們一人一碗泡麵,吃得正香。李原得意地看看兩人:「傻了吧,活該你倆餓著。」

此時會議室裡滿是泡麵的味道,兩個年輕人被刺激得胃裡咕嚕作響。李原拿叉子一指飲水機旁邊的泡麵箱子:「去,自己拿去,給我帶根火腿腸過來。」

會議是廖有為主持的,他倒是早都吃過了,所以只帶了一隻茶杯過來。他倒不著急開始,等底下這幫人吱吱啦啦地吃得差不多了,便問:「怎麼樣了?老曾,吃完了吧?」

曾憲鋒把最後一叉子面塞進嘴裡,一邊嚼著一邊說:「廖隊,別忙,等我把盒兒扔了。」說完站起來,把吃剩的垃圾扔進門口的垃圾桶裡,這才回來,掏出手絹擦擦嘴,又喝了口水,卻先不忙說正事,先抱怨兩句:「我說,咱們老劉能買點不辣的泡麵嗎?你看我這一頭汗。」

廖有為敲敲桌子:「行了,別說沒用的,快點說案情。」

曾憲鋒開啟自己的小本:「死者姓韓,叫韓瓊豔,25歲,外地人,未婚,兩年前才到這兒來。現在在一個地產公司上班,是前臺。她這房子是半年前租的,一個月租金得四千五,問了房東和中介,說是當初一租就是一年,而且是一次性把一年的租金都付清了。她租房之後,也一次都沒跟房東和中介再聯絡,所以這半年房東和中介就從來沒來過這兒。」

廖有為點點頭:「嗯,周圍鄰居還有物業公司、保安都怎麼說?」

曾憲鋒清清喉嚨:「說起來這韓瓊豔也挺有意思,從來不跟周圍這些人打交道,就是物業經理上門要過一次物業費和取暖費,打過一個照面,別的什麼交往也就都沒有了。不過那次要物業費也挺特別。」

廖有為問:「怎麼特別了?」

曾憲鋒說:「經理說,那次他記得物業費、採暖費、清掃費、停車費什麼的這些加起來一共是差二十不到八千,本來他那次只是通知韓瓊豔一個月之內把錢交上的。沒想到韓瓊豔轉身就把錢拿出來了,經理什麼也沒帶,只好現場給她打了個收條。說讓她到物業辦公室去取發票,結果她一直也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