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冬至

她走得又快又急,好像不這樣做,我就會被一陣大風颳走似的。

二叔剛一進門,就急慌慌地衝我爺爺嚷了起來:「就靠咱家剩下的那點兒東西,能給娃娃改命嗎?」

爺爺先是悶悶地吞出一大口煙霧,接著眼睛一斜:「你嚷個甚!」

他只說了這麼幾個字,後來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沒把剩下的話說出來。

平日裡二叔很怕我爺爺,只要爺爺一瞪眼他就慫了,可今天也不知是怎麼,二叔身上多了一股子平日裡沒有的火氣,當即梗起了脖子,繼續嚷道:「要是改不了可咋辦嘛,這麼小的娃娃,可受不起那麼大的罪啊!」

爺爺又是長吐一口雲煙,但也不多說話,只是將手探進身旁的櫥子裡,從裡面摸出了一個青花白底的包袱。

二叔看著那個包袱,半天沒回過神來,直到爺爺用煙桿敲了兩下桌子,開口道:「祖宗留下的東西……確實是好東西,可咱們沒那個道行,用不用得起都不好說,更別說給娃娃改命了。明天你就帶著這兩個白玉和尚出去,找個道行高的人來給娃娃改命,這眼瞅著馬上就要進風季,到時候黃沙封了村,神仙都進不來,你要想早點給娃娃改命,就快去快回。」

說話時候,爺爺的視線一直沒從包袱上挪開,二叔的視線則一直在我和包袱之間游離。

在小片刻的沉默之後,二叔才開口:「這一對白玉和尚,可是咱家的……」

沒等他說完,爺爺就揮著煙桿打斷道:「哎呀,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反正咱也不會用,留著它幹啥?你拿它去救娃娃,莫囉嗦!」

二叔盯著包袱沉默了好半天,最後像是突然鼓起了很大的勇氣似的,一把抓過包袱,飯也顧不上吃,轉身就往屋子外面走。

沒等他跑出去太遠,爺爺就快速湊到門口,衝著院子裡喊:「你急個甚,知道該找誰來嗎你?」

二叔立即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愣愣地看著爺爺,卻又一直不說話。

爺爺無奈地嘆了口氣:「要麼去亂墳山找柴先生,要麼去玉山找蘇爺,要是他們都救不了娃娃,在咱們這個行當裡,就沒人有這個能耐了。哎呀,想見蘇爺一面可不容易,眼瞅著又快到風季了,你就去亂墳山吧,去找柴先生,快去快回。」

二叔匆匆點了點頭,而後就飛似的衝出了院子。

我遠遠望著二叔的背影,就見在暗淡的山影之間,他身上漸漸浮起了一股異樣的氣息,記得有一次我不小心割破了手,爺爺一邊罵我粗心,一邊給我包紮的時候,身上也散發過類似的氣息。

也是到了再大一些我才知道,這股氣息,就叫做焦急。

確切點兒說,焦急應該是一種情緒,但對於我來說,那就是一種可見的氣息,尤其是隨著年紀越來越大,類似的氣息還能在我眼前顯現出各種不同的顏色。

二叔走後,留在家裡的人都變得很悶,空氣中時時漂浮著一股壓抑感,大伯偶爾也會和爺爺聊上兩句,但又像是沒話找話似的,說得都是一些不疼不癢的話,大娘悶頭忙著手裡的活,只有爺爺喚她的時候才應和兩聲,而云嬸子則默默地抱著我,一語不發。

正是因為一直待在雲嬸子懷裡,我才沒有受到那股沉悶氣息的影響,只顧樂呵呵地啃著玉米。雲嬸子的手很涼,有時候,我還能發覺她的手腕在微微發抖,可即便如此,她的懷抱還是讓我感到無比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