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梧桐雨/病雨

天瓢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大學畢業後,他被分到省政府辦公室。本是一個普通工作人員,但他頭腦清楚,聰明伶俐,手腳勤快,有人緣,有人氣,有能力,做事有分寸,拿捏得當,有點兒才氣,加之還有一點兒鄉下人的樸直,不到一年就做了科長,然後又做了副處長。這回組織部找他談話,話雖沒有挑明,但他聽得出上頭有讓他去瓢城承擔重要工作的意圖,要安排他到基層掛職。告訴他,他馬上便可去瓢城。到何處去掛職,由瓢城的組織部門安排。他沒有多作停留,匆匆收拾行裝,第二天就趕到了瓢城。瓢城的組織部門早已接到上頭的通知,見了他,十分殷勤。他從這番殷勤中感覺到了他日後在瓢城的位置。但他小心謹慎,萬分的平和與謙遜。當談到掛職一事時,他說:「我到最基層,那裡最鍛鍊人。」組織部門知道上頭日後對他的安排,覺得將他放到最基層去掛職不妥,建議他去一些中層單位掛職,他卻固執地堅持:「還是去最基層吧。」組織部門勸說不了他,只好作罷。在商量去哪一個具體基層時,他像是早已考慮好了,說:「去油麻地。」隨即,他說,「那是我的家鄉。我是油麻地養育大的,正好可借這個機會,為家鄉做點兒事情,也算是報答父老鄉親。」組織部門覺得他的選擇是有些道理,併為他不忘家鄉的精神所感動。但也感到為難:「在油麻地安排一個什麼職務呢?」他情況透熟:「油麻地的黨委書記是杜元潮,他已經到了年齡了,可以退居二線了。組織上如果放心,在還未向油麻地派新的一把手之前,我可以暫時負責那裡的工作。」組織部門同意了。

於是,杜元潮被通知上來談話。杜元潮還想幹幾年,但現在既然組織部門讓他退下來,他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他早已有了思想準備。他問誰去接替他的工作,組織部說過不幾天就知道了。當天,他就留在了城裡的那幢大房子裡。晚上,他與采芹睡在那張大床上,說起他要退下來將有新人去油麻地接替他的工作時,二人都未想到李大國。杜元潮說:「退下來也好。退下來我就能常住在城裡,跟你天天在一起了。」想到自己常將采芹獨自一人留在城裡守著這幢房子,心裡很是過意不去。

他感到自己老了。

這天,李大國在組織部的副部長老胡陪同下來到了油麻地。當小輪船靠在鎮前的碼頭上第一個走下李大國時,跑過來圍觀的人說:「這不是李大國嗎?」「李大國,是李大國,就是李大國!」有他的同學,情不自禁地喊:「李大國!」

李大國仰起頭,望著岸上的人,搖搖手。

他怎麼在輪船上?油麻地的人猜測他大概是跟順船回來的。

杜元潮穿得滑滑滴滴地早等候在鎮委會辦公室裡。聽到外面的動靜,知道新書記來了,就出門來迎接。那時,李大國一行幾人,已經穿過人群往鎮委會而來。李大國叫了一聲杜書記,杜元潮看到了李大國,微微有點兒驚訝,但也未多想,只是點點頭,走過他身邊,老遠就伸出雙手握老胡的手。他認識老胡。握了手,他就來回張望,尋找那個接替他的新書記,但除了看到小輪船的駕駛員和一個他見過的秘書外,並沒有看到其他新面孔,心裡感到疑惑。

鎮委會門前的廣場上站滿了人,他們是被通知來開會聽組織部宣佈新書記的。他們與杜元潮一起疑惑著。他們有人將那位組織部的副部長當成了新書記。

在進鎮委會的大門時,李大國與老胡互相謙讓著,這個讓那個先進,那個讓這個先進,最後還是李大國大大方方地先進了。

杜元潮很納悶,但依然沒有想到會由李大國來坐鎮油麻地的天下,因此依然沒用正眼看他。

杜元潮還在向後望。

老胡笑了:「老杜,你在張望什麼?」

「人呢?」

老胡指著李大國:「這不是給你帶來了嗎?李大國!怎麼你連一個鎮上的人都不認識了?」

杜元潮不敢相信,愣在了那裡。

老胡坐下,一邊喝茶,一邊將事情的經過一一道來。

杜元潮臉色*大變,但卻還尷尬地微笑著。

老胡說:「是大國的主意,讓我們先按住不對你說,好到時給你一個驚喜。」

「好……好……」多年不再結巴的杜元潮忽然地又有點兒結巴了。他臉色*蒼白,額頭上沁出一片虛汗。他走過去,握住李大國的手,「好……

好……」

李大國不卑不亢地握住杜元潮的手,一句話也沒有說。

老胡在群眾大會上宣佈了任免之後,坐小輪船回城裡去了。李杜二人站在碼頭上,等小輪船遠去後,又互相淡淡地握了一下手。這之後,李大國沒有去鎮委會,先回家去了。

當戴著眼鏡、一副教書先生模樣兒的李大國走過油麻地的那條街時,油麻地人陷入了迷茫、疑慮與不安。

在杜元潮心煩意亂地等待上面給他在某個單位安排一個閒職時,李大國卻安靜得像一座移動的墳墓。有時候,他還會爬到那座廢窯的頂上,但不是像從前那般坐著,而是站著俯瞰油麻地的河流與村莊。那時,油麻地人就會停下手中的活計,翹首眺望這一形象———這一令人揣摩不透的形象。

這一形象像一枚楔子一般釘入了他們的心中。

春雨三月,桑田肥沃,新桑在雨中泛著綠光。紫色*的蠶豆花,開放在每一條田埂邊,而菜花鋪天蓋地一般將油麻地的大地裝扮得十分華貴。每一棵樹上都有喜鵲,燕子在麥田上空或是在大河的水面上飛翔。

油麻地真是這天底下一片難得的風景。

就在這樣的風景裡,朱荻窪朱瘸子被幾個民兵用繩捆了起來關在了鎮委會的一間小黑屋裡。一天一夜,居然沒有人來管他。他像一頭餓壞的豬,蹬著瘸腿,在牆角上嗷嗷亂叫。

李大國聽到了這種聲音,但依然安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很細緻地剪著指甲。天在下雨,空氣潮溼,他的眼鏡片起霧,使人無法看到鏡片後那雙足智多謀且又冷酷無情的眼睛。但走過他辦公室門口的人,依然感到了一種森嚴、威脅與壓抑。

晚飯後,李大國讓人將餓得臉呈菜色*的朱荻窪拎到了他的辦公室。他讓人給朱荻窪鬆了綁,然後讓那幾人離去。他點了一枝煙,走過來,插*進朱荻窪的嘴中。

朱荻窪深吸一口,覺得軟癱如泥的身體又有了點兒精神。

李大國取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白手帕,臉衝窗外,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眼鏡:「朱瘸子,知道你犯什麼罪嗎?」

「不知道。」

李大國戴上眼鏡:「不知道?」

「不知道。」

李大國突然一拍桌子,大聲叫著:「來人呀,將他捆住,繼續關到那間小黑屋裡去!」

朱荻窪連聲叫道:「我說,我說,我說……」

李大國用兩根手指很優雅地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然後揮了揮手,讓那幾個聞聲趕來的民兵再度離去。

「說吧,你為還賭債,究竟盜賣了油麻地鎮委會多少東西!」

朱荻窪吭吭哧哧半天,只說出幾件不值錢的東西來。

「朱瘸子,你不肯說是吧?我來替你說!」李大國穩穩地坐在椅子上,乍看上去仍然像一個文質彬彬的教書先生。他一口氣說出大大小小數十樣東西來:某年某月某日,你偷了文藝宣傳隊一面大銅鑼,將它賣給了銅匠周家寶,得錢十八元五角;某年某月某日,你偷了鎮委會辦公室牆上的掛鐘,將它賣給了高倉小學的劉校長,得錢十五元;某年某月某日,你偷了油坊十斤好豆油,將它賣給了江村襪子廠的食堂,得錢二十元……

朱瘸子的身體開始顫抖,額上冷汗滾滾。

「這些不算什麼!還有大東西。去年三月十日,放在鎮委會院子裡的三根木料,價值二百多元,本來是用來翻修房子的,可是就在那天夜裡不翼而飛了……」

「我沒有偷!我沒有偷!……」

「你敢說你沒有偷?!難道還要我說出是怎樣被你偷運出去的、它的去處、你又究竟得了多少錢嗎?!」

朱瘸子的瘸腿垂掛著,現在如鐘擺一般晃悠不止。

一陣沉寂之後,李大國問:「瘸子,你知道你的盜竊罪要坐幾年牢嗎?少則三年,多則五年六年!」

朱荻窪撲通跪在了地上:「看在當年我給你老子馬前馬後跑腿的分上,你饒了我,饒了我……」

李大國冷淡地一笑:「你不是也給杜元潮馬前馬後地跑腿了嗎?杜元潮能夠有個人為他馬前馬後地跑腿,你又能夠為杜元潮馬前馬後地跑腿,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你比我清楚!」他將身體傾伏在桌上,逼視著朱荻窪:「你不是一個好瘸子!」

朱荻窪的腦袋垂到了褲襠裡。

「你是個快活瘸子。我父親當家時,你跟著吃香的喝辣的。後來跟了杜元潮,更是吃香的喝辣的。好本事!這回,我看是快活到頭了!」

「你饒了我,你饒了我……我一定好好為你跑腿,就像當年為你老子跑腿一樣……」

李大國冷笑笑。

外面在下雨,油麻地在深夜的酣睡中。

朱荻窪一直跪在冰涼的地上。

李大國插*上了門:「朱瘸子,我知道你也不想坐牢。那好,你也得幫我一個忙……」

朱荻窪抬頭望著李大國:「我能幫你什麼忙?」

「你能幫,就看你肯不肯幫。」

「如果我能幫,我掉腦袋都幫。」

「好!」李大國走上前來,蹲在了朱荻窪面前,小聲問:「杜元潮在城裡有一幢房子,在什麼位置上?」

朱荻窪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李大國站了起來:「看來,你還是喜歡去坐牢。」

「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不說,我是你三孫子。」

李大國扭過頭來:「油麻地總有人知道吧?」

朱荻窪張嘴欲說,但卻又將話吞了回去:「不知道有誰知道。」

李大國從門後取出一把傘來,說:「你不幫我的忙,我也就不幫你的忙了。明天一早,我就給公安局打電話。」說完,拉開門,撐開傘,「我要回去睡覺了。」

「我說!」

李大國沒有回頭,望著門外在燈光下閃爍的雨絲。

「我琢磨著,油麻地有一個人知道這幢房子在哪裡。」

李大國急轉過身來:「誰?」

朱荻窪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邱子東。」

「誰?」

「邱子東。」

李大國點了點頭,說:「起來吧,不早了,回家睡覺吧。你給我跑個腿,去邱子東家一趟,請他老到鎮委會來,就說我有要事與他商量。」說著走進雨地裡。

朱荻窪聽到了一陣雨點打在傘上發出的豆莢爆裂般的聲音。

當李大國將話題七繞八繞繞到杜元潮在城中的房子時,邱子東竟然說:「沒有聽說過。」

李大國說:「有人說你知道房子在哪兒。」

邱子東說:「笑話!」說罷,問道,「還有事嗎?沒有事我就走了。」

李大國沒有生氣,說:「沒有什麼事,只是請你來聊聊。你當了那麼多年鎮長,有豐富的經驗,日後可能要隨時向你請教。」

「你客氣。」邱子東走了。

李大國很有耐心,他像一個很有境界的釣魚人,手握著釣竿,安坐河岸,平心靜氣地一次又一次地試著投放誘餌,看到底哪一種誘餌可以引魚上鉤。最後終於在一個夜晚將邱子東搞定了。他對邱子東說:「邱老,你還可以繼續出來做工作。」

邱子東愣住了,望著李大國,彷彿不知道李大國在說什麼。

「你可以出來繼續做工作。」

「你開玩笑?」

「怎麼會跟你開玩笑呢?老鎮長。我想請你出來,幫我管一管窯廠與油坊,這可是油麻地的兩大命脈呀!」

邱子東的兩條腿剋制不住地搖晃起來。

當天,李大國並沒有向邱子東追問杜元潮的那幢房子所在位置。第二天,他讓朱荻窪為邱子東專門收拾出了一間乾乾淨淨的辦公室來,也還是沒有追問。但這天邱子東卻主動將李大國叫到了一邊……

李大國笑笑,心中說:老狗日的,杜元潮當政時,就硬是沒有讓你過足這把癮,你就憋死了。這會兒,都成骨頭架了,還五臟六腑地惦記著!好,且讓你過幾天癮,然後就滾你媽的蛋!

當天,李大國就去了瓢城。

第二天,上頭就來了一個工作組,專門調查杜元潮的經濟問題。最知內情的周禿子見勢不妙,竹桶倒豆子,嘩啦嘩啦交代了整整一夜,一筆一筆的,都是關於杜元潮二十多年來的曖昧賬目。一個星期後,檢察院通知公安局,可以抓捕杜元潮了。那時,杜元潮在城裡。抓捕的訊息,李大國提前知道了,便找公安局的人說能不能再緩兩天。公安局問為什麼,李大國也不說為什麼,只是說緩兩天,出了事他負責。等過了兩天,杜元潮回到了油麻地,李大國一個電話打到公安局:「你們可以抓了,他人在油麻地。」

緩兩天,就是要讓杜元潮是在油麻地而不是在城裡被抓走。

就像當年要拘捕李長望的情景一樣,這天中午,公安局的那艘白色*小輪船突然停靠在了油麻地鎮前的碼頭上。不同的是李長望在夜裡已將自己掛在了梨樹上,而杜元潮卻因在城中幾日纏綿,正疲憊不堪地在床上呼呼大睡。精明一世的杜元潮,卻就是沒有想到,他有朝一日會在睡夢中被揪住戴上寒光閃閃的手銬。

除了李大國、邱子東與朱荻窪,沒有一個油麻地的人會想像到這一幕。當公安局的人押著杜元潮走向碼頭邊的小輪船時,整個油麻地都感到十分地震驚。他們紛紛向後退去,為杜元潮和那幾個公安局的人讓出一條道來,一片肅穆,沒有一個人說話。

杜元潮一下衰老了。他低著頭,在那些熟悉的總使他感到親切的目光下匆匆走過。

雷聲隆隆,天幕低垂,遠處天邊濃雲如墨,浪濤般翻滾不息。空氣里布滿了大雨欲來之前的土腥味。

小白輪船的排氣管放屁一般嘟嘟作響,屁股往水中深深一埋,翻滾出團團浪花,一聲汽笛,便朝茫茫的大水駛去。

一段歲月,一段歷史,就這樣於這年的暮春時節落下大幕。

這天夜裡,城裡的那幢大屋著了火。是從裡面燒起來的,當火苗從窗子裡如鮮豔的紅綢向外猛勁飄動時,人們才發現這幢大屋著火了。消防隊來了,但來了等於白來。房屋建在狹窄的深巷處,根本進不去消防車,水管接了再接,也不能到達現場。人有無數,但只能看著它燒去。一屋的好傢俱,都是由上等的好木材做成,很禁燒,燒起來也很有力量,很有氣勢。不知過了多久,一束火苗如利器穿透房頂,直照天空。隨即,一束又一束的火苗穿透房頂,猶如千支萬支金紅色*的長矛。漸成火海,到處噼噼啪啪地響。燒紅的瓦片發出爆炸聲,在空中亂飛,嚇得圍觀的人抱頭鼠竄。

後來,整個房屋全部燒著了,火光沖天,城市的天空彷彿塗抹了一大片酡紅的胭脂。

火將滅時,天下起大雨。清晨,人們看到好端端的一幢大屋已只剩下一攤涼絲絲的死灰……

杜元潮抓走的那一天深夜,油麻地的人在睡夢中清晰地聽到了馬蹄踏過青磚街面而發出的清涼之聲。這聲音從街的這一頭響起,到街的那一頭結束,然後再從街的那一頭響起,到街的這一頭結束。的篤的篤,很動聽,也很淒涼。有人起床,躡手躡腳地走到視窗去看,看到了那匹白色*的馬駒。看到的人說,它像馬駒,又不太像馬駒,不知是一種什麼東西。他們看得心驚肉跳,看得肅然起敬。沒有一個人開啟門來去驚動它。

有人看到,這匹白馬駒居然能行走在水面上。受了驚動,撒腿就跑,蹄下水花四濺。

後半夜,它消失了。

有幾個起夜的人說,天將拂曉時,白馬駒居然站在了鎮委會大屋的屋脊上,頭朝東,尾朝西。

睡在鎮委會大屋裡的朱荻窪說,他聽到了屋頂上當啷噹啷的瓦片響。

東方發白時,白馬駒像霧一樣,在人的不知不覺之中飄散了。

從此,它再也沒有出現過。

這年剛入夏,就開始下雨,一下就是數十天。那雨總帶一股腐爛的腥臭味。地上到處爛乎乎的。樹幹上,瓦壟裡,到處長著一種蛇頭形的紅豔豔的毒蘑菇。潮溼的草叢中、草垛下,還出現了油麻地人從未見到過的黑老鼠。自古以來,油麻地的老鼠都是褐色*的。在潮溼的空氣裡,黑老鼠瘋狂地繁殖著,一窩一窩的無毛幼鼠,使人看得毛骨悚然。這些黑老鼠還喜歡在雨地裡跑動,留下無數細碎的腳印。有時,它們朝天仰著面孔,吱吱地叫著。人們看到,那尖嘴張開時,是鮮豔的紅色*。

雨還在下著,油麻地就開始流行瘟疫。幾天死一個人,幾天死一個人,搞得人心惶惶的。白色*的送葬隊伍,隔幾天就會在田野上出現一次,相同的、悲切的音樂,一次又一次地響徹在村巷裡。這裡的每一條巷子,都長長的,兩頭低,中間高,像根扁擔。有一個陌生而怪異的白鬍子老頭走過這裡,看見靈幡在風中悽然搖動,說了一句:「扁擔巷,死人死成雙。」

後來的事實與這個老頭所說的,沒有任何出入。

這一年,油麻地的荒地上起了不少新墳。

夏天將要結束時,鎮東頭邵家十八歲的姑娘扣女走路走得好好的,突然栽倒在一口池塘裡,爬上來後就水淋淋地坐在池塘邊犯傻,後來就唱了起來。唱的是油麻地的陳年往事,是一些上了年紀的人都未必清楚的往事,眾人都感到蹊蹺。不久,她就很少出門,開始又唱又跳地為人看病。讓油麻地人目瞪口呆的是,她竟然會說那些早已經死去的人的話,一樣的腔調。而這些死去的人,她連見都沒見過。有幾個老人不相信,就來偷聽,才聽了幾句就神色*慌張地趕緊往回走。

秋天的收成很糟糕。正是稻子拔穗時,每一塊稻田裡都長了鬼稻子。那鬼稻子拔出的穗是黑色*的,用手一碰,黑色*的粉末四處飛揚。三株稻子,差不多有一株變成了鬼稻子。而看上去,情形更要嚴重,黑鴉鴉的一片,好似稻田裡豎起一根根烏鴉的羽毛。

也就是在這一年,二傻子被雨活活淋死在了蘆葦叢裡。

一條長有兩隻秀氣大眼睛的小母牛,在草灘上散發出一種氣味。這股氣味吸引了二傻子,他像一隻蛾子看到了光亮,被這氣味牽引著一步步地走向小母牛。他一邊走,腰間的那杆槍便一邊挺立起來,將褲衩頂成錐形。他的口角開始流黏糊糊的口水。他在小母牛高高翹起的地方,看到了亮閃閃的液體。這液體像蝸牛從樹葉上爬過時留下的印跡。液體在慢慢地滲出,積蓄成珍珠大小一顆之後,滴向草地。這顆「珍珠」滴落時,拖著一根蛛絲樣的尾巴,一尺多長後,才徹底脫落。

天開始下雨,小母牛不一會兒工夫,就變得溼漉漉的。

二傻子張著大嘴喘息著。

小母牛發現二傻子不懷好意,撒腿就跑。

二傻子緊追不捨。

小母牛闖進蘆葦叢時,雨已下大,大到茫茫一片,白煙滾滾。

二傻子一心想接觸到它,跌倒了爬起來,嘴中還嗷嗷不停。雨水大如桶潑,嗆得他要吐出膽來。他不停地用手抹著臉上的雨水,然而即便如此,也很難使雙眼睜開,他只能憑著感覺追攆著。一道閃電劃過天空,他看到了小母牛正用優美的臀部對著他,在雨水的刺激下,那高高的一處,竟如兩瓣粉紅色*的花瓣向他開放著。他顫抖著撲過去,一下子抓住了它的尾巴。小母牛向前猛地衝去,蘆葦叢嘩啦啦分向兩邊。他跌倒了,但仍用雙手死死抓住牛尾。

小母牛拖著他不停地向前奔突。他的衣服撕破了,暴露的身體被蘆葦劃破了一道又一道。不久,他的褲子被蘆葦茬勾住扯了下去,露出了白嫩白嫩的屁股。黑色*的蓬頭鬼,像雨後老樹下一株毒蘑菇,挺挺地衝向天空。

傾瀉不已的雨水最終使他窒息。

油麻地的人找到他時,那條小母牛正用柔嫩的舌頭舔著他的腹部。

沒等過了年,李大國就提前撤了,直撤到省城。行前,他賣掉了房屋以及所有家產,然後帶著老母親,在油麻地還未徹底醒來的早晨,離開了油麻地。顯然,他不想再回油麻地了———他與油麻地的關係徹底終結了。

油麻地有了新的書記,是個外鄉人。他不認識油麻地,油麻地也不認識他,相安無事。

人們偶爾會想到杜元潮。說起他來時,他們念念不忘他的種種好處:他為油麻地鋪了一條寬寬的磚路,直通到國道;他為油麻地重新蓋了那麼一座青磚青瓦的小學校;他當政那麼多年,讓油麻地的老百姓在這一帶出盡了風頭;他絕不欺負老百姓,特別是那些忠厚老實的老百姓……

談論得最多的就是那幢他們誰也沒有見過的房子以及那一屋子的傢俱。人們似乎並不太計較那幢房子。「這不算什麼。」說起時,還帶有幾分感動,幾分欽佩,覺得整個世界柔軟了許多,純淨了許多,也明亮了許多,一個個心裡都長了幾分豪氣。本是很粗野的,但在那片刻,一個個變得和氣了許多,親切了許多。抽菸的男人們互相讓著煙:「抽我的!」「抽我的嘛!」女人們覺得在一起說說話,感覺真是不錯。

有人說:「應該去看看他。」

「真的應該去看看他。」

當然,最後是不了了之。但關於杜元潮的傳聞,隔不多久,就會有一些。

杜元潮在雙洋勞改農場勞動。這個農場在海邊。他這種人,到哪兒哪兒有人緣。他聰明智慧,識大體,知道退讓,肯在節骨眼上助人一臂之力,且又寫得一手好字,看管他的人,上上下下都願意不聲不響地照顧他、重用他,更不想為難他。他感恩,但同時知道分寸,從不卑躬屈膝、感激涕零,而是不卑不亢、很有風度地承受這一切。他會經常被從地裡叫到場部,做一些出黑板報之類的輕活。他還有一項經常性*的勞動:看管一群鴿子。這個農場地處偏僻之處,四周上百里荒無人煙,這裡的工作人員除了看海浪千篇一律地湧來退去、聽濤聲總是單調無趣地轟鳴與粉碎之外,就只有孤獨與寂寞如葦草一般包圍著農場。不知哪一年的哪一任場長,在場部養了一對鴿子,結果越繁殖越多,到了現在已有上百隻了,飛過天空時,大有遮天蔽日的樣子。這群鴿子,不僅給農場的工作人員帶來了快樂,也給幾百名更加孤獨寂寞的犯人帶來了生趣。鴿子成了這個農場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它們飛翔在農場的上空,給了犯人們許多幻想與希望。

杜元潮精心地管理著這群鴿子,並對這些生靈產生了羨慕。

杜元潮提前一年,在這個農場度過五年後,被釋放了。離開時,他要了一對白色*的、剛剛開始長出羽毛的鴿子。油麻地的人見到的杜元潮,一手拿著一隻鴿子。

杜元潮很瘦,寸頭,很精神,但已是一個老人,一個看上去溫和、平淡的老人。他出現在鄉親們面前時,並沒有不好意思,而是安詳地微笑著,一手握一隻鴿子,直走向那幢已經鎖閉了五年的房子。

在油麻地人的感覺裡,杜元潮不是被抓走坐了五年大牢,而是出了一次遠門。

不久,杜元潮就在鎮上走動了。沒有人向他打聽過去的五年,他也隻字不提已過去了的五年。

街上,他與邱子東相遇了,他們握了握手。杜元潮掏出一盒香菸,抽出一支給邱子東,邱子東接住叼在嘴上,然後劃亮一根火柴,用手擋著不讓風吹熄,向杜元潮送去。杜元潮點著了煙,等吐出煙來,邱子東才將自己嘴上的煙點著。然後,他們談談天氣,談談莊稼,談談今年的水勢與蘆葦,然後再握一握手各自走向自己要去的地方。

那對鴿子不久就飛上了油麻地的天空。

到了年底,油麻地人再看到天空的鴿子時,已經是八隻,一樣的白。

第二年,便有了一個有聲勢的鴿群。

鴿子成了杜元潮幾乎全部的生活內容。他津津有味地看著一隻雄鴿將尾巴展成扇形拖地而行,在雌鴿跟前繞來繞去地求愛;津津有味地看著雄鴿從外面叼回樹枝與蘆葦交給母鴿,母鴿將這些材料最終做成一個好看的巢;津津有味地看著剛剛出殼的雛鴿在母鴿蓬鬆的腹羽中動彈;津津有味地看著長出羽毛的雛鴿在窩裡扇動著稚嫩的翅膀……可看的無窮無盡,有無窮無盡的看頭。最使他心醉神迷的是鴿群的翱翔:一隻只雪白的鴿子扇動著翅膀,在油麻地鎮上空,在油麻地的田野與河流上,優美地飛翔著,它們攪動了陽光的金線,天空中出現了無數迷人的折光,它們似乎知道這種時刻,地面上會有無數張揚起的面孔在觀望它們,於是飛翔便帶有表演的性*質,忽徐忽疾,忽高忽低,忽遠忽近,忽散忽聚,變化萬千。杜元潮知道,有很多雙眼睛在看他的鴿群,心中十分滿足。

就在這番滿足之中,杜元潮會忽然地被什麼思念所打擾,一時忘了他的鴿群,而顯得困惑、傷感,甚至悲哀———他想到了采芹。

那場大火之後,人們再也沒有見到她。有人說她投靠遠方一個親戚去了,有人說她去了蘇州,艾絨給她找了一份打掃劇場的活兒。但更多的人相信,她已在那場分明是由她點燃的大火中化成灰燼隨風飄去了。

杜元潮從海邊回到油麻地時,一位當年與采芹要好的大姐,給了杜元潮一個包裹,說是采芹委託她日後轉給他的,並轉達了采芹的叮囑:暫且別開啟這個包裹,日後非要開啟不可時再開啟。

杜元潮照著采芹的話去做了,將包裹原封不動地放在櫃子裡,一動未動。

想著想著,杜元潮會流下兩行渾濁的眼淚來。直到鴿群降落、翅膀與氣流磨擦發出嗖嗖之聲時,他才會又回過神來去注目他的寶貝鴿子。

空疏而寂寞的夜晚,有時他也會混在油麻地一般老百姓中間聽範瞎子唱歌,而從前他是聽也不聽的。其中一曲,他很是喜歡,還能跟著範瞎子哼唱下來:杏花村裡舊生涯,瘦竹疏梅處士家,深耕淺種收成罷。

酒新,魚旋打,有雞豚竹筍藤花。

客到家常飯,僧來穀雨茶,閒時節自煉丹砂……

邱子東似乎也很喜歡聽範瞎子唱歌了。他有時與杜元潮坐在一張凳子上,靜靜地聽著。

偶爾,兩人會說上一兩句話。

這天,邱子東走到鎮子後面的田野上,本是想隨便走走的,卻看到杜元潮的那群鴿子正落在餘四剛下種的麥地裡覓食,就站住了。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泥塊兒,嘴裡發出「噓」聲,將泥塊朝鴿群砸去。因為,他知道,餘四為了防止來年的蟲害,在下種時一併拌了農藥。這食是覓不得的。鴿群立即起飛,飛向空中,飛向遠處。邱子東仰頭看了看,便繼續往前走。然而,等他走出去一段路再掉頭看時,那鴿群又正在朝餘四的那塊地落去。他猶豫了一陣,轉過身,又走了回來,一邊走,一邊在嘴中發出趕走鴿群的噓聲。

鴿群並沒有因為他的噓聲就飛離餘四家的地,依然不停地在覓食。

邱子東又撿起一塊泥塊兒,朝它們砸去。它們便再度飛走了———沒有飛遠,就在天空盤旋,不時地歪著腦袋往下看看,想等邱子東走後,再落下來。

「這裡的食又有什麼好吃的!」邱子東不解,仰頭望著這群奇怪的小東西,在嘴裡嘀咕著。

鴿群很固執,偏要往這塊地落。一見邱子東走開,就呼啦啦落了下來。

邱子東便又轉身回來,用泥塊兒趕跑了它們。估摸著它們還要飛回來,邱子東便在田埂上坐下了。

鴿群就在他頭頂上盤旋。它們覺得地上坐著的這個老頭真怪:我們吃我們的食,礙你什麼事!

「再吃,再吃就一個個要吃死了!」邱子東坐在那裡不動,守著這塊地。

有人走過來,問他坐在這裡幹什麼。他抬頭望望天空的鴿子:「它們偏要落在這塊地裡吃食,這地裡是撒了藥的。」

這人就捎信給杜元潮。

杜元潮來了。

邱子東說:「這地裡是撒了藥的。」

杜元潮仰頭衝著天空,揮了揮手:「回去!回去!」

那群鴿子就很聽話地飛走了。

杜元潮也在地裡坐了下來。

邱子東給了他一枝煙,他划著火,先給邱子東嘴上的煙點著,再給自己嘴上的煙點著。

話不多。

杜元潮說:「原先,那河邊上有架風車。」

邱子東點點頭:「八葉篷。」

「小時,冬天裡,都下了篷,我們常推車,一直把水車到地裡。」

「大人看到了,就罵,說把麥子淹死了。」

兩人說話時,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提及到采芹。

他們在田埂上坐了很久,直到田野上風大了起來,才分手走開。

走了一陣,杜元潮回頭望邱子東時,卻也是邱子東回頭望他的時候。

杜元潮說:「風大了。」

邱子東說:「風大了。」

兩人各自往家中走去。

不知不覺又過去了五年。杜元潮六十五歲的那年春天,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裡,一隻褐色*的鷹從蘆葦蕩那邊飛來,在油麻地的上空高高盤旋著。從它出現的那一刻起,杜元潮就十分警覺地注視著它。那群鴿子在屋頂歪著腦袋,用琥珀色*的眼睛不安地觀望著。

鷹像一片被颶風挾裹到高空中的樹葉,在上升的氣流中飄動著。

杜元潮發現,它正向他家的上空慢慢移動。他希望他的鴿子們一隻只都回到窩裡去,但這些小東西不知是因為被嚇傻了還是感到新奇與刺激,一隻只都呆在屋頂上,悄然無聲地望著那隻在天空中滑動的鷹。

鷹的飛翔是優美的。

鷹就這樣十分有耐心地在天空盤旋著,直到看它的人對它麻痺起來,失去警惕。

鴿子們也開始恢復常態,在屋頂上走動、追逐、求愛,甚至還有一對鴿子完成了一次交配。交配結束後,它們照例要用力扇動幾下翅膀,非常舒坦地飛到空中。

也就在這時,鷹突然像一張刀片,從空中斜劈下來。

鴿群一驚,全體起飛,迎著鷹急速升向高空中。那兩隻散飛的鴿子,也趕緊飛入鴿群。

數十隻鴿子,均勻地排列著,與鷹進行著一場扣人心絃的周旋。它們飛著圓圈,繞鷹飛翔,使眼花繚亂的鷹無法判斷到底要襲擊其中哪一隻。這是鴿群慣常使用的行之有效的方式。

鷹在鴿群的白色*漩渦中,一籌莫展,只能作無謂的飛翔。但鷹畢竟是鷹,它將自己升向更高的高空,在氣流中幾乎靜止地懸浮著,靜靜地等待著機會。

鴿子們的氣力在一點兒一點兒地消耗掉,隊形開始渙散。

杜元潮揪心地看到,一隻剛出巢上天才三日的鴿子,已開始掉隊,並且越掉越遠。

十分鐘後,鴿群已飛不成群,七零八落,天空到處都是。

鷹開始下降。到一定高度後,它突然發力,丟開其他所有的鴿子,向那隻掉隊的鴿子劈去,並且一次便擊中了它。

那隻鴿子立即失去平衡,直向地面一頭栽下。

杜元潮忘記了他已是個老人,撒腿向那隻鴿子墜落的地方跑去———他要在鷹爪之下搶先一步搭救下那隻可憐的鴿子。

半路上,他摔倒了。他想爬起來,但他的身體卻已不再聽他的指揮了,怎麼掙扎也爬不起來。

人們將他揹回家中,他已不能講話。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眼睛只能睜開一道縫隙。

屋裡屋外,人們川流不息地走動著。

黃昏時分,油麻地的空氣裡,花香陣陣。杜元潮終於睜開了眼睛,並居然抬起一隻胳膊,用手指指著靠牆放著的櫃子。

有人開啟了櫃子,發現了那隻包裹。

杜元潮的手指便指著那隻包裹。

人們開啟了那包裹,露出的是一套嶄新的白色*內衣和一套嶄新的黑色*外衣,還有一雙嶄新的黑布鞋、一雙嶄新的襪子和一頂嶄新的帽子。

人們將衣服一件一件地抖開來,讓杜元潮看了一遍。他微笑了一下,閉上眼睛,不久,眼角滾出兩顆碩大的淚珠來。

人們立即給他擦洗身子,換上新衣、新襪、新鞋、新帽,剛將他在床上安置好,他便斷氣了。

人們倒也不為下葬的事著急,因為三年前杜元潮已讓木匠為他做好了一口棺材,在西房裡放著。是他親手為這口棺材刷的漆,刷了十八道,而且此後每年的秋天都要再刷一道。人們將棺材抬出來時,只見這口黑漆棺材,幽幽發亮,像金屬鑄成的。

當晚收殮,當晚蓋棺。

準備第二天下葬,沒想就在這天夜裡整個平原都處在了暴雨之中。第二天白天,依然天河氾濫,大雨洶湧。有人惦記著那口未下葬的棺材,但想:天氣不熱,耽擱個一天兩天也無大礙,就先不去想那口棺材,而想著這場大雨又將會如何。

大河小溝像鼓溜起來的肚皮,處處水光逼人。

人們忘記了那口棺材,面對大水,惶惶不安地等待著災難。

這天夜裡,上游的大堤終於崩潰了。

油麻地人逃到大堤上。

大水沖毀了無數房屋。杜元潮的老屋,被水泡成了豆腐渣,軟癱了下去,頃刻間便不見了,而那口黑漆棺材卻很有雄風地漂浮了起來,並在大水之上,昂首前行。

黑漆棺材在油麻地人的視野裡神秘地出沒,無處可棲的鴿群繞棺材飛行數圈後,紛紛落在棺蓋上。直到天色*將晚,才走它要走的路。

藉著閃電的藍光,油麻地的人看到,黑漆棺材漂去的方向,正是當年杜元潮父子漂到油麻地的來路。

不同的是,漂來的是一塊棺材板,漂去的是一口棺材。

二○○四年八月六日夜初稿於藍旗營

二○○五年一月八日夜定稿於藍旗營